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入深,銀月高懸。
這個時間點,像別的地方早已燈滅人歇、寂靜無聲,而曉城這裡卻依然如白天那樣熱鬧非凡。
燈紅酒綠,門庭若市;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大大小小的店鋪和攤位旁邊擠滿了人,面色紅潤的店家在那賣力地吆喝著攬客。
街道上,每一家飯店和酒館都敞開著門,從旁路過,總能看到裡面燈火通明、幾人圍坐的背影。
或談笑風生,或對酒當歌。滿面紅光,觥籌交錯間,肆意享受著夜晚幸福的時光,發泄著白天的疲憊與積壓的情緒。
然而。
在一家小酒館裡,有一桌卻讓人瞧來很是古怪。不是因為奇裝異服,也不是什麽胡言亂語、大吵大鬧,而是那一桌竟只有一個人坐著。
滿桌子,都是那些僅剩一點殘羹菜肴的白盤子。
幾個酒瓶子在那上面“咕嚕咕嚕”地滾著。有的還跑到那桌後之人的手旁,被其當寶貝一樣的緊緊攥著……
那人似是喝醉,整個人完全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呼~~呼哧~~呼……”
一陣又一陣的呼嚕聲,就連旁邊那些喝嗨的人都聽的到,扭頭看過去時,嘴巴不停地擱那嘲諷著:
“呵呵……就那點酒量還來這裡,真是不嫌丟人啊……”
“就是就是!哪像我們幾個,十來瓶下去都沒一個人倒的……”
“這人瞅著面生,平時這都沒見過他,該不會是那種失戀來這消遣排擠的吧?哈哈哈……”
笑聲不斷,引得周圍那些人也是為之大笑,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嘲諷、輕視之意。
“啊嗚~~”
桌上那睡的香甜之人似乎被這笑聲吵醒,懶洋洋地昂起頭,手托著下巴在那打起哈欠來。
“唉……吵、吵死人了……好不容易睡個好覺的。真的是……啊嗚~~困死了~~困死了啊~~”
這副半醉半醒的樣子,自然又是引的身旁那些人為此大笑一陣。
這人似乎對此也是渾然不在乎,又或許是人還沒醒,只顧著擱那裡吧唧吧唧嘴,手拿著酒瓶在那上下搖晃,看起來好像還是沒有喝夠。
“店、店家——!”
男子開口一叫,那終於等到其醒的店主人見狀卻是喜出望外,連忙跑過來。也不等其說什麽,就將一張捏了好半天的帳單遞到面前。
“客人,您終於是要結帳了嗎?這是帳單,請您……”
“誰、誰說我要結帳了?!”
“那……那您這是要……”
老板有些腦袋發懵,眨了眨眼,看著對方那搖頭晃腦、唉聲歎氣的樣子,心有不解與疑惑。
這位客人可是從下午六點來就來了,也沒瞧見他帶著別人,坐著是又吃又喝的,睡到方才這個時間才算是醒過來。
老板也算是個心善之人。
這睡了都快有半個晚上了,不僅一沒有叫醒他,二也沒有直接給他轟出去,直到現在都還是相當和氣的在同他講話,實在是難得。
“結帳什麽的等會兒再說。我先問你一下,現在是什麽時間了?”
“嗯……看那表,應該是快到十一點鍾了。”
“十一點……”
男子揉了幾下眼睛,伸了兩下懶腰,自顧自地嘀咕著什麽,勉強用身上的余力站了起來。
“唉~~該走了、該走了……再不趕緊回去就又要被訓了……一大堆破事什麽的真是麻煩死了……”
暈暈乎乎,搖搖晃晃。
男子邁著碎步往外面走去。臨到門口,他的腳下突然一頓,微微側首、看向那伸手欲叫住他的老板。
“對了,那、那個老板啊……那個錢我剛剛已經放到你口袋裡了。”
“放心,隻多不少。謝謝你讓我睡了個好覺,以後若是有緣我還會來你這的哦~~”
男子大笑數聲,揮袖走了出去,留那老板一臉呆滯的站在原地。
正如其所言,在他剛說完那些話時,老板才感覺到自己口袋裡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
那是二十個左右的金幣,那是他努力一年都難以賺到的大錢。
“這、這個人……”
老板愣在原地,其他那些還在笑的人也是臉色一變,面面相覷之際,那個男子早已不見了身影……
“啷個哩個啷啊~~啷個哩個啷~~”
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間,一個走路大搖大擺的“怪人”引得身邊路人紛紛側目看去。
只見那人身著一身黑色長袍,兩袖間烙印著如同蛛網般的白色紋路,墨紅色的“刃”在他背後格外顯眼。
腰掛長刀,茂密的黑色長發隨意披散在腦後,陣陣得意的笑聲從他臉上戴著的面具後面傳出。
那面具紋路和其袖子上的幾乎一樣,露在外面的嘴巴看起來就好像要揚到天上似的。
“哈哈哈!枯前輩果然沒有騙我啊!曉城真是個好玩的地方啊!”
“有好吃的、有好喝的,這可真是太舒服了!只是可惜最後這覺被那些煩人的家夥吵醒了,要不然就完美了啊!真是討厭!”
“不過話說回來了,我這酒量可還要再練練,不然下次再和渡前輩和離前輩喝酒,怕是要被他們給取笑死嘍!”
他笑著摸了摸自己那有些昏沉的腦袋,左搖右晃地穿梭於人流間。
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任誰過來都能聞到其身上那股酒味。若有個不小心碰了他,萬一他發起酒瘋來,那麻煩頭疼的可就是他們了。
就這樣左逛逛,右瞅瞅的,不知怎麽,莫名來到了一條小巷,又莫名被人擋住了去路。
“誰、誰啊……”
“我!”
“我?我是誰啊?趕緊給……嗯?”
不對勁!這……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啊!這、這是……
“狩……玩的……開、心、嗎!”
多麽熟悉的女聲啊!多麽熟悉的語氣啊!哪怕他酒再沒醒,此刻也已經是大腦一片清明了……
“額……羽、羽蘿前輩,好巧啊!你也是出來玩的嗎?欸?怎麽不見夙前輩啊!你們沒有一起來嗎?”
面前站著的,是一個聲音動聽的女子。
銀發紫瞳,身材高挑,雖戴著一張遮住下臉、黑底白羽紋路的面具,但卻依然難掩其身上所散發的獨特魅力與高冷氣質。
身上穿著的是一條像長袍的黑色長裙,兩袖上是與面具圖案相似、羽毛狀的白色紋路,後背是那與狩一模一樣的“刃”字。
此時的羽蘿那是相當生氣。兩臂環抱,秀眉微顰,隱約間似乎還能聽到那面具下磨牙的聲音。
“巧?呵……確實是好巧啊。狩,你這家夥挺賊的嘛~~說!這是你偷溜出去的第幾趟了!”
“第……第一趟吧……”
“我——”
面對某人的不要臉,羽蘿心中不禁火氣更大,眼神中寒芒暗湧,看的狩心裡忍不住發慌。
“再給你一次機會……說!這是第幾次了!”
“呃……哈哈哈!羽蘿前輩~~”
眼見對面隨時都要爆發,狩連忙打了個哈哈,連忙湊到對方身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討好地替其捏肩方松。
“你在說什麽呢?我是完全聽不懂啊!我……我這方才可不是玩去了!而是為了替我們的行動先行調查去了啊!我可是全心全意都在為了計劃著想的啊!”
“調查?呵呵……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你的本事,我看就只會油嘴滑舌了!”
羽蘿冷冷一哼,眼睛回頭一瞪,反手就抓住對方的手將之撂倒在地,說話的語氣充滿惡狠狠的味道。
“先把你抓回去再說。若是因你而害得計劃暴露,那到時連累的可就是我們!我可不想給大人一個辦事不牢的印象……”
“哎呦喂!疼疼疼!羽蘿前輩!輕點、輕點啊!”
狩止不住地嗷嗷亂叫。
然而。奈何對方鐵面無情,甚至因他叫的大聲還直接揪住其耳朵,不由分說的就這麽拖著他回去。
“啊——!前輩!前輩!你能不能松手讓我自己走啊!”
“不能!”
“我……你放心好了啊!我這次鐵定不會再溜走了啊!我跟你發誓還不行嗎!”
“不信!”
“啊!啊!前輩!前輩!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啊!你放我一馬唄!我、我以後一定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前輩!前輩!你聽到了嗎!前輩!”
“……”
一路走著,越到後面,羽蘿便越是不理對方。但不搭理有什麽用?狩的鬼哭狼嚎就從始至終沒停過!
在巷子裡還好,至少沒什麽人來;可一到了路邊上,那可是議論紛紛啊……
“嘖嘖,一個大男人竟然被一個女子欺負成這樣,實在是太丟人了吧!”
“就是就是!這男子也是可憐。居然被自己女朋友這樣‘溜大街’,也不知道以後還敢出門嗎?”
“是啊!這女子也真是的。應該也就是小情侶吵架嘛,整成這樣也實在是……”
小、小情侶?!
“讓開!讓開!都給我讓開!”
羽蘿恨不得現在踢死那些雜七雜八、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人!但心中那殘存的理智還是在告訴她:要冷靜……不要為這些人生氣……要冷靜……一定要冷靜……
冷靜個屁!
揍不了這些胡說八道的家夥,我還收拾不了你?!狩!!!
羽蘿一把將手中那人摔在路邊上,心中怒火終是壓抑不住,抬腿就是一腳踢了上去。不偏不倚,正好踹在其屁股上……
“哎呦!我的屁股啊!啊!好痛啊!屁股要裂了啊!疼啊——!!!”
“閉嘴!”
頓時,狩立馬安靜下來,乖乖巧巧、老老實實的蹲坐在地上,手時不時繞到自己屁股後面……
“自、己、跟、過、來!!!”
真是充滿憤怒之意的五個字啊!
瞧著羽蘿漸行漸遠的背影,狩連忙站了起來,心中自然是不敢升起逃跑的念頭,屁顛屁顛地就很快追了上去。
雖然屁股疼的要死,但他更怕的是現在隨時可能會暴怒的羽蘿啊!
“羽、羽蘿前輩……那個……”
“閉嘴!”
“呃……羽蘿前輩我真的知道錯了啊!我……”
“閉嘴!”
“羽蘿前輩,我做什麽你才不生氣了啊?你告訴我好不好嘛……”
“閉嘴!”
“羽蘿前輩……”
“閉嘴!”
“……”
“閉嘴!”
哪怕後面沒再出聲,狩依然得到的是這句話。
甜言蜜語、認錯認慫、討好求饒……什麽方法他都用了,但結果全都是一樣的。
看來,他的羽蘿前輩是真生他的氣了啊……
面具下歎氣的狩突然腳下一頓,眼珠子轉了幾圈,嘿嘿就跑到旁邊一個攤位上去。
羽蘿看也沒看他一眼,自顧自地只是往前走著。
她心裡此刻雖然生氣,但對於狩的性格她還是很了解的。對方若是現在敢逃走,那自己絕對可以讓其明天下不了床、走不了路……
正這樣心中想著,狩果然就跟她想的那樣回來了,只是……
“嘻嘻。羽蘿前輩!喏,給你的!”
雖不想這樣輕易就理他,但羽蘿還是下意識的瞧過去。不瞧還沒什麽,一瞧,她的眼中不由得閃過幾分觸動。
“當當當當!冰糖葫蘆!羽蘿前輩,這是我方才特意買給你的哦~~你就行行好,不要再生我氣了唄?”
“嗯……咳咳!”
羽蘿停下腳步,故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小眼一瞥,小手一接,眼中卻難掩開心。
“哼!哄人的本事倒一套一套的嘛!”
“那、那是!嘿嘿,這本事我可專修好些年了,怎麽可能會差呢?”
“油腔滑調、油嘴滑舌!”
雖這麽說,但在羽蘿咬上那冰糖葫蘆時,嘴角不禁微微上揚,眼眸流動中著別樣的異彩。
“不錯不錯,這味道還可以嘛,比其他地方的正宗多了。”
羽蘿心中這麽想著,兩隻眼睛開始不自覺的瞅向面前那張笑臉。
那身後藏著的手……羽蘿眼波一動,淡淡問道:“你……你那個地方還疼嗎?”
“你說屁股嗎?我那個地方結實的很,早就不疼了!”
“是嗎?哼……要是早點你這樣老實,那我也不會……”
對方雖然是那種嘻嘻哈哈的語氣,但羽蘿心中還是有些關切的。尤其是瞧著狩走路都踉踉蹌蹌的樣子,終於還是不忍。
“上來我背上吧,我背你一段路……不過你可別多想,我這是為了還你買冰糖葫蘆的,你千萬……”
“真的嗎?!太好了!羽蘿前輩你果然是個好人啊!嘻嘻……”
也不管對方話還沒說完,狩就已經跳到其背上面,兩手摟著她的脖子,呼吸時的熱氣不禁讓羽蘿面色微紅、眼神嗔怒。
“你……”
“駕!哈哈哈!羽蘿前輩你快點走吧!我都要已經等不及了!”
“……狩……你這家夥剛剛是不是說了一個‘駕’字?你這家夥是把我當馬來騎了吧……嗯?!!”
“額……羽蘿前輩你聽錯了、絕對聽錯了!我……我可什麽也沒說哦~~你可不能隨便冤枉人啊!”
羽蘿實在懶得和其鬥嘴。畢竟周圍好多人,那一雙雙別有猜想的眼睛實在讓她不願抬頭。
“算了。你拿著我的冰糖葫蘆,我每吃完一個你就喂一個,聽到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就交給我吧。”
狩笑嘻嘻地接過,在喂給身下羽蘿吃了一顆後,旋即開口問道:“羽蘿前輩,你們那裡布置的怎麽樣了?不會我不在你們就完不成吧?”
“哼。”
羽蘿吐出兩顆核籽,眼中閃過幾分嘲諷之意。
“我算是發現了,你這家夥吹起牛來那是完全不會害臊的。你覺得你有那麽重要嗎?你在與不在不都是我和夙來做事?你還真好意思開口說這話出來。 ”
“呃……我這也是關心關心你們嘛。”
“關心不用實際行動說話?就只會口頭上的?”
“那……那也算嘛……我在精神意志上始終與你們站到一起!”
“閉上嘴吧你!別一會兒讓我把你甩下來。”
不經意間,自己竟然又和這個“笨蛋”做起這種無聊的口舌之爭!
“不行!不能再搭理這家夥了!再這樣下去,那自己豈不是變成和他一樣的‘笨蛋’嗎?!不行!這絕對不行!”
正暗暗警告自己的羽蘿猛然停住腳步,下意識地吧唧兩下嘴。
“等等……狩……為什麽這冰糖葫蘆有種奇怪的味道?好像……”
“奇怪的味道?”
狩愣了一會,旋即反應過來,嘻嘻哈哈的就笑著解釋道:
“哦~~那是我剛剛一不小心沒忍住嘴巴,就小小舔了幾下……”
“放心!我可是一口沒有咬的!我喜歡的是那上麵包裹的糖皮,裡面的果肉就留給羽蘿前輩你了。”
“只是舔了兩下而已,羽蘿前輩你應該不會介意的吧?”
哢嚓!
話音剛落,他手中竹簽就已經斷成兩截,一股殺氣席卷他的全身。
“狩……我要……宰、了、你!”
“前……前輩……羽蘿前輩!有、有話好好說……我……”
“撲通”一聲,人已落地;慘叫連連,生死有命。
“哎呦!哇!我的屁股又——!啊!喔!啊!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