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火石之間,白振麒雙手遍布內勁,以手做刀,劈向銀槍。
同位列於世間武者最極致的兩人,僅僅只是一個碰撞,便有數道恐怖至極的內勁漣漪四散開來。
頃刻間,大殿前的白玉石板就被縱橫交錯的溝壑填滿。
事發突然,仍在愣神的白余更是沒能注意到突然出手的那一襲紅衣。
待他發覺異變之時,已然為時過晚。
隨著脖頸間一股難以抵抗的力道傳來,白余整個人騰空而起。
一幅幅祖師掛像在他眼前閃過。
白余此時的心情是有些一言難盡的,手持銀槍的那位滿臉絡腮胡,一身打扮好似土匪山賊的粗獷大漢名叫肖祈,江湖人稱驟雨銀槍,對於此人他可太熟悉了。
人是挺好一人,經常帶著他去後山掏鳥窩摸螃蟹,就是和自己爹不太對付,隔三差五的就要上門來找他一架。
後來也是聽門中長老說起,好像是這位好漢年輕時和白振麒做過情敵,結果嗎,就是自己如今已到弱冠之年,而那位仍是孑然一身。
“你打白振麒能不能換個地方打,我一個疊翠境哪能扛得住你們兩個外泄的內勁。”
“你清高,你了不起,白振麒惹你,你拿我撒氣。”
白余在半空中碎碎念著,絲毫沒有注意到紅衣女子縮回寬大袖袍的手上閃著寒光,以及被外泄內勁吹起的薄紗之下,滿臉可怖的傷疤。
剛剛兩位蒼天之下的交手太過突然,雲杳隻來得及將白余從白振麒身旁拽出,便不得不趕忙抵擋擴散開來內勁漣漪。
待到雲苓將她護住之時,才得以分心朝著身後瞥了眼,瞧見他無事,暗自松了口氣。
“哎,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剛剛那麽危險,你竟然連看都沒看師傅一眼,杳杳啊,為師的心都要碎了。”
雲苓低聲調侃著,她已經能想象到,自己徒弟帷帽下的臉早就漲得通紅。
“師傅。”
紅衣女子輕聲表達著不滿,語氣略帶嬌羞。
就在兩人說話間,立於白振麒一側的王軒真人高誦一聲“無量天尊”,而後道袍之上真氣激蕩,長袖飄搖無風自動,他一步踏出手中拳架變換不停,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將纏鬥之中的兩人分散開來。
“老牛鼻子,這是作甚?莫不是你想拉偏架不成?”
以槍尖點地,正酣暢淋漓時被人生生逼退,肖祈高聲怒喝,也算不得高聲,他本身嗓門便是這般。
“肖居士何出此言?”
“新進蒼天之下在祭祖以後,便要接受另一位蒼天之下的挑戰,這可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規矩,現在白振麒也拜完他祖宗了,老子揍他天經地義,你攔著老子,可不就是拉偏架。”
本就有些暴躁的額肖祈變得更加暴躁了起來,手中銀槍之上寒芒吞吐不定,似是隨時便會出手一般。
“肖居士,所言不錯,只是......”
還未待王軒道長說完,肖祈便打斷道“既然你也說老子沒說錯,那就趕緊的給老子讓開,還只是個甚,別以為你背後靠著三魁首之一的玄門正宗老子就怕了你。”
赤袍道長微微一笑也不氣惱,依舊是不急不緩道“只是,這典禮還未到那一步,還請肖居士稍待片刻。”
“就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鳥規矩多,行行行,老子等你,你趕緊的吧。”肖祈長槍拖地走向一旁,白玉石板上的溝壑又多了一道。
“肖叔叔的脾氣還是這般火爆”雲杳輕聲道。
“也就是脾氣差點,人還不賴,有時我就在想,若是當年撮合一下他和你師叔,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面那些事了,白余這孩子也就不會像現在這般,連個疼他的人都沒,你也不會....”雲苓沒有再說下去。
“可是師傅,如果那樣的話,哪來的白余啊?”雲杳對於自己師傅沒有說完的話置若罔聞。
“你這小丫頭,現在都敢挑師傅的刺了。”
雲杳剛要接話,卻瞧著白余向這邊走了來,也就沒再繼續說下去。
被要求留在台階下的芷歌此時覺得有些煩躁,那些對少爺滿懷惡意的討厭鬼們離自己越來越近。
剛剛肖祈還跟不認識自己般一溜煙的跑上了台階,“果然老爺說的沒錯,這個大胡子叔叔就是個壞人,他就是不想還欠芷歌的那兩碟千層糕。”
“少爺為什麽不讓我跟著他啊,”小姑娘覺著有些委屈。
前來觀禮的賓客可不知道面前的小丫鬟心裡是如何做想,他們又向前走了些,幾乎是將台階處圍得水泄不通,畢竟蒼天之下這個境界的比試可不常見。
隨著台階之上一道赤色道袍的身影出現,圍觀的人群變得激動了起來。
“禮成。”
道人朗聲說完,便退至一旁。
白振麒走向台階正中,他對著台下眾人一抱拳。
“今白某雖有幸踏足此境,但江湖路遠,武道無涯,一身武藝仍舊存瑕,故而鬥膽向諸位江湖前輩討教一二,不知哪位前輩不吝指導,振麒在此感激不盡。”
“磨磨唧,磨磨唧的,說完了吧,說完就吃老子一槍。”
白振麒這邊話音剛落,早就等的不耐煩的肖祈高喝一聲持槍便殺了過來。
似九天飛瀑,若星河垂落。
驟雨銀槍。
槍動驚雷起,天地驟雨急。
銀槍在肖祈手中舞出一片白芒,遮天蔽日,似是這方寸之間除槍影外再無他物。
這便是蒼天之下的全力一擊。
即便是境界相同的白振麒瞧著這架勢也是一陣發怵,“這王八蛋又發什麽瘋,我最近貌似沒招惹他吧。”
手中沒有合適兵刃,即便是縱橫江湖數十載的雙刀門門主,也隻得狼狽的四處逃竄。
剛剛在大殿前之所以能空手接下肖祈一槍,完全是因為那只是一個試探,真打起來了,就算有雙刀在手,他白振麒也沒必勝的把握。
畢竟單刀破槍是絕學,槍破單刀那是基礎。
“好像,我是用雙刀的。”白振麒做如是想。
“姓白的,你這光知道躲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你是看不起老子。”
肖祈說話間槍雨更急。
白振麒閃轉騰挪之間,終是靠近正殿,至此便不再保留,一個閃身衝進大殿。
“奶奶的,你這不是耍無賴嗎?”肖祈收槍破口大罵“姓白的,你趕緊給我滾出來,他奶奶的,人家小娃娃是打不過往大人身後鑽,怎的,你現在是要做個大娃娃?打不過就往祖宗身後鑽。”
雖說肖祈跟白振麒不怎麽對付,也是想借今天這個機會,教訓教訓自己的這個老對頭。
但是兩人之間的恩怨只是私仇,今天也只是切磋,砸雙刀門宗門大殿這種事,他還是做不出來的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就比如偶有幾次夜深,肖祈獨立山巔遠望城中萬家燈火時,他是有想過這麽做的。
拿起案幾上刻有九字銘文的黝黑雙刀,白振麒心中大定,轉身飛掠而出,在即將靠近殿門之時將手中單刀擲出。
漆黑如墨的長刀如玄鳥展翅啼鳴似是要將空間切割,僅是眨眼便至肖祈身前。
“來得好。”
粗獷漢子一聲大喝,槍尖上挑,只聽得“鐺”的一聲,兩把兵器碰撞處又是泛起漣漪陣陣。
白振麒伸手一抓將被彈反而回的黑刀持住,雙刀交錯斬擊不停。
金石交錯之聲響徹大殿內外,螢火四濺之光仿若晨星點點。
兩人這般互擊了不知幾何,場下的賓客都有些看傻了眼,這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無趣的對決。
早知道就不來了,便是兩個將將踏入壘土的武者,也沒這般純純比拚力氣的。
好好地武道宗師,怎的就轉行做了鐵匠呢?
而且,聽這聲,還不如鐵匠師傅打的有韻。
其實也怪不得兩人如此這般敷衍。
充斥著全場的“乒乓”聲,將兩人談話的內容掩蓋。
“姓白的,搶著對你動手倒不是老子故意要破壞你的大日子。”
“前些日子有幾個人來找老子,想讓老子跟他們一起對付你們雙刀門,應該也就是在這幾日,對方來頭很大,你小心些。”
聽肖祈如此說,白振麒當時心中一驚,忙追問道“那幾個門派要出世了?”
粗獷漢子難得的嚴肅起來“具體是哪個組織我也不太清楚,不排除那幾個隱世門派的可能,當時找到我的那幾個,修為最次的也是鎮嶽。”
他手中長槍換了個省力些的姿勢繼續說道“我這次搶著出手也是不想你太過耗費勁力,我甚至有些懷疑那些人已經混了進來,或者三魁首之中也有他們安排的人。”
說著肖祈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瞥向立在台階一側,已然昏昏欲睡的赤袍道人身上。
白振麒不動聲色的點頭“多謝肖兄,雙刀門感激不盡。”
目的達到,肖祈也就不再演戲,趁著白振麒雙刀變換的一個空檔,假意脫手將手中長槍甩向一旁,自己也跟著向後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廣場之上登時變得鴉雀無聲,只是眾人凝在一起的怒意幾如實質,見過糊弄的,沒見過這麽糊弄的,這是把人當傻子耍嗎?
不過畢竟在場的都是常年混跡江湖的老條子了,也沒人會選擇在此時鬧事,別看上面那兩位是在搭台唱戲,但人家的境界那可是實打實的。
那倆演戲不實打,不代表對別人打的不實。
聽到響聲,原本昏昏欲睡的王軒道長睜開了眼,邁步走向兩人。
“肖居士,可覺得有何不適?”
赤袍道人先是走到肖祈身旁,將剛把白振麒伸來的手拍到一旁的粗獷漢子扶起。
“哼,”肖祈冷哼一聲,滿臉的不屑,而後朝著王軒抱拳致謝,轉身躍下高台幾個騰挪便消失不見。
余下白振麒與赤袍道長兩人相視一笑,皆對這位散人無可奈何。
典禮結束,賓客自便。
轉瞬便是夜深。
空曠的大殿燭火搖曳。
殿中有兩人對立。
青年青絲散落,中年兩鬢斑白。
“我白振麒怎麽會有你這麽個丟人現眼的玩意。”
“整日不思進取,貪圖享樂。”
“看看你整日乾的都是些什麽事?看話本,睡大覺。”
說著中年人將手中拿著的一摞砸向青年。
青年人不閃不躲,任憑那些書冊砸在自己臉上。
“怎的,這些個“秘籍”看多了,就能看出個蒼天之下?”
“還是說你白大少通過做那個黃粱夢,就能變得無敵天下?”
“那怎麽今天在這大殿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你白大俠還要躲在女人的屁股後面?”
中年人隨手將地上散落的書冊拾起一本,瞧著書名冷笑一聲。
“俠?”
“白大俠,這書你可能看懂?以你這微末手段,自保都尚且堪堪,看這些又有何用啊?”
“自己都如那山野磷火一般,竟還企圖照亮別人?”
青年人雙拳緊握,面容猙獰。
“呦,白大俠是覺著我說錯了?還是說要讓我領教領教您的手段?”
說著中年人“啪”的一巴掌抽在面前青年臉上,強大的勁力將那青年抽的倒飛出去。
兩鬢斑白的中年男子,俯看著倒在地上的青年。
“這江湖不是靠著做夢就能讓別人懼你,怕你,敬你,若不是你出身好,有這麽大個門派,有個蒼天之下的爹給你撐腰,就你這麽個廢物,誰見了不想要踩你兩腳。”
“看你這樣?還是不服?那好啊,那自今日起, 你便不是我雙刀門弟子,不是我白振麒的兒子。”
“你不是對我說想做大俠?想讓這個江湖的俠義不再被名利所染?想讓俠義之道有他本來的樣子?”
“那好啊,那你便自己出去闖闖,我倒是好奇,你這麽這個廢物能在江湖上走到哪種地步。”
渾渾噩噩的走在下山的路上,白余如同行屍走肉般晃蕩著。
身後跟著的芷歌有些擔心自家少爺,同時也有點擔心自己。
沒錯,她也被一同逐出了雙刀門。
就在她抱著肖祈托著雙刀門人給她帶去的千層糕啃得正歡的時候,白振麒提溜著她的後頸脖就給扔了出去。
“千層糕啊,芷歌的千層糕啊,還有一碟子還沒吃啊。”
小姑娘哭喪著臉舔唇回味起來。
她覺得自己更委屈了。
兩人就這麽各懷心事漫無目的走著。
忽的,兩側林子有稀稀疏疏的聲響傳出,芷歌擺出架勢警惕的環顧四周。
“桀桀桀,看看我發現了什麽,雙刀門的少門主,這可是一條大魚。”
蒼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小姑娘極力尋找卻摸不清聲音來源。
就在她轉身之際,一道佝僂著的枯瘦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林間竄出,隻一擊,小丫頭便失去了意識,軟趴趴的癱倒在地。
這才回過神的白余一抬頭,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隻瞧見布滿了繭子的手掌在眼中愈放愈大。
“桀桀桀。”
這怪異的笑聲好像在什麽地方聽到過,這是白余在暈死之前最後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