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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夢回,仗劍再飲三十春》第4章遺君城
  依舊是那同一場夢。

  夢中弦月未滿。

  滿貫蟾光的林間,嘈嘈雜雜,比以往更甚了些。

  飄蕩前方的光點,搖搖晃晃,又多了幾次明滅。

  算了算時間,也該來了。

  果不其然,那如玉般的雙手如約而至,它們穿過雲層,不留情面的將這世界的一切攪亂。

  “芷歌,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是你少爺,不是你練功的木樁。”

  白余睜開眼,想象中的陰暗地牢或是血腥刑堂並沒有出現。

  伸手向後摸了摸,那觸感約莫仍是一棵樹,身穿翠綠色衣裙的小姑娘在自己身前蹲著兩手前伸,寬大的袖管向後挽著,露出潔白如玉的雙臂。

  她身後的江水泛著粼粼波光。

  放眼望去,江面遼闊,上有千舟浮過。

  岸畔柳綠,下有野鶩嬉戲。

  偶聞幾唱漁歌起,欲與濤聲比高低。

  如果沒有那個快把自己給掐斷了氣的女子煞風景,那就更好了。

  見著自家少爺終於醒了,芷歌這才意猶未盡的收回了雙手。

  待著稍好些了,他再也耐不住心中的怒火,咆哮道“芷歌,少爺我到底跟你有多大仇,你次次都要這麽掐我,還有,你這一臉的意猶未盡是幾個意思?”

  意猶未盡這個詞,芷歌倒是在每次吃完糕點後聽人這麽說過自己,但是?她上下將白余打量了番,小聲嘀咕道“可是少爺又不能吃啊。”

  被面前的小丫頭盯得有些發毛,那眼神就跟要把自己撕吧撕吧塞嘴裡一樣,白余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攏了攏衣領,下意識的想要向後挪挪,只是身後的古樹並不給他這個機會。

  眼見著無處可逃,白余趕忙將話題轉移“芷歌,咱們現在這是在哪?昨夜那人你還有印象嗎?我怎麽覺著他的聲音那麽耳熟。”

  芷歌輕咬著手指,俏臉緊繃做沉思狀,過了半晌她抬起頭看著白余,十分認真的晃了晃腦袋,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本就沒對她抱有多大希望的白余,自然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也就談不上失望,但小姑娘接下來的話倒讓他感覺到有些意外。

  “但是芷歌能感覺出那人並無惡意,”小姑娘信誓旦旦道。

  “哦?何以見得?”

  芷歌抬手指向白余身後“少爺你看。”

  順著小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大樹的一側有幾個包袱被胡亂的扔在那裡,其中一個已經打開,裡面的東西被翻的一片狼藉。

  “這裡面裝的是什麽?”白余說著起身向那一堆包袱走去,他記得自己被白振麒讓人轟出家門的時候,除了身上這一身,可是一個物件都沒能帶出來。

  “芷歌剛剛翻了下,裡面都是咱們的東西。”

  聽小姑娘這麽說,白余有些不可置信的打開一個翻了翻,驚奇道“呦,白大門主這是作甚,打個巴掌再給顆甜棗?明面上說把咱倆逐出師門,這怎的?是還派有人在暗中護著?還是說昨晚那個就是他派出來的?”

  芷歌蹲下身熟練的收拾起遍地狼藉,“少爺,這些東西應該跟老爺沒什麽關系,昨天的那個人,老爺不是對手。”

  “老頭子也不是對手?那以他現在的境界和那人對上,可能自保?”白余在一陣吃驚之後,忙出聲問道。

  芷歌正收拾的手停了下來,她仰著頭認真思索後,鄭重道“老爺在那人手上,許是,連十招都難過。”

  “快別收拾了,咱們現在就回雙刀門。”

  白余是真真的慌了神,以至於連自己如今的境界也全然忘了去,此時他滿腦子都是雙刀門的安危。

  雖說是在昨夜剛被白振麒訓斥一通,心中有氣是在所難免,但真說起來,便是父子關系再難相處,可畢竟血脈同流,又哪裡真會有隔夜的仇。

  “少爺,便是老爺那般境界亦是難以自保,咱們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再說了我昨夜與那人交手時,感覺到他身上並無殺意,而且,”說著小姑娘從一堆包袱之下抽出兩把長刀遞了過去。

  “少爺,你還記的這兩把刀吧。”

  白余接過長刀眉頭緊皺,雙刀長有四尺余,刀柄以粗麻布條纏繞,刀身通體鏽綠材質不詳,上刻饕餮紋飾,這把刀他再熟悉不過。

  “若我記得不錯,這兩把欲婪刀不是早就隨爺爺下葬了嗎?”他暗自思忖道。

  此時芷歌早已將包袱收拾好,“少爺,那咱們現在去哪?”

  “少爺?”見自家少爺又不理人了,芷歌輕推了下,當然這個所謂的輕,是根據她的標準來判斷的。

  正陷入思考中的白余則是隻覺一股大力湧來,他踉蹌幾步才又站穩身子,“芷歌,我再再再次跟你重申一遍,我是你家少爺,不是你練功的木樁。”

  “好的木樁,不是,好的少爺,那咱們現在去哪?”

  意識到將心裡話說了出來的芷歌趕忙改口,她偷摸望瞧了眼,見自家少爺又發起了呆並沒有注意,這才放下心來。

  現在所發生的一切,讓白余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緊盯著手中雙刀,總有種自己被人給坑了的感覺。

  他又是想了半天實在是理不清頭緒,索性也就將那些雜亂的念頭給拋之腦後,隨手將雙刀插在身後。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反正天塌了也有老頭子頂著,如果他這個蒼天之下都沒辦法,那我一個疊翠去了又能如何。”白余低聲嘀咕著,抬腳向著一條小道走去。

  “少爺你去哪?”眼見自家少爺拋下自己抬腳就走,身上掛滿了包袱的芷歌急聲喊道。

  停下步子,玄衣少年回頭像是看傻子一樣“自然是要找個地方落腳,難不成要在這安家?”

  抬頭看了看日頭他繼續道“看這時辰差不多也晌午了,你不餓嗎?”

  “是有點。”

  “餓,你還不快些?看來還是不餓。”

  “但是少爺,那邊是往山裡去的路,進城,要走這邊。”芷歌有些怯生生道,她覺得自家少爺最近許是煩心事有些多,多到腦子這些事壓得都不怎麽靈光了,生怕自己的提醒再將他給刺激到。

  “知道路你不早說。”

  白余黑這張臉,這些日子,還真是有些諸事不順。

  遺君江岸城三千,若論明珠隻此間。

  蜃華城

  作為綿延萬裡遺君江數十城池最雄壯者,相傳此城是由九天之上神女的珠釵所化,與寧碑城、江止城共稱遺君三盛。

  找了間客棧安頓下來之後,白余問了下客棧夥計蜃華城行棧的位置,便帶著芷歌出了門。

  “少爺,你不是說要吃飯嗎?怎麽又要去找那什麽棧了?”小姑娘不情不願的掉在後面,捂著咕嚕嚕叫個不停地肚子埋怨道。

  倒不是白余不想吃,奈何客棧的那些吃食實在是有些,主要是那個價格讓人覺著有些望而生畏“不是少爺不讓你吃,只是,咱們這一趟出來,嗯,囊中略微有那麽一些羞澀。”

  聽白余這麽一說,小姑娘的眼中登時就氤氳出了些許霧氣,“老爺就是個大騙子,他答應了給芷歌每天多加一份糕點的,芷歌現在多加的那一份沒吃到不說,現在還要餓肚子,騙子,大騙子。”

  發泄完心中的不滿後,小姑娘可憐巴巴的問道“少爺,那這個什麽棧,咱們找到他是不是就不用餓肚子了。”

  白余看著小丫頭那可憐巴巴的模樣,憐惜著摸了摸她的頭“行棧可不管吃的。”

  畢竟芷歌也是因為自己,才會跟著遭了這無妄之災。

  “那咱們去找他幹嘛?”芷歌不解道,

  “但是咱們在行棧登記了之後,就能賺錢買吃的了。”

  小丫頭眼前一亮,蹦跳著兩條寬大的翠綠色袖子甩的飛起“是只要去了就給錢嗎?”

  “這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白余被小丫頭逗笑,向她解釋道,“江湖上的門派都歸著迎來送往樓管,余下的那些個散人都歸行棧管,咱們要先登記了,才能去接一些委托,完成了委托自然就有錢吃飯了。”

  大虞王朝尚武,之前對江湖上的那些個武林人士,也無過多約束。

  但於君王來說,不可歸於己用的勢力,終究是個隱患,迎來送往樓這個半官家性質的門派便由此誕生。

  迎來送往樓起初是由江湖上的散人自發成立,算是個抱團取暖的組織,並無明確的領頭,一般多是有用交換信息,結交好友。

  後被朝廷盯上,派專人接管,自此迎來送往樓分為上下兩層,上層總管江湖各大門派,稱之星台,下層迎來送往江湖閑散俠客,謂之行棧。

  也是自那時起,只要是沒有門派歸宿的俠客,都需在行棧登記造冊,若無登記則視為犯禁。

  “可是少爺,咱們,不是有門派嗎?有門派我們還去那登記乾嗎?”小姑娘斜歪著腦袋說道。

  白余黑著臉撇了撇嘴,“這小丫頭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他緊咬牙關攥著拳,若不是打不過,他現在是挺想邦邦給小姑娘腦袋來上兩拳。

  蜃華城的行棧離著他們住的地方不遠,不多時兩人便見著掛有行棧二字牌匾的雙層小樓。

  因其性質特殊,一般行棧的位置都挺偏僻,周圍有著大片空地沒什麽別的建築。

  畢竟這些個俠客雖然在行棧內客客氣氣的,但出了那扇門,可說不得就會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誰家的銀子也都不是大風刮來的,這你來我往刀劍無眼的,保不齊哪天自家店鋪就遭了殃。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那敢於鋌而走險的人。

  在距著行棧不遠,倒是還有一破敗酒肆。

  說是酒肆其實就一搭起的棚子,無牆無瓦四處透風,隻一眼便能看穿東西,棚下有桌椅七八,坐賓客四五,一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圍著臨時壘砌的灶台忙碌。

  棚外立有杆子一根,上掛酒旗招展。

  旗上有字,念做“三十春”。

  這種酒肆在話本小說中出現的篇幅可不少,多是俠客飲烈酒,豪氣衝鬥牛之地,白余每每看到總是心生向往,今日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著,不免多注意些。

  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往鍋裡下著面,他更是有些心動“待登記完了,來這鋪子上看看,這一碗面若是不貴的話,今天就在這裡吃了。”

  哪曾想就這麽一個沒留神,在走進行棧大門的時候與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向後退了能有四五步,還是在白余反應過來,一個眼疾手快給拉著這才沒有摔倒在地。

  “老人家你沒事吧。”

  “對不住,對不住。”

  兩人同時開口。

  “不妨事,不妨事,人老了這眼睛也不管用了,少俠莫怪,莫怪。”

  老人看著約莫年過八旬,身材枯瘦,一身麻布衣衫滿是補丁,拄著根歪斜的木棍,他指向自己雙眼,其中一隻滿是霧白。

  “是我沒留神撞到了您,還要請您莫怪才是。”白余忙道。

  老人笑著揮了揮手,拄著拐蹣跚著走出了行棧。

  看樣子是要去那名叫三十春的酒肆。

  老人腿腳不便,這不過百十步路的距離,他踉蹌了半天。

  白余在麻衣老人身後跟著。

  “呦,老哥哥又來了,今個怎麽樣啊?”酒肆中正忙碌著的掌櫃笑著招呼。

  “哎。”老人長歎一聲有些哽咽。

  “這世道,是真叫人活不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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