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6日
“啊……又沒見到你女朋友”我單手拄著腦袋,有點無精打采,熬夜的後勁對於步入中年的我來說著實可怕,尤其是看著坐我對面正精神抖擻認真點菜的盛凱捷,更加切實地感覺到“歲月不饒人”這個真理。
“我手機裡就有我女朋友的正臉照,可你又不屑看”盛凱捷非常了解我,頭也不抬地繼續劃著手機上的菜單。
“不要破壞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神秘感好不好”我嫌棄地朝他擺擺手,“傳說中垃圾遊戲製作人的女朋友,是不是想想都特別帶勁?”
“還垃圾遊戲製作人呢?我這不是準備去做精品遊戲了嘛!”盛凱捷一邊抗議著一邊把手機屏幕轉向我,“還要加什麽菜?”
“肉炒肉加份肉”我不太耐煩地表達了我的饑餓,把手機又轉了180度推還給他,熬夜的困意加上空腹感讓我很難再直視那些菜單上花花綠綠的美食。我端起服務員剛倒的大麥茶一飲而盡,卻感受到那股水流穿腸而過,宛若砸進一口空蕩蕩的大缸。經驗告訴我必須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比如打開手機來一局遊戲之類的,但是聚餐時當著對方的面開遊戲顯然是一件非常不禮貌的事情。
“給我講講你和你女朋友的故事吧”我換了另一隻手支撐腦袋,對盛凱捷投去期望的眼神,就好像是幼兒向父母祈求“快給我講個故事”。
“有啥好講的……”盛凱捷點完菜,雙手背在腦袋後面靠上沙發,“不就住一起還養了隻貓唄……”
“誰要聽你講現在啊,從頭開始講。”
“從頭?”
“是啊,你們怎麽認識並好上的?”
“老班你這麽喜歡八卦的嗎?”
“這怎麽叫八卦,身為你的老師關心一下你的人生大事不是理所應當嗎?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嬉皮笑臉地揶揄道。
“滾呐——”盛凱捷假裝生氣朝我輕輕揮了一拳,年輕人對這種“認父”的言論可謂相當的排斥。
“行了行了,快講”我催促著。
“真沒啥好講的……就很俗套的故事”盛凱捷收回拳頭,害羞地摸摸後腦杓。
“俗不俗套我自有定論,快講!”
“好吧……”盛凱捷歎了口氣,妥協了,“我和她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年級不同班。”
“哦豁……不是同班啊,可惜了,不能上課偷偷深情對視了……”我又忍不住開始打趣。
“我們上的高中因為在市中心,比較小,沒有食堂,所以中午學生們都得去學校外面吃飯。附近很多居民特別是一樓臨街的就專門搞起了針對學生的餐飲。”
“讓我猜猜,然後你就一下子撞到了你女朋友家裡?”
“也沒那麽直接,一上來我把校門口的店都嘗了個遍,然後有一家是一個阿姨開的快餐店,10塊錢一大葷一小葷兩素飯管夠,算是那一圈餐飲店裡最有性價比的店了。”
“什麽嘛……我還以為是你女朋友在家裡幫忙然後你倆一見鍾情了呢。”
“老班你是不是國產垃圾愛情片看多了啊?”盛凱捷不滿地換了個雙手疊在胸前的姿勢。
“不是你自己說的就很俗套的故事嗎?”
“那也沒你說的那麽俗套呀……”
“繼續繼續……”
“那家店每天的飯菜都是定量的,因為便宜所以生意很好,基本上中午去晚了的話就沒菜了。我家裡每天給我的午飯錢是15塊,只要在那家店吃午飯,一天就可以省下5塊……”盛凱捷說到這裡抑製不住的得意洋洋,這種感覺讓我倍感熟悉。
“好嘛,盡吞三分之一的預算啊!”我伸出食指朝盛凱捷指了指。
“不然哪來的錢買遊戲啊?哼,老班,我就不信你上學時候沒乾過這事!”盛凱捷挑釁地望著我。
“嘿嘿,不好意思,我不光也乾這事,我比你還能省錢”我露出同樣得意洋洋的表情,“我上高中那會兒一天的夥食費是8塊,校門口均價快餐也要6、7塊,但是我發現了省錢的好去處——面館,3塊錢醬油紅湯光面,面不夠還能再加,實在嘴饞就再打1塊錢豆腐乾或者百葉,你看,立省50%!”
“不是吧,你個一米9的塊頭,天天中午就吃點面,到了下午三四點能不餓嗎?”盛凱捷懷疑地挑挑眉毛。
“餓也要忍著啊,那時候就算是一張盜版的遊戲光盤還要5塊呢,省一天飯錢還省不出一張遊戲光盤來,更別說好多遊戲還要好幾張盤呢;另外還有那些遊戲類的雜志——《遊戲機實用技術》、《電腦報》、《掌機王》等等,那時候查遊戲攻略可沒現在上網這麽方便,為了精神食糧,物質上的忍耐是必要的,所以我高中的時候可苗條了。”我驕傲地訴說著我的“光輝歷史”,那些當年聽起來荒唐的事情,如今回憶起來是那麽的充滿了青春的氣息。
“嘖嘖,老班你這個雖然精神可嘉,但是把自己健康犧牲的做法一點都不值得提倡啊”盛凱捷不以為然地擺動著食指。
“豁……那我倒要聽聽你是怎麽省更多的,還順便撈了個女朋友。”
“其實也是挺偶然的,有一天我的班級中午放學晚了,等我到那家店的時候,基本上菜都賣光了,剩下的菜也就勉強湊夠一份的量,但是米飯已經被吃完了。我本來準備去其他的店看看,不過開店的阿姨看見我,就說冰箱裡還有點剩下的冷飯,問我要不要熱一下飯連同剩菜將就著吃了,還說就算我5塊錢,這一下子就對我有吸引力了呀。”
“哈哈哈,丈母娘一眼發現了一個省吃儉用的女婿”我調侃道。
“阿姨在前面收拾,她讓我自己去後廚冰箱裡把飯拿出來,再去微波爐裡熱一下。我打開冰箱才發現冷飯挺多的,滿滿一大盤,然後我剛好發現旁邊灶台上的鐵鍋裡還有一點油,估計是炒菜剩下的,我就問阿姨能不能讓我自己做炒飯。阿姨還挺熱情,直接又從冰箱裡拿了兩個雞蛋遞給我,讓我做蛋炒飯。”
“喲呵,小夥子原來是個廚藝高手啊?”我回想起盛凱捷之前曾和我說過他挺喜歡做飯。
“蛋炒飯這種東西不是有手就行嘛。”
“那可不一定,‘嘿蛋炒飯,最簡單也最困難!’”我裝模作樣地哼起那首膾炙人口的《蛋炒飯》。
“其實炒的時候是有點不適應,因為我從來沒有用過那麽大的鍋和鍋鏟。”盛凱捷邊說邊用手比劃著鍋的直徑大小,“我做蛋炒飯比較喜歡放點醬油和小米辣,感覺更香更有味道。”
“我也是我也是!”我連連點頭,“香蔥也是必不可少的。”
“可以啊,老班,同道中人啊”盛凱捷讚許地朝我眨眨眼睛,“我稍微費了點功夫,很快就把蛋炒飯做好了,滿滿一大盤,我感覺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麽多,就用另一個碗把多余的裝了起來,一起端了出去。阿姨當時正在前面收拾,聞見炒飯的味道大聲誇我能乾。”
“哎喲,來自丈母娘的肯定!”我對盛凱捷豎起大拇指。
“然後我就試探地問阿姨有沒有吃,不介意的話就一起吃,阿姨倒也不客氣,她把剩菜全部刮到一個盤子裡放我面前,然後就面對面跟我一起吃了起來。”
“哈哈哈哈……”我笑得直拍桌子,“好嘛,你這女朋友還沒見著,就先跟丈母娘單獨吃飯,行啊你捷捷!”
“阿姨嘗了一口我的蛋炒飯,就不停地誇,說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蛋炒飯,接著她就提出了一個讓我無法拒絕的提議——如果我每天中午去幫她炒兩大鍋蛋炒飯,她就免我的飯錢。”
“厲害了,丈母娘這經濟頭腦呱呱叫”。
“炒兩鍋飯最多也就20分鍾,10塊錢飯錢就免了,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好嘛。”盛凱捷聳聳肩,的確用今天的標準來看的話這個勞動和收益似乎不太對等,不過在當年口袋空空的高中生眼裡絕對是一份美差。
“說了半天,女主角怎麽還沒登場啊?”
“這不正要講到嘛……”盛凱捷頓了頓,組織一下語言,“於是我就開始每天幫阿姨炒蛋炒飯,炒出來的飯用小碗裝著,一份4元賣給其他客人,受歡迎的很,基本上兩鍋飯端出來都不到10分鍾就賣空了。結果有一天我正炒完第二鍋在把飯裝進一個個小碗的時候,突然有個女生衝進廚房,看了我一眼,端起一碗蛋炒飯就要走……”
“招呼都不打拿著就走啊?”
“我也急了啊,我就喊了一聲‘哎,你錢給過老板娘了沒?’”
“然後?”我急不可待地豎直了腰板。
“然後她就轉過來笑著朝我說,‘我媽說你炒的蛋炒飯超級好吃,我怕一會兒就沒了’”盛凱捷用不那麽扭捏的女聲模仿道。
“哎喲……受不了了,第一次對話就這麽甜”我控制好拳頭的力道在台子上敲了幾下以示起哄。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就是店主阿姨的女兒”盛凱捷歎了口氣,似乎是在檢討當年自己的觀察力不足,“其實我早就發現她基本上天天來店裡了,但是從沒往這方面想。”
“嘿嘿,早就發現她天天來店裡肯定是因為她是美女吧?”
“這不是很正常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盛凱捷顯得理直氣壯。
“後來呢?”
“後來麽,她來拿蛋炒飯的次數越來越多,也不經意地會開始聊聊天,知道了我們在一個年級不在一個班,在學校裡見面的次數也多了起來;再後來麽到高二的時候就約著一起出去玩了……”盛凱捷的語氣雖然輕描淡寫,眉間卻洋溢著快樂。
“所以你一共給你丈母娘炒了三年蛋炒飯?”
“哪有三年,到高二我和我女朋友一起出去玩後不久,阿姨就叫我不用炒飯了,每天中午直接去吃就是了。”
“哎喲,丈母娘心疼女婿了——”
“但是我哪好意思一直白吃嘛,我還是時不時炒個飯或者就幫幫阿姨收拾碗筷。”
“哎呀,深得丈母娘賞識——”
“後來到高二結束那年過年的時候,女朋友就邀請我帶著我爸媽去她家吃飯……”
“媽耶,這就直接見家長啦?”我驚訝地張大嘴巴,“現在的年輕人可真不得了啊。”
“老班你想多了,就是單純的吃個飯而已。”
“這雙方家長見面的吃飯是能隨便吃的嗎?”我有點哭笑不得,“你要知道好多男生想吃這頓飯得先房子車子彩禮準備好才有資格吃好嗎?”
“這些她家還真沒提,兩邊就說讓我們處處看,處的來等大學畢業時間合適了就結婚。”
“乖乖,你這經歷說出去怕不是要讓多少男生羨慕死。就給丈母娘炒了一年蛋炒飯,老婆有了,房子車子彩禮都免了”我提高了嗓門,代表廣大單身男同胞們對盛凱捷表示抗議。
“人家沒提不代表我能不給啊,兩邊親戚朋友都會打聽的呀,我們那邊對這些還是挺講究的”盛凱捷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中透出一絲無奈,“手裡沒個20萬哪好意思提結婚啊?”
我回憶起他之前也說過這句話,看來網上河南高價彩禮的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
“哪要那麽多啊?”我還是有點將信將疑便打算問個究竟。
“怎麽不要啊”盛凱捷開始掰著指頭給我數數,“現金彩禮錢一般至少5萬,三金1萬,買房如果買不起的話要陪一輛車起碼8-10萬,再加上婚宴和零零碎碎,怎麽著都要20萬了。”
好家夥,我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結婚的時候。老實憨厚的老丈人壓根就沒提彩禮的事情, 還是妻子堅持要走個程序這才要了我3萬彩禮,最後還都還給我妻子了。至於房子和車我靠著我上海5年遊戲公司的收入和父母的支持結婚前就都搞定了,自然也沒在這兩方面糾結過。這麽一琢磨,雖然把婚宴之類的也算在彩禮裡稍許有些不嚴謹,但是20萬彩禮這個數字本身似乎還真沒那麽誇張。
那麽問題來了,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上哪兒去搞這20萬?如果家裡沒有礦,父母無法支持,即便是按照某些新聞中統計的全國大學畢業生平均月工資8000塊來算,也得不吃不喝至少2年多才能湊滿這20萬。我又想起盛凱捷跟我說過他爸爸心臟不太好,長期治療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這種條件下再代入盛凱捷的視角,那些急功近利的行為就都能解釋的通了。
我自知自己無力扭轉這種困局,只能想方設法把話題引向相對輕松的方向“那我一直有個疑問,你們都確定關系見過家長了,怎麽就沒考同一個學校呢?還一個在常州一個在南京,就不怕異地戀最後竹籃子打水一場空?”這個問題我真的憋了挺久了。
“那還不是……”盛凱捷一臉凜然地看著我,“為了追求我的遊戲事業夢想嘛!更為了與老班你相見嘛!”
“嘔……”我擺出個惡心要吐的姿勢,“太肉麻了,我要吐了!”
“哈哈哈哈……”盛凱捷被我誇張的動作逗笑了。
期待已久的飯菜終於恰到好處地端了上來。
“哎——還真是俗套的愛情故事……”我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不過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