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13日
不知不覺,這已經是疫情下的第二個新年了。20年春節的時候,因為各地限制出行,我們沒法在年頭上回妻子娘家,為此她可沒有少發脾氣;今年情況就好了許多,妻子提前給她父母通電話,直接就說年頭上不回去了,令我不得不感歎人類真的是適應力極強的生物。
不用參與年頭上的鄉村宴席和走親訪友對我而言確實是一件十分放松的事情,既可以遠離大魚大肉保持身材健康,又不用為派發禮物和壓歲錢犯愁節約了不少開支。除了每天照例要陪著女兒在小區裡消耗她那似乎永遠都使不完的精力以外,我在年頭上可以用來玩遊戲的時間大大增加了。
我的Steam好友列表最近頻繁地跳動,間接說明我的好友們也多多少少獲得了難得的遊戲休閑時光。那些平時工作日裡永遠暗著的好友頭像,最近也時不時地亮起,哪怕只是在玩一下小遊戲或者老遊戲,也能讓屏幕這頭的我感受到屬於他們的快樂。
不過總有人喜歡搞點例外,那就是盛凱捷,我不經意間點開他最近幾個月的平台上線數據統計,遊戲時間真的是少的可憐。換成是一個普通上班族也許沒什麽好奇怪的,但是一個正在開發新遊戲的遊戲公司策劃居然長期不玩遊戲,甚至連現在過年時間都不玩遊戲,這一定是不正常的。為此我還馬上比對了一下老金和西木的遊戲時間,這兩個公司核心大佬的月遊戲時間都平均在50小時以上,可見也不存在什麽項目組集體加班沒空打遊戲的事情,盛凱捷他不對勁!
我隻得把老金和西木拉到一個單獨的聊天群裡。
“同志們,新年好呀,項目進度如何呀?”我盡量維持一種輕松愉快的氣氛,在句子後面加了一個“搞怪”的表情。
“新年好呀,老王。情況馬馬虎虎吧,略微比計劃慢一點,還在可以接受的范圍內,不過疫情只要不結束,誰也不知道開年能不能正常上班,要說不擔心那肯定是騙人的。”老金的字裡行間毫無掩飾,滿滿的是對我這個老同事的開誠布公。
“新年好呀,巨王你怎沒把捷捷拉進群啊?不會是有啥事要問我們吧?”精明的西木一下子就發現了問題所在,這讓我有點起雞皮疙瘩,有些時候人太聰明真不是一件好事。
“算是吧……他表現怎麽樣?”
“懂遊戲,有經驗,脾氣好,能力確實很出眾,不愧是老王你的學生……”老金欲言又止。
“說吧,但是——”我清楚老金是在欲抑先揚。
“但是他來了一個多月後就開始每天一到點就下班……老王,我知道你現在當老師了,你不會想和我掰扯勞動法吧?”老金的話語中多少透露著一絲無奈,的確,最近幾年隨著勞動者維權意識的覺醒,加班這個問題老是被輿論拿出來當做典型案例。整治黑心企業壓榨員工的亂象固然值得稱道,不過事物的兩面性注定了也有不少人高舉著勞動維權的大旗明目張膽地偷懶摸魚,這自然讓用人單位特別是創業型公司頭疼不已。
“巨王,還記得我們一起共事的時候嗎?”西木似乎看出老金話語中的窘境,於是另辟蹊徑,“我們幾乎從來沒有準點下班過,但是你會覺得難受嗎?”
“當然不會,事實上我還挺懷念那段時光的”我一邊敲打著鍵盤,一邊陷入回憶中,“一邊看著你快速切屏玩各種垃圾網頁遊戲,一邊和你討論各種自家遊戲的問題,有的時候觀點不一樣了就開始逐步提高音量,直到發現周圍人都看著我們然後不好意思地衝進會議室繼續……”
“哈哈哈哈……”西木在文字後面附上了一個“大笑”的表情,“不瞞你說,巨王,直到現在我也覺得那段時光我才是在真正的工作,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在拚盡全力,而不是只為了幾個工資而渾渾噩噩地混日子。”
“所以後來你從公司離職並且出國進修是因為開始混日子了?”我想起西木一年後就辭職的事情。
“沒錯,我們第一個項目成功後,公司很快就立了新項目,並讓我擔任主策劃。我本以為可以把自己的很多想法實現,大乾一番,但是公司高層為了穩定逐利堅決要求做一款換皮遊戲來保證收入,所以我覺得也根本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大多數人都達不到你這個思想境界啊……”我歎了口氣,成功案例後乘勢做一款換皮遊戲穩定提升公司收入,即便放在今天這也是絕大多數國內遊戲公司的發展思路,而絕大多數遊戲策劃面對這種機會都會暗自竊喜,欣然接受,西木恰恰就是那個極少數。
“西木,你家應該挺有錢的吧?”我想給西木這種拒絕穩定高薪,自費出國留學的“荒唐”行徑找一個最合理的解釋——家裡有礦。
“巨王你想太多了吧,我出國留學的錢基本上就是我們第一個項目的獎金,在日本我也是一邊打工一邊完成學業。我到現在還沒結婚呢,在上海也沒房沒車,家裡還有個弟弟今年高二,明年準備考大學了”西木至今單身我倒是一點都不意外,我一直都覺得他那個工作強度真有姑娘看上他那才是意外。
“無牽無掛,所以才能這麽灑脫呀……”我對著屏幕歎了口氣。
“我可也是已婚人士哦,老王”老金適時地跳了出來,“我兒子今年九月份上小學四年級,妻子是全職太太,兩邊老人都不在上海,之前第一次創業還失敗了,你想想我壓力多大。”
“老金你心態是真的好,佩服佩服”我由衷地打出我的讚美,相比這兩個追逐夢想的同齡人,我就顯得俗不可耐。
“我之前和捷捷聊過,其實就算是面試了吧,他能力方面絕對OK,不過我更看重的是他對遊戲的熱情,那種不輸給我、西木還有老王你的熱情”老金停頓了一下,“有這種熱情的人,我覺得不應該是到點就下班這種工作狀態。”
“嗯哼,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一邊琢磨著幫盛凱捷開脫一邊打字,“但是哦,準點下班總不能說是錯誤的吧。老金你是老板,以公司為家那是應該的,盛凱捷只是個員工,拿多少錢乾多少事,有這種思想也很正常。”
“老王你要是當老師也是拿多少錢乾多少事,那肯定就教不出捷捷這種學生了”老金輕松地駁斥了我,“但是我們最擔心的倒還不止於此,哪怕我們公司搞團建搞聚餐,捷捷也都找理由不參加,好像他就完全沒有一點私人時間一樣。”
“我們都知道捷捷有對象,但這還沒結婚呢,就一下班往家跑也太誇張了”西木的調侃裡多少帶著些嫉妒,“巨王,我們覺得捷捷肯定是遇到了什麽難處,但是站在我們的立場上不太好去刨根問底,只能靠你了。”
“明白明白,我一定盡力而為”我滿口答應著,心裡一邊慶幸著我的前同事都是善良的人,一邊也對盛凱捷這種反常的行為毫無頭緒。照理說,上次和盛凱捷見面聊天還算是輕松又愉快,唯一讓我在意的也就是那句“手裡沒個20萬哪好意思提結婚啊”。20萬可不是個小數目,盛凱捷總不會去走什麽邪門歪道吧?
我感到一陣心煩意亂,繼續瞎猜也沒什麽幫助,還是直接付諸行動。我重新拉了一個新的聊天群,把賈浩樂,贏渠港,歷誠寧邀請了進來。
“各位同學,新年好呀,有沒有誰了解捷捷的近況?”我想著沒必要和學生們繞彎,索性就直奔主題。
“老班,你這偏心演都不演一下了啊?”贏渠港回得最快,“最近都不見捷捷上遊戲,發他消息也不回,我也不知道他在忙啥。”
“不是說捷捷在做新遊戲嗎?”過了幾分鍾歷誠寧也回話了,“我還等著他的遊戲測試版出來去看看要不要去投資呢。”
沒啥實質幫助的兩條回答,我急躁地@賈浩樂,指望這個上學時與盛凱捷物理距離最近的舍友能夠派上點作用。
“老班,我大概知道捷捷在幹什麽……”又過了十幾分鍾,賈浩樂終於吞吞吐吐地憋出這麽一句話。
“什麽叫大概知道,有啥消息就快說!”我不滿意他這麽不乾脆的表達,在句尾加上了一個“扇耳光”的表情。
“我只是猜測……但是這個猜測……我覺得應該是準確的……”賈浩樂繼續支支吾吾,不過就在我準備將打好的粗話發送出去的時候,他發來了一張手機截圖,那是某外賣平台工作人員端的“好友業績對比”截圖。
“老班,最近疫情過年大家都不聚餐了,外賣員收入可高了,我過年的這段時候一直在兼職送外賣。然後我就發現,捷捷也在送外賣,他應該已經幹了有一段時間了。”我打開賈浩樂發過來的截圖,上面清晰地顯示著“您的好友盛凱捷今日已完成42單”,對比這張截圖的主人“您今日已完成13單”可謂是遙遙領先。
“哇,一天42單?捷捷也太拚了吧!”贏渠港發了個“驚訝”的表情,“我以前兼職跑外賣一天七八個小時也就送20幾單。”
“42單那得是效率非常高的人了”歷誠寧補充道,“杭州這邊兼職送外賣的同齡人一天能過40單的真的沒幾個。”
“而且不是偶爾一兩天哦,他最近每天基本都送這麽多單”賈浩樂又發過來最近幾天的盛凱捷業績截圖,基本上都是40多單,甚至還出現了一張51單的,“之前沒放假的時候他一天也能送20幾單,真好奇他是怎樣做到上班送外賣兩不誤的。”
“你怎知道是兩不誤的……”我忍不住懟了賈浩樂一句。
“樂樂你個笨蛋,老班這麽急問我們那肯定就是捷捷公司那邊不對勁了呀。”歷誠寧上學時就感覺比同齡人老成許多,察言觀色的能力相當了得。
“每天上八小時班,再送起碼八小時外賣,這也太社畜了吧……”嬴渠港歎息著。
“可是可是……現在送外賣真的很賺啊!就我這樣一天按十幾單算,一個月都能有三四千額外收入呢!”賈浩樂並沒有乖乖閉嘴。
“那按捷捷40多單來算的話……”我不禁默默地敲擊鍵盤喚出計算器程序。
“月入過萬”賈浩樂在計算器程序還沒出現在我電腦桌面前就報出了答案,顯然他早就算過,“一年半攢夠20萬。”
什麽!這個數字對我來說過於敏感導致我下意識的一哆嗦。
“當然年後開工後捷捷上班了只能兼職送外賣,一天算20單,一個月也能額外多四五千,再加上工資,一年半攢夠20萬也不是不可能啦”賈浩樂繼續分析著。
“樂樂……你果然”我總算明白過來,“早就對捷捷的事情一清二楚吧!”
“老班,這真不能怪我,捷捷叮囑我們不要告訴你的”賈浩樂在句尾附上了一個“饒命”的表情。
“‘我們’?”我眯起眼睛,手指敲擊著鍵盤@贏渠港和歷誠寧,這兩個家夥剛才還裝作不知情在演戲,現在卻很巧合地開始裝死。
“老班,你可千萬別生氣呀……”我感受到賈浩樂的擔憂,他是真的怕惹我生氣了。
生氣?為什麽我要生氣?生什麽氣?
因為我最喜歡的學生不好好做遊戲卻跑去送外賣?拜托,人家可是下班時間兼職,為了女朋友拚盡全力賺錢的優秀奮鬥好青年,我只是他以前的班主任,有什麽資格去對他的所作所為說三道四呢?
“我只是擔心他送外賣的交通安全。”我違心地打著字,雖然我確實也很擔心盛凱捷跑外賣的交通安全,畢竟用餐高峰期多半也是下班高峰期,而上海的交通擁擠我可是充分領教了足足五年。
等了5分鍾,無論是賈浩樂,還是贏渠港和歷誠寧,都沒有再接我的話。也許是我提出的這個交通安全問題確實沒法解決,也許是這幾個年輕人並不知道怎麽才能解開我心中的這個疙瘩。盛凱捷現在的行為用大眾旁觀者的視角來看是非常的正確、積極、向上,簡直就是模板化的青春奮鬥樂章,但這首曲子的旋律在我聽來是那麽的困惑、壓抑、不和諧。
盛凱捷迷失了,我很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