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11日
我有些局促地坐在一家火鍋店內,還是那種裝修非常古典,店內各種招牌內飾表明“地道重慶風味”的火鍋店……我也不明白我一個江蘇人——全國估計最不能吃辣地方的人,怎麽就接受了一個重慶人——保守估計前三能吃辣地方的人的邀請來吃火鍋。我曾經有兩次跟妻子商量著要去重慶旅遊,結果一考慮到吃辣的問題,一次是我自己慫了,一次是我妻子慫了,最後都不了了之。
我回想起最後一次和西木見面是八年前在一個吃辣超級厲害的飯館裡,據說是上海為數不多的正宗川菜館,西木調皮地說因為是給我踐行,所以他特地才選了一個他自己想吃的飯館。我吃飯前還挺開心的,畢竟西木把我當自己人才請我吃川菜館;吃完後我其實挺崩潰的,一桌子辣椒實在是下不了嘴,西木自己是吃了個爽,我則基本沒吃幾口,回去的路上還是靠肯德基才填飽了肚子。
西木並不是什麽綽號,他姓左,名西木,很奇特的名字,濃濃的日本風味。我們這代80後的記憶中,有個很古老的遊戲叫《紅色警戒》,它的製作公司英文叫,直譯過來就是西木,而很不幸的,早早地就破產了,由此我就想到了個獨特的綽號——“天國的西木”。西木在我腦海中的印象也十分的日式:圓臉,黑框大眼鏡,配西瓜太郎的髮型,中等個頭微胖的身材,像極了很多日劇中的那種文弱職場人,一般都是作為主角的好友出現,經常要被安排一些悲劇情節的倒霉鬼,我和同事們也不知何時開始都稱呼他為“西木君”。他實際年齡應該比我大,但是看上去比我年輕,特別是皮膚保養的特別白,大概和經常宅不出門有關。
西木是個遊戲狂,即便如我這樣的骨灰級遊戲玩家,聊到西木對於遊戲的癡迷程度時還是自愧不如。普通的遊戲狂最多就是忙裡偷閑、熬夜、通宵玩遊戲,西木不光是玩遊戲,還是一心多用同時玩好幾個遊戲。2012年的時候手機遊戲還未普及,網頁遊戲還在大行其道,客戶端遊戲也是如日中天,西木那時候就一邊玩著《地下城與勇士》,《魔獸世界》這樣的大型客戶端遊戲,一邊又不停地切屏玩《熱血三國》,《神仙道》這樣的網頁遊戲。甚至和我們一起玩剛出的《英雄聯盟》時,回城買裝備的時候還要切出去點幾下網頁遊戲,差點沒被我們打死。
西木的另一大特點是不論玩什麽遊戲,他都能玩的進去,這一點實在是強大到讓人匪夷所思。他玩遊戲一不挑類型二不挑質量,就講究一個一視同仁。普通人喜歡什麽類型的遊戲,稍微調查一下他的遊戲經歷或者Steam遊戲庫就能知道個大概,但是我盯著西木Steam庫裡那2000多款遊戲實在是分析不出他的喜好;很多業內公認的失敗之作,西木居然也玩的津津有味,甚至我還經常看見他在玩那種“一刀999”,“是兄弟就來砍我”的垃圾遊戲並偶爾因為被土豪玩家秒殺丟了裝備而氣急敗壞的哀嚎。
上面這些描述很容易讓人覺得西木就是個摸魚打混的網癮青年,然而事實是,西木不僅是遊戲狂,還是個工作狂,一個讓你真正覺得遊戲公司才是他歸宿的遊戲製作者。即便他的住處離公司只有5分鍾路程,他也更願意待在公司裡,一邊玩著遊戲一邊寫著各種文檔,通宵達旦。他的作息十分的不規律且隨性,經常我上班的時候他趴在桌子上就呼呼大睡,但是公司從上到下都沒人對此有意見,因為他從來不耽誤工作,甚至會在睡覺前就把後面的工作都做完或者計劃好。
和西木的共事是非常愉快的記憶,他非常擅長說服別人,相信我遊戲策劃之間想要說服對方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遊戲閱歷和項目經驗,而這些東西很大程度上是感性的,很難說有對錯之分,每次的會議討論很容易就會演變成無謂的爭論或者爭吵。西木在這方面獨辟蹊徑,他會以極高的密度舉例子,用那些他玩過的正面案例反面案例來說明問題;他會突然拿出一份整理好的數據,用他自己遊玩時的統計或者測試結果來論證他的觀點;他會放出各種遊戲權威機構的評測或報告,讓對他有異議的人無從反駁……我和老金都曾領教過西木的功力並且都在和他的爭論中敗下陣來,也難怪老金雖然和我們不是一個項目組卻還一直惦記著西木。
我離開遊戲公司到學校的第二年,我就聽說了西木也從我最後一家遊戲公司離職的消息,他選擇了去日本留學讀研究生,不是那種給錢就上混文憑的,而是正本正經要申請還要參加統考面試,需要日語至少N1水平的那種,並且還是專門去讀的遊戲設計專業,說實話真讓我佩服的五體投地。當我對世俗低頭回到家鄉成家度日的時候,西木卻孤身一人遠渡重洋去把自己鍛造的更加完美。在學校工作了好多年,為了當領導為了評職稱去混個碩士文憑甚至博士文憑的人我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每每想起西木,我就堅信世界上還是有純粹的求學者的。
整整八年沒見了,我在回憶的同時琢磨著西木可能的各種變化,不由得緊張起來。只有本科學歷的我當年也算是搭上了末班車才當上了高職老師,時至今日,學校新進老師基本都是研究生起步,恨不得都要博士了,這令我常常陷入一種學歷焦慮。這些年學校早就不允許脫產讀研究生了,何況日常的授課、班主任工作與家庭瑣事也讓我無瑕顧及提升學歷,而每次想功利地去混個研究生學歷卻又邁不過自己心裡純粹求學的那道坎。一想到我要面對一個海歸的遊戲設計專業研究生,一種自卑感油然而生。
“巨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由遠及近,以前整個公司只有一個人會這麽叫我,那就是西木,他笑嘻嘻地朝我快步走來,依然是圓臉,黑框大眼鏡,配西瓜太郎的髮型,中等個頭微胖的身材,幾乎是一點沒變。他左手端著手機,這是用手機玩遊戲的標準姿勢,他邊走過來還抽空掃了一眼屏幕,並用右手在屏幕上快速地點了兩下。我剛醞釀起來的緊張感瞬間就消失了,看來很多東西是並不會因為時間而改變的。
“又研究啥遊戲呢,西木君?”我伸長脖子想去看清楚他的手機屏幕。
“《夢幻模擬戰手遊》,可好玩了”西木大方地把屏幕伸到我面前。
“哇,西木你也玩?難道你也是老《夢戰》玩家?”我連忙掏出手機指指自己桌面上的遊戲APP圖標。
“那還用說嘛!不愧是巨王啊,同道中人!”西木興奮地手舞足蹈,他一米七幾的個頭雖然不算很矮,但是在一米九的我面前,也難怪他喜歡用“巨王”這個特別的綽號了,“來來來,趕緊加好友!”我們嘻嘻哈哈地把手機放在一起加起遊戲裡的好友,在外人看來根本不像兩個八年沒見的奔四男人會乾的事。我也漸漸放松下來,原本的學歷差距顧慮已經被我扔到了九霄雲外。
“巨王,我記得你一點辣都不吃對吧?”西木切出遊戲畫面,熟練地掃碼點菜,“別擔心,這家雖然是正宗重慶火鍋,但是他可以點鴛鴦鍋。”
我如釋重負,說實在的,在一個正宗重慶火鍋店裡點個不辣的鍋底我覺得是件很難說出口的事情,不過好在正宗重慶人幫我開口了,算是撿回一條命。
“我還記得我們上次吃飯,那家店真沒有不辣的選項,讓你受委屈了巨王”原來西木還一直記得這個事情,讓我有點莫名的感動。
我們利用上菜這段時間互相了解了一下各自八年來的生活軌跡,西木講述了他整個日本求學的經過,包括跟著一些知名的遊戲製作人做項目的過程,兩年前他回了國,輾轉了幾家遊戲公司,但都施展不開,整天只是跟遊戲營收做鬥爭,乾脆就辭職休息一段時間;相比之下,我的經歷就無聊的像水一樣,進學校、教書、結婚、生娃……
“這麽說巨王你已經退出遊戲開發一線啦?可惜了……”西木兩眼望天,長歎一口氣。
“俗事纏身,身不由己啊……”我也陪著長歎一口氣,感覺到這才是一般中年男人聚會的正常展開。
“我其實特別佩服你,巨王,居然能到學校裡去教書,還是教遊戲設計”西木雙手撐著腦袋盯著我,“我這種人就肯定當不了老師,學生跟著我那都得學壞了。”
“瞎說,我不這麽認為”我擺擺手,“學生要是多幾個像你這樣真心愛遊戲的,能沉得下心來研究遊戲,願意去海外讀個研究生,還愁國內一天到晚就只能產些垃圾遊戲嗎?”
西木認同地笑笑,多年以前我們早就深知對方和自己是同類,多年以後的現在互相發現初心還在自然是一件十分高興的事情。
“那巨王你都不做遊戲了,找我到底有何貴乾?我現在可是無業遊民。”西木朝我做了個鬼臉。
“我是不做遊戲了,可還有靠譜的人在做啊,我來幫他當說客,邀請你入夥”我也不拐彎抹角,直奔主題。
“你說的靠譜的人那應該是老金了”西木果然是聰明人,“巨王,我沒啥別的要求,我就想要一個能溝通有夢想的團隊,做出能由自己主導的遊戲。”
“這要求在國內還挺高”我心照不宣地點點頭,“你回國後也在幾個大公司做過了,肯定是沒人跟你溝通,沒人跟你談夢想,更別說讓你主導遊戲了,老板隻關心數據報表,對不對?”
“是啊,這一套我們以前都玩爛了,沒想到我出去學了一圈回來大環境還在原地踏步”西木吐了吐舌頭表示無奈。
“也許該考慮考慮新公司小團隊了?”
“你說的對,但是我得和團隊核心人員當面談談,畢竟我只和老金閑聊過幾次,不是一個項目組的。”
“那肯定沒問題,老金應該會很樂意的”我沒想到這麽順利就達成了目標,連忙答應。
“哎……還是可惜了,不能和巨王一起工作總感覺不帶勁”西木半開玩笑半真誠地調侃道。
“我有一計,讓我最好的學生跟你搭檔行不行?”我想起了萎靡不振的盛凱捷,也許西木能讓他精神起來。
“哇偶,那太好了,巨王的學生肯定優秀,什麽時候約出來見見?”西木興奮地躍躍欲試。
“那就等老金那邊準備好,大家一起見個面吧。”
“好啊好啊,不過巨王,你也得來啊”西木對著我露出懇求的表情。
“我就牽個線,搭個橋,我又不是項目組成員我來幹啥呀?”
“你是做媒的,肯定得來啊,不來我心裡會慌的”西木嬉皮笑臉。
“我怎麽就從說客變成媒人了?我又不是王婆!”我大聲抗議,但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了西木。
“來來來,快下肉!”西木開心地端起牛肉片,一半劃進了我的清湯鍋底裡,一半劃進了他的紅油鍋底裡,我暗自慶幸終於可以飽餐一頓了。
坐上返回常州的高鐵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我花了不少功夫向妻子解釋晚歸的原因,但並沒能很好地安撫她的怒氣,只能作罷。我翻看起後來西木給我發送的幾個他旅日時製作的遊戲Demo錄像,都是看上去很有趣,能讓人讚歎創意的遊戲。我把幾個視頻一並轉發到了“遊戲從業者小分隊”的群裡,並發布了一則招聘啟事。
“坐標上海,旅日海歸碩士遊戲製作人團隊招人啦,多年國內外遊戲大項目經驗,以做精品遊戲為目標,心懷夢想的人趕緊來啦!”
賈浩樂第一個回復,“哇,旅日海歸碩士遊戲製作人,真的假的?”
嬴渠港很快也回復道,“這幾個都是同一個人做的?太強了!可惜是在上海,我現在這邊還挺不錯,正是開發關鍵時刻。”
“我也去不了,老班,我這邊新遊戲馬上就上線了,我要負責宣發和運營活動設計,走不開呀”賈浩樂在句尾加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老班,這是新公司吧?啥時候能投資我投點,這製作人有點東西,我看好他哦”歷誠寧說話就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儼然一副老投資人的模樣。
“嗯?捷捷呢,就他在上海,看到這消息還不快衝?”賈浩樂反應過來,使勁地@盛凱捷。
“老班,你其實就是發給捷捷看的吧?”恐怖的歷誠寧揣摩出了我的意圖,“太偏心啦!”
“太偏心啦!”
“太偏心啦!”
賈浩樂和嬴渠港隨聲附和,我抱著手機笑個不停,隨手發送出一個“陰險”的表情。
“老班,不是還有老金的項目嗎?”盛凱捷終於回復了。
“這個就是老金的項目,老金派我去找的這個海歸製作人,是我以前最要好的同事”。
“那行,算我一個”盛凱捷成功地上鉤了。
“好哎,捷捷,衝!”
“好哎,捷捷,衝!”
“好哎,捷捷,衝!”
另外三個男孩齊聲發出祝福,一切如我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