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亥走在城中，越向東城門走去人越少，最後他一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北風沒有遮擋的呼呼地吹著，連帶著零星的雪花打在人的臉上，隱隱作痛。

　　路兩邊的店全部關閉了，只有回蕩在街道裡的士兵巡邏的嘀嗒聲音才不會讓人誤以為進入一座死城。

　　江亥立定抬頭向天空看去，感受著冰涼的雪花，希望這場雪止於這座城，不要去為難那些逃亡的人。

　　“什麽人?不知道快宵禁了嗎?”

　　一隊士兵從巷口走到了江亥的眼前，領頭的聲音冰冷，冷風裹著雪花打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越加顯得肅殺。

　　江亥沒有說話，向胸口掏去，還未等他將令牌拿出來，這一隊士兵已經持刀將他圍了起來，看著這一幫訓練有素的士兵，如若都是這般用心有本事的人來守城，應該是不虞有破城的危險。

　　江亥面不改色的從懷中掏出了令牌，擺在了領頭的將士面前，冷風吹拂加上令牌吸取手中的熱量，已經讓他的手指關節處有了些許凍紅。

　　領頭的士兵沒有說話，一勾手一個看著與江亥一般大的士兵收起了刀，向前一步端詳了一下令牌。

　　“都頭，皇城司。”

　　錢都頭再次揮手，其他人都馬上收起了刀形成了一隊，“原來是皇城司大人，打擾了，不知大人有什麽需要的?”

　　江亥將手中的令牌再次放進了胸膛裡的內襯，連帶著手汲取著胸膛的熱量，看著他們已經凍紅的臉龐，點了點頭，聲音清冷，完全是官人做派，“繼續巡邏吧。”

　　錢都頭領著隊士兵就此繼續巡邏了下去，江亥動了動胸膛裡的手，嘴角輕微的向上，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這樣的也能成為個官，連官字怎麽寫的都不知道的人，還有這就是當官的感覺嘛，學著那些官吏欺凌弱者來彰顯自己，或者是為了以前的自己出口惡氣，或者是拾起以前丟掉的尊嚴。

　　江亥不清楚的搖了搖頭，起碼不被抓起來充壯丁，也是一件好事。

　　風雪大了起來，江亥也快速的走到了城中角落處的丐幫駐地，不知幫主怎樣了?

　　還未等江亥敲響破重的院門，一道門縫就打開了，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向外瞄了出去。

　　阮小二趁著這段巡查士兵要去吃晚飯，巡邏松懈，去那些富戶的院子裡看看有沒有什麽值錢的，但是他沒想到，剛剛開門就要被逮起來，不過隨著視線漸漸往上，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十二哥。”

　　阮小二一下子推開了木門，撲在了江亥的胸前，聲音哽咽，一股熱淚就流了出來。

　　江亥被弄得不知所措，只是機械的拍了拍軟小額的後背，低頭問了一句，“小二，你沒有出城啊?”

　　阮小二哭了一通，抬頭看見自己多次救助過自己，如此值得依靠的面龐，有些激動說道:“我在這裡等你回來呐，再說逃荒又能逃到哪裡。”

　　“我從小在這座城裡長大，我不想走。”

　　江亥微微一笑，擦幹了阮小二臉上的淚珠，有些不解的問道:“那你不在院子裡消停待著，出來幹什麽?”

　　“我這不是出去找你嗎?”

　　阮小二松開了抱著江亥的雙臂，退後了一步，隨之晃了下手臂，張大了嘴巴笑著。

　　江亥歪著頭，審視起來阮小二，呵的一聲笑了出來，拍了一下他的肩頭，就走進了院子。

　　阮小二緊忙的將院門關上了，利落的插上了門栓，快跑了兩步，來到江亥的旁邊，仰著頭說道:“真的，十二哥，我在西城牆缺口那裡等了你大半天呐，要不是後來肚子餓了，就回來了。”

　　江亥速度不減，沒有在意的哦了一聲，然後問出心中最在意的事情。

　　“都誰走了?”

　　阮小二低頭思索了一下，有些傷感的說道:“除了幫主，湯七叔，汪四叔，還有那些腿腳不便的都走了。”

　　緊接著阮小二指了指自己，聲音一震，“當然包括我，黎陽神手阮小二了。”說完有些顯擺的亮出了自己一雙細長瘦削的手掌。

　　啪的一聲，江亥拍了一下阮小二的手背，阮小二吃痛收回來手，用力的揉了起來。

　　看來能走的都走了呐，就連幫主的女兒遊娘都走了，估計也是被那些叔叔嬸嬸架著走的，看來這次兵亂真的不同尋常，鬧不好我就要死在這個官上，江亥自嘲的笑了一聲。

　　阮小二收回了手掌，有些興奮的說道:“十二哥，咱們快走，好讓幫主他們也開心開心，還有洪馴哥也來了。”說完他就跑了起來。

　　江亥搖了搖頭，笑了起來，腳步也更加快了。

　　院門打開，一個高大身影走到了江亥的身前，重重的錘了他一拳，大聲批評了江亥一句，“你小子哪裡去了，也不打聲招呼，幫主都擔心壞了，我一頓好找也沒有消息。”聲音中掩飾不住的高興的情緒。

　　江亥看著洪馴的面龐，又看向他身後的幫主黑伯，幾日不見，肉眼能看見他的蒼老和疲憊，還有四叔和七叔也是一臉笑意的看著自己。

　　江亥抿著嘴勉強一笑，知道自己在這個關口讓自己的親人擔心了，真是罪過。

　　還未等江亥說話，幫主笑著說道:“馴兒，十二啊，進屋說話。”

　　洪馴大手一揮繞過江亥，把住了他的肩膀夾著他就向前走，生怕自己看中的兄弟跑了。

　　阮小二拍了下大腿，看著江亥說道:“十二哥，我去給你攪碗旮遝湯去。”說完再次跑走了。

　　洪馴哈哈的大笑了起來，拍了拍江亥的肩膀，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屋子裡四人看著江亥手中的令牌，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

　　他們沒想到江亥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敢再去鷹嘴崖，現在又被皇城司的人看住了，真是福禍相依。

　　洪馴倒是看的開，大手一揮，笑道:“一眨眼，江十二你是老母雞變鴨，都比我的官大了。”

　　他們這些孤兒本來就是掙命苟活著，多活一天，多活精彩的一天都是賺的，所以他才要參加突擊的騎兵部隊。

　　又是一陣沉默，江亥也知道了洪哥的決定，今天就是來和幫主告別的。

　　黑伯拍了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低沉的說道:“不管怎樣，先將眼前這關過去，洪馴事不可為時，要及早撤退，在地道裡還能躲上幾天。”

　　洪馴看著幫主用力的點了點頭，“好的，幫主，我得回去了。”

　　黑伯揮了揮手，也有些乏了， 輕聲道:“嗯，十二，估計飯也快好了，你也去休息吧。”

　　江亥和洪馴起身鞠了一躬便退出了房間。

　　兩人並肩走在院子裡，洪馴率先開口道:“我在外面禦敵，你負責照顧家裡，要不是你回來了，我可能就忠孝難兩全了，孝道就由你去盡吧。”

　　洪馴眉眼舒緩，解了心中的一個症結，語重心長的說道:“取死容易，背著其他人找活路卻是難得，你也不要怪哥，誰讓你現在最有出息呐。”

　　江亥頓感肩膀無比的沉重，但還是一臉鄭重，眼神堅定的接過了洪馴的交代，不管怎樣，自己都要守住這片宅院，要死就死在大家身前，洪馴哥身後。

　　洪馴大笑了一聲，用力的拍了拍江亥的肩膀，“有你在我身後，我很放心，很自豪有你這個弟弟。”

　　江亥也跟著大笑了一聲，儼然回道:“我有你這個哥哥我也很自豪。”

　　洪馴再無留戀，大跨步的走出了院門，江亥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十二哥，我給你多鋪了一些稻草，你的被褥還有衣服還是我給你背進城的呐。”阮小二在灶坑前烤著火強調道。

　　江亥大口吞食著旮遝湯，斜著眼看著阮小二，又看向遠處的柴堆，搖頭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到時領你去皇城司吃飯。”

　　“誒，十二哥，你這不是恩將仇報嗎?你忘了幫主剛才是怎麽教導你的了，不能對窮苦人動粗，也不該以身份壓人。”

　　江亥哈哈的笑了起來，用手指了指阮小二的臉和耳朵，“活該，你受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