日暮黃昏,夕陽西下;鳥獸回巢,孤客離鄉。
那天上,大片大片的霞雲連綿無際。有紫、有紅,在那落日的余暉下流動著各種顏色。
重重的山峰逐漸遮住了那下沉的太陽,點點星輝開始出現,點綴著那開始泛藍、泛紫的天空。
夜風拂,地漸涼;燈火明,人歸家。
一年一度的曉士學院實戰考核就此算是落下帷幕。後續的成績與結果,將和筆試成績一起,在兩天后正式公布於曉士學院外的布告欄上。
“啊~~終於是忙完了。”
拖著疲憊的身體,藥慢慢悠悠地從曉之堡走到了自己那最熟悉的醫院門口。
數日外出的勞累,縱然藥是鐵打的、鋼做的,精力也屬實是扛不住了,再加上還和曉統大人他們一起又商談了許久。
如果不是惦記醫療部這幾天積壓下來的工作和任務,他估計早就回家舒舒服服睡大覺去了……
歎息之余,藥搖了搖頭,拖著自己那沉重的雙腳,緩緩從醫院大門走了進去。
“欸?藥、藥先生?”
突然,一個好聽的女聲在他進門的瞬間叫住了他。
“你、你不是今天一整天都呆在辦公室裡面嗎?真是奇怪啊……我明明沒看到你出去啊。”
“……”
本來昏沉的大腦一下子清明了許多。
藥撓了撓頭皮,微微側首看向了那前台的舞,用聽起來很隨和的笑聲掩蓋了自己語氣裡的慌亂。
“哈哈哈。舞,你說什麽呢,哪有人可以一天蹲在辦公室裡不出來的呢?難道我不用吃飯嗎?”
“吃飯?可是無論是中午還是晚上,我好像都沒見到藥先生你出來的啊。”
“額……這個……也許是我出來的時間與你休息的時間岔開了吧?畢竟這幾天工作什麽的一大堆,再加上醫院人來人往的,你或許是看漏了也說不定……”
“是這樣嗎?”
“應該是的……吧……”
藥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舞的身邊,手托著下巴,看起來那是相當的淡定。
只是……
他不禁在最後一句話裡帶出的了幾分心虛,拄在前台上的手臂下意識地晃了一下。
不過好在,對方似乎並沒有覺察出這些細節。
雖然舞的眼神裡依舊帶著些許半信半疑,但很快,她的嘴角就揚起讓藥心弦一松的微笑。
“哦~~原來藥先生也是知道餓的啊。平日看你工作起來的那種衝勁兒,我們還以為你是不知道什麽叫累的工作狂人呢。”
“咳咳……這個……呵呵,你就別拿這個取笑我了。”
藥尷尬的嘿嘿一笑,無奈搖了搖頭。
面對對方的調侃,他這些年早就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雖然他身居醫療部部長的高位,但無論對誰,他永遠都是親切和藹,半點所謂的領導架子也沒有。
似乎對他而言,這裡的每個人都是他的朋友,而這裡的每個人,也好像早就把藥當作自己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個朋友。
像一直在前台工作的舞就是這麽想的。
她算是這裡認識藥最早的人了。
兩個人的關系從認識開始到現在一直是相當要好,雖偶爾有時候會像現在這樣鬥鬥嘴皮子,但吵架什麽的卻是從未有過。
外人沒見過,凌也從未見過。
對於凌來說,舞和藥兩人在他心裡的地位都是差不多重要的。
在他這些年的成長中,藥是至始至終的默默陪伴與守護,而舞則是相當於一個溫柔的大姐姐,陪他玩、陪他笑,陪著他慢慢長大。
就連喜歡看小說、看漫畫的愛好,也其實是受到了對方的影響。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舞很少來他家裡面,但只要有閑余時間,又或是小說和漫畫方面的各種事情,凌還是會去醫院啊、她的家裡面啊找對方,就如以前一樣。
也許對凌而言,他心裡藏著的那份溫柔與笑容,只會向他最在意的人展露出來吧……
“對了。”
笑意頓收,舞似是突然記起什麽,眼神一下子變的認真許多。
“在你沒回來前,小凌抱著一個受傷不輕的女孩來找你。當時,我以為藥先生你一直在辦公室裡面沒出來過,所以就直接讓他們到樓上找你去了……”
“什麽?!受傷!”
前一秒的疲憊與懶散頓時拋之腦後。
藥心頭猛地一跳,連對方未講完的話也沒心思繼續聽完,直接二話不說、揮袖消失在了原地。
舞愣了一下,旋即無奈一笑。
“藥先生啊……唉~~他還是那個容易心急的性子……我這話都還沒有說完呢。”
“你那位醫術不錯的老朋友,可也早早就在辦公室裡面呢。”
……
“哐當——”
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屋內的歡聲笑語頓時一滯。
一雙雙迷茫失神的大眼睛,一張張半開半合的嘴巴……
屋內四人,齊刷刷的看向了門口。看的不是那進來之人,而是那搖搖欲倒的木門……
“哐當——!!!”
又是一聲巨響,只不過這聲明顯比剛剛大了許多。
“……”
藥微微低下自己的腦袋,看了眼腳邊那躺著的木門,又緩緩抬頭,瞅了瞅那屋裡呆滯不動的四人……
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打破當下這詭異安靜的氛圍。
“額……”
藥摸了摸耳垂,輕咳一聲,鎮定的跨過木門後,走到了那四人身邊。
“凌,是誰受傷了?是心受傷了嗎?心,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我看看你的傷勢如何……”
藥這番焦急而又關心的一出,終於是將四人的心神重新拉了回來,紛紛一臉古怪的盯著面前的藥看。
“那個、那個你們就不要太在意了……小問題、小問題而已……”
“是嗎?”
“沒事沒事,真的只是小問題而已,這些……嗯?”
藥的大腦突然一愣,那開口之人的聲音似是耳熟,又似是陌生,但絕對不是凌他們三人……
“你……”
那是一張眉眼藏笑的椒顏。在映入藥眼簾的瞬間,就讓後者的身體為之一顫,面具下的眼睛為其連眨數下。
“伊、伊桐?!你……你怎麽有時間和心情來我這裡了?”
“怎麽?只不過是有過一段時間不見,你這裡就不歡迎我了嗎?”
“我、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我這只是有點那個什麽了……我……”
斷斷續續、大腦跟不上趟的藥此刻那真是撓頭不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麽糊塗話,整個人平時的那種冷靜與智慧似乎在對方面前就煙消雲散了。
伊桐嘴角含著的笑意愈濃,只是這笑中的背後,似乎藏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好了好了。”
伊桐終是看不下去,擺了擺手,說道:“藥,你還是先閉嘴吧,我們的事之後再說也沒事。”
“哦哦。也行、也行……”
藥似是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尷尬笑了兩聲,旋即重新看向了紅著臉端坐、已經醒來的沫心。
“那既然你在的話……嗯……心身上的傷勢已經完全回復了。”
“不過你為什麽不在床上多休息休息呢?我這辦公室的裡屋不是就有張平時醫院過夜的床嗎?你的傷雖然已無大礙,但還是要多休息休息的好啊。”
藥醫術精湛,只是觀察對方氣色,便判斷出其身體已無大礙,心中自然明白是伊桐出手醫治了。
對方醫術之高,藥一直都是相當認可與佩服的,畢竟……
“不用不用,是我自己不想在床上躺著的。”
沫心連忙開口解釋道。她自然明白,對方那話語中更多的是關心之意。
“藥大哥,伊桐姐姐的醫術真的很厲害,我現在真的一點事都沒有了。”
“比起在床上躺著休息,我覺得還是和大家一起聊天更好。你看,我現在精神不是很好嗎?總躺著哪有這麽好的精神面貌?”
“你這孩子啊……”
藥無奈笑了笑,對於沫心的“歪理”他也是難以反駁什麽,只是又細細打量、觀察半天,方才徹底安心。
“對了,你們今天的考核怎麽樣?都通過了嗎?”
“輕輕松松。”
簡簡單單四個字,這話明顯就是出自凌的口中。
南言焚的神色似乎變得有些古怪,臉蛋微微泛紅。
“平、平局吧……應該算是通過了吧……”
嗯?藥內心輕咦。在他記憶裡,南言焚似乎在任何事情上都是一副積極向上的狀態,現在卻怎麽……
“我實力差一些,但也是勉強通過了。”
沫心淡淡一笑,臉上完全看不出什麽異樣的地方。
藥不是笨蛋,他自是猜到了什麽,只是對方不願詳說他斷然不會多問。但……
半晌。
幾人閑聊片刻,直到連那窗外的晚霞都快要消失不見,才算是告一段落。
因為藥和伊桐還有別的事要商談,所以凌他們三人自然是被前者統統“趕”回家了。
畢竟如果真讓他們等下去,那回去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更何況凌他們也是累了一整天。
良好的作息對於像他們這麽大的孩子來說,可是相當重要的。
醫院天台。
搖曳的電燈下,藥依靠著欄杆,微微垂首,注視著下方那三道愈來愈遠的背影。
“伊桐,凌他們有沒有跟你說,心今天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嗯……”
站在藥身旁的伊桐聞言一愣,扭頭看向藥,但後者的腦袋卻始終一動不動。
“說了……但,那個小姑娘可是提前跟我打招呼了。那個女孩子倒真是懂事,年齡雖然不大,但心思什麽卻很細呢……”
“你用不著幫心瞞著我。只要我想,哪怕不問你,我也可以問今天知道內情的人。”
藥並沒有接對方的話。他的語氣雖然平淡,但依伊桐對他的了解,此刻的藥已然是處於憤怒爆發的邊界線……
伊桐無奈,暗自無奈地搖頭,仰頭望向天空。
“唉,怕了你。其實這個也算是半個意外吧,畢竟那個孩子修煉的,是和他叔叔一樣的家族禁術……”
“照陽?笙之一族?”
對方話未說完,藥就已經猜到了答案。原本他胸口積壓的那股怒火,此刻也是在知道這個答案後而削弱了不少。
“那個家夥也是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他最終還是把那幾近失傳的禁術,傳給笙之一族的最後一人……”
藥抬起頭,面具下的他似乎傳出一聲歎息,但接下來說話的語氣,卻又多了些冷淡。
“但……不管什麽原因,心的這筆帳,我會有時間找他算的。一碼歸一碼,心是被他侄子傷的,那他這個做叔叔的總要給一個交代。”
藥的話不禁讓伊桐的神色微露幾分驚訝。雖然她一直都知道藥是個極為護短的人,但像現在這樣“較真”,似乎又有些不尋常……
“對了。”
藥扭頭看向了伊桐,接下來說話的語氣明顯和緩許多。
“這次行動怎麽樣?有什麽別的進展嗎?”
“呵呵,完全沒有。”
伊桐聞言,嘴角不禁泛起一抹苦笑,眼神中的光芒明顯黯淡許多。
“這次的敵人,可真是遠超想象的頭疼啊……像平時,哪怕再強、再狡猾陰險的敵人,總歸還是會留下一些破綻和線索,而像現在這樣全然摸不著頭腦的情況,卻是聞所未聞、絕無僅有的。”
“從裡到外、方方面面,竟然都能做的如此天衣無縫,半點蛛絲馬跡也沒有留下……”
“這次的對手,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強大。”
藥認同地點了點頭,似是歎了口氣,淡淡說道:“你這話跟曉統大人說的可真是一模一樣……我們這幾天也是收獲不大,本來以為憑你偵查的手段,也許會有些別的線索,沒想到……”
“所以我這次回來連曉統大人那裡也沒有去……”
嘴角笑容愈發苦澀。伊桐也被對方所影響,悠長的發出一聲歎息。
“曉統大人他是不是讓你們先暫時放棄呢?”
“……”
藥沒有回答,但伊桐卻已經從他的沉默知曉答案,而她的眼神也逐漸變的堅定和不甘。
“我還不打算放棄。”
“雖然明知道這可能還是白費功夫,但我真不想就這麽憋屈的放棄,因為這可不止是我自己的榮譽,還關乎曉城、甚至整個宗之國啊。”
“守護他們,是我身為曉士這一生都無法推卸的責任。”
“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要放棄……這是我曾經一個朋友的口頭禪。”
“哪怕一開始就知道最後的答案,也要堅持按自己的想法做下去;哪怕這次的對手再可怕,我也絕對不能退縮。”
“因為我的背後,是我想、是我要守護的一切……”
這番氣宇軒昂的話真的很難想像是出自一個女子所言。 就連一旁的藥,此時也因對方的話而失神發愣。
畢竟,這個樣子的伊桐,他可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啊……
伊桐似乎也意識到什麽,臉頰上不禁泛起兩片紅暈,在那搖曳的電燈下顯得格外顯眼。
“伊桐……”
回過神來的藥突然開口,語氣中似乎夾雜著幾分笑意。
“你知道你方才那副樣子像誰嗎?”
“像誰?”
伊桐下意識的回道。
“像……像曉統大人啊!哈哈哈哈哈……”
“……你——!”
聽著對方的壞笑,伊桐的眼中又是嗔怒,又是嬌羞。可對於藥,她卻是毫無辦法,只能對他乾瞪著大眼睛。
不過還好,那肆無忌憚的笑聲很快就被收斂起來。
藥將兩隻手放在腦後,仰起頭,望向那點點星光的夜空。
“我們和你是一樣的想法。”
“這樣吧,等凌他們的畢業典禮結束,我們向曉統大人請示。”
“一個人不行,那我們就一起。我還不信那個邪了,對方真能隱藏的天衣無縫不成?”
伊桐淺淺一笑,玉手托腮,眼含陌陌溫柔。
“謝謝你,藥。”
“哈哈,這有什麽好謝的呢?我們不是朋友嗎?”
四下安靜無人,只有藥的笑聲在這天台經久不息。
只是,在藥望著那星空的時候,身邊之人眼中的笑意,悄無聲息的又多了幾分複雜的思緒……
“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