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14日

　　情人節，一個似乎已經離我有些遙遠的特殊日子，很久以前那種讓我心跳加速，提前一兩個月準備禮物的衝動早就被柴米油鹽醬醋茶衝刷的一乾二淨。不過空氣中漂浮的巧克力香味與偶爾擦肩而過的年輕男女手中的巨大花束都在明確地提示我今天並不尋常。我帶著女兒出門遛彎，思索著買點什麽平時不吃的高級水果給妻子，這樣就既不會被她批評忘記了情人節，也不會被她埋怨亂花錢。

　　然而我這個“精打細算”的計劃很快就被打破了，女兒在路過花店時一下子就被門口碼得整整齊齊的鮮花吸引過去了，不得不說情人節絕對是花店一年之中的高光時刻，老板們自然也是使出渾身解數在這一天大賺一筆。我一邊慶幸女兒沒看上那些華而不實的“九十九朵玫瑰”，卻又一邊得接受她不停地在眾多我也不認識的花朵中“精挑細選”，只能勤快地上網搜索她看上的花的花語，避免出現一些尷尬的結果。

　　一條信息不太合時宜地跳了出來，是一個QQ好友的申請，沒有附加任何信息，隻顯示網名叫“小玉”，我不假思索地就拒絕了，這種明擺著的電信詐騙我可不會上當。

　　女兒終於選定了一株粉色的康乃馨，這讓我不禁松了一口氣，這丫頭還真會挑，直接挑了個代表母愛的花，真是太合適了。我甚至都要開始懷疑是不是幼兒園老師教了這個小鬼頭什麽不得了的知識。

　　正當我準備付錢的時候，QQ好友申請又一次蹦了出來，還是那個網名叫“小玉”的，這次附加了信息“老師您好，有點事情想找您商量”。

　　誰啊，這麽無聊，我有點惱怒，對於那種加好友不明確說明自己是誰的我都會天然地覺得是騙子。而當老師這麽多年了，經常莫名其妙就有那種知道我是老師的人來加好友，然後就是推銷網課啦，代寫代發論文啦，勸我參加培訓啦等等。至於為什麽這些騙子會有我的聯系方式我想我也大概清楚，畢竟我的個人信息每年起碼也得填個百來次。我飛快地再次拒絕了好友申請並把這個“小玉”加到了黑名單裡。

　　不愉快的小插曲並沒有太影響我的心情，我買下康乃馨，女兒得意洋洋地把花抓在手裡一路小跑回家向妻子使勁炫耀，我則添油加醋地把女兒的行為解釋為“特意為媽媽買花慶祝情人節”，妻子果然喜笑顏開。

　　我回到電腦前準備繼續工作，屏幕右下角盛凱捷的藍色簡筆畫小人頭像閃爍著，我便很自然地打開了聊天框。

　　“老師您好，不好意思能不能加一下那個小玉的QQ，我是他女朋友，有事想和您商量。”

　　什麽……?盛凱捷的女朋友?那豈不是……傳說中的?嗯?但為什麽是盛凱捷的QQ號在說話?我快速地整理著我上一秒還凌亂的思緒。

　　“為什麽顯示是盛凱捷的QQ號在和我說話呀?”

　　“因為您把我的申請放到黑名單了”對方在句尾附加了一個“淚奔”的表情，“我只能用他的QQ號來找您。”

　　“盛凱捷在你旁邊嗎?”

　　“不在哦，他去跑外賣了，老師，請您通過我的QQ好友吧。”

　　“好的”我打開QQ的設置，把“小玉”從黑名單中刪除，不一會兒我就再次收到了“小玉”的好友申請，這次我點了“接受”。

　　“老師您好，阿捷一直管你叫老班，我也可以這麽稱呼您嗎?”小玉的打招呼語句後面附帶了一個“可愛的微笑”表情，讓我感覺到對方的活潑。

　　“當然，那我就叫你小玉可以嗎?”我回了一個同樣的表情。

　　“好的，老班”小玉顯得很大方，“我想跟您商量一下阿捷的事情。”

　　“我猜也是呢……”我們快速結束了簡單的客套，開始切入主題。

　　“阿捷他……狀態很糟糕。老班，我很擔心，但是我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和他說。”小玉在句尾附加了一個“大哭”的表情，讓人看了覺得心疼。

　　“能和我具體說說他的情況嗎?他現在白天遊戲公司上班，晚上送外賣?”

　　“是的，晚上7點開始跑外賣，經常跑到凌晨1，2點。”

　　“這也太拚了吧……”我歎了口氣，遊戲公司雖然上班時間比一般互聯網公司要稍晚一些，但一般也不會超過10點。盛凱捷這種工作強度連最基本的8小時睡眠都沒法保證。

　　“每天他下午6點鍾就從遊戲公司下班，急匆匆地回來換身衣服，經常飯也不好好吃就直接出去跑外賣了。”

　　“這不對，人是鐵飯是鋼，吃飯得好好吃”我附和道。

　　“就是呀，雖然我們很少開火做飯，但是我都會給他提前準備好熟菜或者漢堡蛋糕之類的，但他總是說得快點走不然趕不上平台的補助或者獎勵接單什麽的。有好幾次我給他塞到他電瓶車車裡，但是第二天我發現他根本就沒動”小玉用並不快的打字速度向我娓娓道來，我能感受到身為女朋友的她的無奈，此刻她正在發泄，而我最好的做法就是讓她盡情發泄出來。

　　“他這麽急急忙忙的安全才是大問題。”

　　“嗯，每次他興奮地跟我說今天接了多少多少單，運氣怎麽怎麽好搶到了團體訂餐之類的，我根本就高興不起來”小玉的話語裡充滿了委屈，“一想到他開著電瓶車走大街穿小巷的我就為他的安全擔憂。時不時手機上刷到那種外賣員出交通事故的視頻我都不敢看。”

　　“盛凱捷他……送外賣開心嗎?”

　　“怎麽可能開心呢，凌晨回來衝個澡倒頭就睡，除了炫耀當天的戰績其他話題都說不上兩句。有的時候想跟他好好談談，但是看到他疲憊的樣子，再想到他第二天還要上班，就不忍心再打擾他了……”

　　我沉默了，我們常說的“賢妻”很大程度上應該就是小玉這樣子吧，何況她和盛凱捷還只是男女朋友關系。古人雲“有妻如此，夫複何求”，但代入到現實中，似乎盛凱捷需要索求的東西還是很多。

　　“老班，最關鍵的是，我覺得阿捷遊戲公司的工作也不快樂，他整個人現在都不快樂”小玉終於道出了我真正擔憂的事情，“他現在即便是休息的時候都不怎麽玩遊戲，之前還會拉著我一起玩，雖然很多遊戲我都玩不好，但是和他一起玩遊戲的時候我們是真的很快樂啊。”

　　“他遊戲平台都一個月沒上線了，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我就知道他不對勁。”

　　“可是老班，現在和之前不一樣哦。之前他和別人一起創業做項目的時候，那是真的忙的沒有時間玩遊戲，他那段時間是真的全身心投入，特別認真。”

　　“那段時間他也快樂嗎?”我想起之前盛凱捷創業失敗時我見到他的邋遢樣，“包括把你拉下水?”

　　“老班您應該了解他的，他和您一樣是真的熱愛遊戲，所以我覺得雖然他創業沒成功，還讓我給他打白工，但是那段時間阿捷是快樂的”小玉停頓了一下，“然而現在他不論是在遊戲公司上班，還是晚上跑外賣，都像是在完成任務一樣，我覺得這樣下去是肯定不行的。”

　　“你是說會影響到他遊戲公司的正式工作嗎?”雖然我很想說已經影響到了，卻故意只是提醒了一下。

　　“不是哦，老班，我是怕阿捷他會撐不住崩潰掉，不管是身體上或者是心理上”我得承認我小看了這姑娘，她不但是“賢妻”，眼光還很獨到。

　　“他這麽拚命都是為了你哦”我決定指出問題的核心並探尋小玉的真實想法，“他計劃在兩年內賺足20萬娶你。”

　　“我知道的，我也很感動，老班，真的”不知為什麽，我感覺屏幕那頭的小玉已經快要哭出來了，“但是彩禮什麽的，其實我根本不在乎的。”

　　“就算你不在乎但是親戚和周圍人會在乎，捷捷也是出於這方面考慮才非要掙這20萬吧。”

　　“周圍人的感覺我才不管，何況我父母也根本不在乎彩禮”小玉的回答迸發出了與剛才溫良賢淑截然不同的獨立自主，“老班，我和阿捷都一起這麽多年了。”

　　“是是是，老夫老妻了”我瞬間被我自己的文字逗笑了。

　　小玉直接回復了我一個“害羞”的表情，原本有些尷尬的氣氛突然就緩和了。

　　“我同意，捷捷這樣下去是肯定不行的。那麽你希望捷捷怎麽做呢?”我其實已經基本猜到了答案，但是我希望小玉能親自把這個答案說出來。

　　“我希望他不要為了錢勉強自己，能夠繼續全身心地去做他喜歡的事情”小玉的溫情順著屏幕撲面而來。老實說，如果我年輕二十歲，我肯定會淪陷在這樣的溫柔鄉中。

　　“會有很多‘金玉良言’告訴你們，年輕就要多打拚哦”作為對我自己一瞬間迷失的報復，我敲出兩句惡作劇的台詞，“至於感情嘛，老話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不對！！”小玉飛快地用兩個感歎號否定了我。

　　“老班，對於我來說，我覺得是——‘兩情若是久長時，便相伴朝朝暮暮’”小玉的這句改詞，自然從詩詞韻律的角度是遙遙不及原作，然而我覺得《鵲橋仙》作者秦觀本人如果站在這兒，未必不會認同小玉那強烈又執著的感情。

　　“好一個‘兩情若是久長時，便相伴朝朝暮暮’”我懷念起我大學時代很喜歡的一部小說《槲寄生》裡的另一句話，“即使在你身邊，我依然想著你”這些充滿了甜膩感覺的戀愛詞句雖然已不能讓我眼眶濕潤，卻還是能讓我的心房微微震顫，真正的感情永遠不會過時變質。

　　“可能是我太貪心了吧，老班，我想要的陪伴並不僅僅是他每天人回來和我在一起。”

　　“我完全理解，就像我老婆不允許我帶女兒玩的時候看手機一個道理”我自己都佩服我這個即興敲出的舉例，可以給那些堅持不同年齡段的人交流有“代溝”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哈哈哈哈”小玉附加了一個“開懷大笑”的表情。

　　“高質量陪伴！”我總結道。

　　“高質量陪伴！”小玉肯定道。

　　“所以為什麽不直接把你的想法都告訴捷捷呢?”

　　“前面也說了，每天看到他回來那麽累也不忍心再去打擾他休息……”

　　“這明明不是你要的高質量陪伴呀?”

　　“我知道， 但是老班，阿捷的做法並沒有錯啊，我怎麽能夠去指責他呢?”小玉的回答讓我想起之前和賈浩樂的對話。沒錯，盛凱捷的行為絕對不是錯誤的，但這隻限於評價標準是社會公德時。就好比社會公德要求夫妻共同承擔家務，然而大多數的結婚儀式上卻必定有讓新郎賭咒發誓婚後家務全包的橋段，感情面前，本來就沒有對錯的概念。我很開心我自己能想明白這個問題，這讓我在年輕的小玉面前終於找到了扮演人生閱歷豐富角色的感覺。

　　“小傻瓜”我用幾乎是哄女兒的口吻說道，“記住，感情面前，沒有對錯。”

　　“啊……”小玉大概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也難怪，她和盛凱捷畢竟還都年輕。

　　“我會想辦法和捷捷好好聊聊的”我決定幫小玉一把，“這個臭捷捷，情人節把女朋友晾在家裡出去送外賣，真是罪大惡極！小玉同學，你選男朋友的品位很差呢”我嘗試著用一些熱門動漫裡的詞句來調解氣氛。

　　“老班您的所謂得意門生不好好做遊戲，您選徒弟的品位也有待提升呢”小玉毫不客氣地回懟道。

　　“我今天算是終於和‘傳說中的女朋友’對上話了啊”我戲謔道，“我還以為得等到盛凱捷結婚的時候才能見到你呢。”

　　“老班，到時候請您一定要當我和阿捷的證婚人啊”小玉順著我的話向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哎呀，那看來我現在得好好說服盛凱捷，不然我連當證婚人的機會都沒有了啊”。

　　“老班，拜托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