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麻衣老人這麽一說,酒肆掌櫃原本利索的動作停了下來。
在輕歎一聲後,接著忙碌起來“老哥哥,這事啊急不得,我也幫你打聽著點,你看,這都到晌午頭子了,要不你先進去坐,吃碗面墊吧墊吧。”
“那就還是老樣子吧,一碗清湯面,再弄碗面湯。”麻衣老人說著將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方整齊包著的帕子,他用顫巍巍的手將帕子揭開,裡面放著不多的幾顆銅錢。
老人翻翻找找,銅錢叮叮當當,他取出一顆上面綠跡沒那麽嚴重的放在灶台上的兩口鐵鍋之間。
“使不得,使不得,一碗清湯面不值錢,算是我請老哥哥的。”頭髮花白的掌櫃趕忙放下手中活計,拿起那枚即便是精挑細選,仍舊滿是銅鏽隻依稀能夠分辨大虞二字的錢幣送了回去。
麻布衣衫上滿是補丁的老人將手中帕子攥緊,小步向後挪了些距離“不值錢,怎麽不值錢,面,水,柴哪個不要錢?”
“齊老弟,老哥哥我啊!是請不起那些個大俠道長,但還不至於讓你這個做小本買賣的吃虧,我知道你是好心,每次吃你面,你不是給多添兩筷子,就是偷偷往裡加點葷腥,老哥哥都記著呢。”老者輕輕拍了拍掌櫃的手,拄著杖踉蹌著往酒肆內走去。
“哎,好,那老哥哥你稍等,一碗清湯面,馬上來。”
“哦,對了齊老弟,那蔥花少放些。”老人找了個離灶台近的位置坐下,扭頭衝著又忙碌起來的掌櫃喊道。
“我這不尋思清湯沒味嗎。”
“不愛吃那玩意。”老人笑呵呵的擺手道。
“好嘞,清湯面一碗,少加蔥花。”鍋裡的面是早早就下進去的,煮的已經有些爛了,老掌櫃撈起一碗,加了些碎肉,又蓋上一大把蔥花。
什麽不愛吃蔥花,老掌櫃還記得第一次見這位老哥哥時,自己問他要不要蔥花的時候,他可是樂呵呵的說讓多加的。
趁著齊掌櫃給老人送面的功夫,白余走到了灶台前,黃土混著石沙壘砌的台子不大,有兩口鐵鍋正冒著熱氣,灶台旁放有張桌子,一半做了菜板,另一半堆著各種小料。
“呦,這位客官,您來點什麽?”見有客來,老掌櫃緊趕了兩步到鍋灶,笑呵呵的招呼起來。
老掌櫃本就慈眉善目,一笑起來更是讓人覺著有些親近。
“掌櫃的你這都有些什麽?”小攤看著乾淨,飄出來味也確實勾人,主要是那一文錢一碗的清湯面,白余覺得是挺能解燃眉之急的。
“小店不大,也就賣些醬肉,小菜,吃食就是面,酒也就只有一樣自家釀的三十春,您看可有您能看得上眼的?”看著白余那一身打扮,錦衣玉佩銀腰帶,老掌櫃覺得這種的富貴子弟,約是不大可能會進自家這小店,也就沒說的那般細。
“掌櫃的,你這酒啊肉啊還有這面都是怎麽賣的。”白余更多的是想知道一碗面的價格,對於其他兩樣不大關心。
不過還是那句話,出門在外面子最大,好歹自己也是前雙刀門少門主,光問那一碗面的價格,多少是有些對不住這一身打扮。
“酒二十文一壺,當然單一碗也賣只需五文,這肉有好幾樣您看你要哪個?”說著老掌櫃從灶台旁的桌櫃中將肉取了出,放在板子上。
見肉被取出,看著齊掌櫃和善的目光,白余覺著好像不來上一點,都有些對不起老人彎的那個腰。
“那就來一壺三十春嘗嘗,半...”本想說來上半斤熟牛肉,但想想芷歌那飯量,半字到了還是讓白余給改了去。
“一斤熟牛肉吧,你這面都有哪些?什麽價?”
“面就是清湯面,一文錢一碗,加肉是另外價。”
“那就再下兩碗清湯面。”說著白余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灶台上,“掌櫃的你稱個數,不夠的話待會再給你補上,多了的話就先在你這存著,以後常來吃。”
銀子約摸有個兩錢,拋開這一頓,夠吃一個月的清湯面了,白余在心裡盤算著。
“好嘞客官,一壺三十春,一斤熟牛肉,兩碗清湯面,您先找個地方坐著,我這就給您準備上,”齊掌櫃一邊吆喝著,一邊取出稱著銀子,稱完將秤杆上的數給白余看了眼。
“掌櫃的你先做著,我去行棧一趟。”
說著白余轉身快步朝著行棧走去,“芷歌走了,別逗你失散多年的小姐妹玩了,”拉起在門口等的百無聊賴已經在和地上小蟲廝殺起來的小姑娘,兩人進了行棧。
登記造冊的手續辦的也快,無非就寫個姓名,答了行棧主簿問的幾個問題,被告知些事項,最後發了塊仗劍牌,此間事便算了了。
“少爺,剛才他說了一大堆,什麽這個書那個書的,難道還要看書才有飯吃嗎?”芷歌拿著寫有她名字的墨綠色牌子仔細翻看起來。
“不是讓你看什麽書,是行棧的委托有三種,分別是文書、托書、信書。”
聽白余這麽說,小丫頭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還是不懂。”
“我就不該接你這麽句話,走走走吃飯去。”某位身穿錦衣的少爺氣急敗壞。
一聽吃飯二字,芷歌高興的蹦跳起來,手中牌子掄的渾圓,發出破空之聲陣陣。
白余一手扶額笑得無可奈何,他轉過頭望向最西側牆上掛著的那三塊貼滿紙的板子,那裡貼著的就是他口中所說的三種委托,也是江湖大多仗劍客賴以謀生的活計。
牆上的板子有三塊,代表著行棧中的三種委托。
一是文書,由官家發布,用以緝拿要犯或是懸賞物品。
二是托書,任何人皆可發布,其中所求也是五花八門,但這種托書是要向行棧交納一定棧金,當然行棧也不會白收你錢,自然也會提供一些方便,最為直觀的便是一不怕對方賴帳,二若出了意外,行棧則會出面幫你料理後事,不至於落得個曝屍荒野的下場。
三是信書,這類委托與托書有些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不用交納棧金,行棧隻象征性收個一文作為信書使用金,同理在委托中出現各種意外,行棧一概不管雙方自負。
白余看著那三塊板子覺著有些不太真實,就在昨日,自個還是雙刀門的少門主,不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也差不得許多,這才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刀尖上舔血的仗劍客了。
這邊他還在感慨著,那邊芷歌撒著兩條腿就跑到酒肆灶台前流起了口水。
客棧的老掌櫃也挺喜歡這個看著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拿出來一小塊熟肉在逗弄著芷歌。
“你是誰家的小娃娃啊?”
小丫頭直勾勾的盯著那塊子熟肉,咽了口口水“芷歌是少爺家的。”
老掌櫃笑呵呵的將熟肉遞給芷歌,“芷歌這名字好啊。”
“客官這是您家丫鬟吧,看著可真討喜,”見白余走了過來,老人忙招呼道。
白余笑著點頭,衝嚼著肉一臉滿足的小丫頭道“芷歌,還不快謝謝掌櫃。”
“謝謝老爺爺。”芷歌將嘴裡的東西咽下,嘴上說著謝謝,眼睛還是不住的向菜板瞟著。
一聲爺爺叫的齊掌櫃樂的臉上褶子都擠到了一起,“客氣嘍,客氣嘍,客官您點的東西都給您放那桌上了,您先去吃著,面這就給您下,”說著手上動作熟練的忙活起來。
齊掌櫃這一彎腰,白余才看到那麻衣老人竟還在那坐著。
“芷歌,你去把肉和酒拿來”白余對著小丫頭吩咐道,自己則是坐到老人對面的位置上。
老者正閉目休息,覺著對面坐了人,還以為酒肆人滿了,怕影響生意趕忙摸索一旁放著的棍子起身,抬頭卻看到有些熟悉的臉“呀,小夥子是你啊。”
此時芷歌也把酒肉端了過來,白余招呼道“老爺子再吃點。”
老人坐了回去,一手摸著肚子,“不了不了,一碗清湯面,這肚子裡足足的。”
說完又怕影響到兩人,出聲試探道“我這老頭子坐在這,不影響你們吧。”
白余笑著擺了擺手“不影響,不影響。”
齊掌櫃聽著身後的聲音,轉頭見已經吃上了的主仆兩人,好心提醒“客官,您怎麽坐這了,這離著灶台近,又是晌午的,要不您換個涼快些的地?”
“無妨,就這了,我和這老爺子啊也算有緣分,”說著白余將面前的熟肉朝麻衣老人推了推“老爺子您也吃。”
他先夾起一塊嘗了嘗,味不錯,雖說比不上家裡的,但這味道卻也足對得上它的價了。
肉還行,那這酒,這般想著,白余將壺中三十春倒了滿滿兩碗。
原本以為另一碗要給自己的芷歌,眼巴巴的瞅著那飄著香的酒碗,被自家少爺推給了坐在她一側的老人。
小姑娘抿著唇,眉頭擰的活似麻花。
“小姑娘家家的喝什麽酒。”
“可是少爺”小姑娘急的都快蹦起來了。
“吃你的肉,再多說一句肉也沒得吃。”
“哼”小姑娘瓊鼻皺起衝著白余哼了聲,拿起筷子對著盤子裡的熟食發泄起來,看那樣子不似是在吃熟牛肉,倒像是在將白余生吞活剝。
“對了老人家,我之前聽你說什麽這世道的,您是遇到什麽事了嗎?”白余抿了一口碗裡的三十春,並不怎麽沾酒的他隻覺一股子酸辣入喉,如同刀刮。
只是面上裝的還算鎮定。
“哎”被酒味勾起腹中饞蟲的麻衣老人剛端起酒碗,聽到對面年輕男子的詢問,長歎一聲將酒碗放下,便是這碗中盛有瓊漿玉液,此時也頓覺無味。
老人沉吟片刻,這才開口說道“老頭子我啊,其實是城外念秀峰山神廟的廟祝,我從四十多歲就開始在廟裡守著了,算算這都有三十來個年頭了,之前也都無事。”
“但是就在這月把地,哎。”老人頓了下,又長歎一口。
“說出來你們這些小年輕可能不信。”
“就在這月把地,廟裡,廟裡開始鬧鬼了。”老人瞪大雙眼,像是回憶起了什麽,那滿是霧白已經壞了的眼稍稍外突,他半張著嘴,臉上滿是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