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5日
盛夏時節,暑假還剩下不到兩周,我依然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下個學期開學上網課的教學資料。我想大多數人應該都對老師這個職業存在很深的誤解,認為老師有寒暑假,哪怕平時再苦再累,這兩段時間總是能好好休息一下。實際上,套用校領導在某次會議上的講話,“寒暑假絕不是用來休息的,而是用來充實自己,提升自己的”,這句話的前半句是針對大多數老師的,備課、培訓、值班、企業實踐基本就佔據了寒暑假80%的時間,剩下的可憐巴巴的幾天陪陪家人或者寫寫論文也就結束了;後半句話所謂的充實提升也只能適用於少部分中層幹部和領導,畢竟出國訪學、名校調研這種好事怎麽也不可能輪到普通老師。
我已經習慣了疫情帶來的諸多改變,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各種疫情播報,然後決定今天能不能出門。女兒所在的幼兒園曾經宣布複學,不過由於零星的病例新聞和本身小朋友容易生病的原因,導致家長基本都選擇讓孩子待在家裡,我也不例外。我可以抱著一台電腦過幾個月,無奈我女兒不行,為了釋放她無盡的精力,只要常州及周邊沒有疫情病例,就得帶著她到處晃悠。大夏天又戴著口罩,對於容易出汗的我來說真的是一種修行。
老金和西木給我發來了周六下午商談的通知,他們非常堅持我必須到場,這讓我既高興又犯愁,高興是因為自己受到了重視,難得有人願意聽聽我的意見,犯愁倒不是因為疫情的出行不便,而是這個事情如何向妻子交代?實話實說免費給別人的項目提意見顯然是會挨罵的,於是我編造了一個“有償為別人的項目提意見”的謊言,得益於平時我基本無欲無求,還算勤儉持家,我一直都保留著我自己的工資卡,妻子也不至於真來深究我到底是賺了還是自己貼錢了。我暗暗計劃回程時繞道一下南京路步行街帶回一堆上海特產打消妻子的疑慮。
時隔一個多月再返上海,即便是在疫情中,周末的上海仍然是活力四射。家鄉常州的街道上很明顯的冷冷清清,讓我在散步時感覺無比自由舒暢;上海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卻比記憶中的擁擠緩和不少,也讓我在感受熱鬧的同時沒有了人擠人的煩躁。兩種不同的生活體驗僅僅距離一小時的高鐵,讓我切身感歎國家發展的迅速。
商談的地方就在盛凱捷公司的附近的另外一幢商務樓裡,上次來有盛凱捷接我,這次我得自個兒摸索了。雖然一排排商務樓的側面確實有寫著樓號,但這些編號說實話奇奇怪怪的,毫無規律可循,3A的旁邊是2C,4E的旁邊又是D1,而且它們外表看起來真的一模一樣,非得走進裡面才會發現各有洞天。好在我運氣還不錯,亂打亂撞的居然碰對了地方,跟隨著指示上到16樓,一頓拐拐繞繞最後停在一個玻璃會議室門口。我豎起耳朵聽了一下裡面沒啥動靜,便推門進去。
足足七八十平方米的房間裡擺著一張超大的木質圓桌,參與者圍桌而坐,然而整個房間裡除了我一共才四個人,並且我全都認識:西木,老金,達哥和盛凱捷。他們四個人非常滑稽地分布在圓桌的四個斜角邊,互相呈九十度直角。圓桌正中心是一台投影儀,正對著前方巨大的幕布投出影像,老金和西木顯然很重視這次商討,還很認真地做了許多PPT演講稿。見我進來,幾個人都熱情地跟我打招呼,老金甚至還叫我坐對著門的位置,習慣裡稱為“上座”,我連忙拒絕,一溜小跑跑到盛凱捷旁邊一屁股坐下。
“謔,老金和西木搞這麽正式”我小聲地和盛凱捷嘀咕。
“剛和西木聊了幾句,感覺人很不錯啊”盛凱捷笑嘻嘻地接話,他今天梳妝整齊,打扮得體,讓我欣喜地感覺到他久違的又充滿了生氣。
“那必須的,有項目經驗的海歸遊戲碩士,絕對的正規軍,全國估計都找不到幾個,比那些大公司花大錢聘請的名校教授們靠譜多了”我忍不住吐槽道。
“還差主程序沒來,聽說超級年輕”盛凱捷露出期待的眼神。
“那太好了,可別整啥某大公司前主程了”我點出他話中的含義,隨即我倆相視一笑。
玻璃門又被推開,探進來三張稚氣未脫的臉龐,看起來還都是大學生。走在前面的那個矮矮的,黑黑的,瘦瘦的,梳著寸頭,戴著眼鏡,雖然他穿著白襯衫和黑褲子,但依然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成熟的加成,典型的理工男大學生。後面的兩位男生衣著就隨便了很多,也都戴著眼鏡,看起來比前面那位還要小。他們見到西木,異口同聲恭敬地喊他“學長”,很容易讓人明白他們之間的關系。
西木馬上給我們介紹,“這是我重慶大學的學弟們”他指著前面穿襯衫的,“這位叫鄭業,計算機國賽一等獎得主,今年剛畢業。”鄭業非常青澀地朝我們其他人鞠了一躬,很有禮貌。
“另兩位才大三,但是也是國賽種子選手,技術上絕對沒問題”西木可能是預感到了我們懷疑的目光,話鋒一轉,“而且都是超級遊戲達人!”說罷他笑了起來,三個大學生不太好意思地跟著笑了,我們其他人剛還在擔心這些大學生沒有遊戲經驗,這下也被西木的快轉場逗笑了。
“他們可是老搭檔了,在學校裡就做過很多遊戲項目,人稱重慶大學遊戲開發‘三劍客’!”西木像主持人一般向我們介紹,我們很配合地鼓掌喝彩,三個大學生羞的面紅耳赤,別過頭不敢看我們。西木很適時地讓他們落座,並示意老金可以開始了。老金也不客氣,把筆記本電腦的PPT演講稿投影到屏幕上,清了清嗓子。
“好了,在座的應該也都知道我們準備聚在一起全職開發一款新的跑酷卡牌類遊戲,這將是我們新公司的第一款自研遊戲。我們的核心成員都比較年輕,想法也很豐富,我也知道你們都有你們各自的追求和夢想。”老金親切的臉上露出少見的嚴肅表情,智慧的目光掃過項目組的每個成員,“我不說什麽漂亮話,也不灌什麽心靈雞湯,我過去的失敗經歷讓我明白要做自己希望的好項目是需要資金的,因此我們第一個項目的目標就是實現商業化盈利,為我們後續的自研遊戲項目提供資金保障。”
“捷捷,這你應該是感同身受吧?”我跟盛凱捷打趣道。
“說真的,要不是老金,換成其他人講這段話我是不信的”盛凱捷點頭表示讚同。
“我是整個遊戲項目的項目負責人,大家可以喊我老金”老金轉向三個大學生,“我會主要負責項目的總進度,運營與商務這部分。西木是項目的主策劃,負責遊戲的整體設計;達哥與捷捷配合西木完成策劃工作。”老金一邊分配工作一邊介紹項目組的人互相認識,“程序部分主要就由鄭業帶領的‘三劍客’來完成,美術部分我們有專業的全職和外包團隊。項目大約2021年過年後啟動,新公司和辦公場所到時候也會落實,計劃開發周期一年就要上線”老金停頓了一下,“大家覺得如何?”
三個大學生有些茫然,他們對這些信息暫時還沒有概念,我們其他幾個人頻頻點頭,一年的開發周期對於創業型團隊來說是一個相當理想的時長,特別是對於盛凱捷這種已經有一些經驗但是還急需項目數量支撐的人來說,確實是不錯的選擇。
“那下面就由我和西木來具體講解遊戲的框架結構,大家有問題可以隨時提問,特別是鄭業,你們如果覺得哪一塊系統程序上實現不了或者實現很困難一定要馬上提。”老金很認真地看向三個大學生,“三劍客”齊齊點頭。
老金和西木花了大約2個多小時把遊戲的整體架構跟我們捋了一遍,說實話我以前在遊戲公司一直夢想著有這種細致的論證會,然而無奈,越是大的公司越不重視遊戲內容這塊,項目核心開會有80%的時間基本都是在討論運營和營收問題,而當策劃們開具體內容會議的時候又經常陷入無聊的爭論和爭吵。眼前的論證會讓我非常享受,三個大學生一開始還有些拘束,但是當鄭業帶頭提了一兩個問題後,兩個學弟也大膽了起來。連帶著,達哥和盛凱捷也開始頻頻提問,甚至我也開始時不時插兩句嘴。老金和西木非常認真地將大家的意見直接修改在PPT演講稿上,讓大家都可以看見,某些暫時解決不了或者需要驗證的部分就用各種醒目標記標出來。
一晃就過了晚上7點,等大家稍微放松一下的時候才發現肚子都已經餓得咕咕叫了,不過因為討論的很起勁大家興致還都不錯。老金做東請項目組去聚餐,大家都欣然而往,我原本也就計劃著吃完晚飯後返程,便也厚著臉皮跟去蹭飯。席間“三劍客”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因為面對老金和西木的各種需求,他們從來就沒說“做不了”,這讓我想起以前我呆過的幾家大公司裡,程序員基本都是“皇帝”般的人物,向他們提需求基本就是在賭博,心情好就做一點,心情不好就回你一句“做不了”,你還得好聲好氣求著他,和現在的“三劍客”形成鮮明的對比。
盛凱捷席間跑到老金邊上聊了好一會兒,讓我有些在意的是,原本挺開心的盛凱捷在和老金聊完後好像變了個人,悶悶不樂地回到了我旁邊的座位上。
“怎麽啦?捷捷?”我用胳膊肘碰碰他,盛凱捷轉過來擠出一個笑容,“沒事沒事。”
那笑容實在是太假,我感覺肯定出了什麽事情,不過礙於人多我也就暫時作罷。
飯後時間也不早了,大家在飯店門口互相道別後便作鳥獸散,我計劃要去火車站,剛好和盛凱捷同路。我們倆並行走在人行道上,盛凱捷低著頭,不說話,似乎又變成了一個月前那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說吧,出什麽事情啦?”我用拳頭捶捶盛凱捷的背,“總不會是老金西木不讓你參加吧?”
盛凱捷搖搖頭,長歎一口氣,“他們都很強,達哥也很強,今天的‘三劍客’也很強,這項目組配置真的無敵了。”
“那你糾結個什麽勁啊”我輕輕用膝蓋頂了一下盛凱捷的屁股,他這說話不痛快的樣子還真讓人討厭。
“老金說……”盛凱捷又歎了一口氣,“因為新公司,資金有限,所以薪資沒法給的很高,算起來要比我現在一個月少1500……”
“啊……”我收起準備蹬出去第二下的膝蓋,換成右手輕輕地拍了拍盛凱捷的背,“明白了”經典的夢想與麵包的抉擇問題。我沒問過盛凱捷如今具體的薪資,但是兩年前起薪5000到現在,即便算上轉正、正常加薪、項目獎金這些,到手工資估計也不會過萬,減掉3200的房租,還要負擔盛凱捷和他女朋友兩個人的日常開銷,雖然他女朋友也有工作,但站在盛凱捷的角度他有義務來負擔整個家庭開銷。如果現在再從工資裡扣掉1500,無疑會顯著地降低生活質量。
“這是個困難的選擇……”我也歎了一口氣,負面情緒真的很容易傳染,畢竟這可是1500塊錢的差距,我想大多數的人都不可能對這個數字的錢無動於衷,何況還是每個月要少1500。
我們剛好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起來,我們隻好停下來。這是個我說不出名字的路口,街角四周都是裝修精良的飯店,晚上九點,霓虹燈的亮光閃耀著,讓我的腦海裡浮現著“燈紅酒綠”這個詞語。
然後我聽到了一聲抽泣聲,我驚訝地歪過頭,恰好看到盛凱捷的肩膀抽動了一下,他背對著我,應該是有意為之,不想讓我看到他的窘像。
我心疼地抬起手,想去拍拍盛凱捷,卻突然想到很多電視劇中這麽幹了之後,也許被拍的人會情緒崩潰,當街痛哭起來,我下意識地連忙把手縮了回來。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盛凱捷真的長大了,即便這種長大看起來有些痛苦。人們經常說當男人開始考慮柴米油鹽的時候,男人就已經半隻腳踏進墳墓了,我認為這話有失偏頗,成熟從來都不應該是一種負向標簽,夢想和麵包的悖論固然存在,但是夢想應該是永遠不會被輕易磨滅的。
我們就這麽靜靜地在馬路邊呆了5分多鍾,紅綠燈切換了五六次,我們誰也沒有邁開腳步,說來也奇怪,就我們這個馬路角落沒有其他人經過。盛凱捷肩膀的抖動逐漸趨於平穩,抽泣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了,他掏出紙巾,背對著我擦拭眼睛。
“老班,我呢,為了讓我女朋友過上好日子,什麽苦都可以吃”盛凱捷說著說著突然笑起來了,大概是這種太肉麻的話當人面說出來讓人容易笑場,氣氛一下子就活潑起來了。
“雖然一個月少了1500塊,但是這個項目前景我是看好的,做成了的話,應該能賺的更多,對吧?”盛凱捷看起來是在征詢我的意見,但是他的話裡其實已經做出了選擇。
“你不都說這項目組配置無敵了嘛?”我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是啊,這麽好的機會不抓住,錯過了可就沒有了”盛凱捷終於轉過身來。
“那就沒啥好說的啦,衝!”我握住拳頭在他胸口錘了兩下。
“老班,求你個事情唄”盛凱捷狡猾地笑了。
“說吧,只要不是去讓老金給你加薪,我都答應你”我爽快地回答道。
“我女朋友不在家,今晚陪我回家通宵打遊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