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6日
後續的商談基本上已經失去了意義,用球類比賽的術語來說,就是早早的進入了“垃圾時間”。不過幸好這個燒烤店的菜品相當的美味,後半程我們桌上的話題基本都圍繞著燒烤展開了。
飯後,侃哥說還有事,急急忙忙地告別了我和盛凱捷。我望著侃哥匆匆離去的瘦削身板,有些五味雜陳,一個擁有不屬於他這個年紀成熟偽裝的上進青年,讓人討厭不起來,但是確實不適合做遊戲項目的領頭人。
盛凱捷看起來興致不是很高,他小心翼翼地問我,“老班,你是不是不喜歡侃哥?”
“談不上討厭,也說不上喜歡”我很中肯地回答,“在國內這個逐利的大環境下,說不定他真有可能成功,但我並不覺得你和他合作是一個好選擇。”
“哎……”盛凱捷長歎了口氣,雙手插兜,有些喪氣。
“難得來一趟南京路,不逛逛嗎?”我其實早就有自己的飯後安排,不過現在我更想給盛凱捷打打氣。
“得了吧,老班,兩個大男人逛什麽街?你要是有時間還不如回我宿舍一起打會遊戲”盛凱捷一臉嫌棄的表情。
“你那住的地方太遠了”我想起盛凱捷住的地方在上海的西北角,地鐵還得倒幾趟,“而且你女朋友這會兒應該在吧?”
“是啊,這不是剛好讓老班見見嘛”盛凱捷倒是顯得很大方。
“啊不!”我很乾脆地拒絕了,“我可不想去當電燈泡,要是讓我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豈不是很不妙?”老實說,我內心還是挺想去見見這個對我來說挺神秘的女孩子的,不過某種詭異的道德感讓我堅決地說不。
“哎呀,老班,不用擔心,我會讓她提前收拾好的”盛凱捷的話裡隱藏著一種年輕人的顯擺,可惜對我這種過來人那是毫無作用。
“哦?你的意思是現在家裡到處都是不該看的東西咯?”我不懷好意地用手肘頂了盛凱捷一下,“哎,捷捷啊,注意身體啊!”我倆嬉笑著打鬧了一陣,完全不在意路人略有些奇怪的眼光。
“好了好了,今天真不去你宿舍了,太遠了”我直起身子,拍拍盛凱捷的肩膀,“沿著南京路逛到外灘吧,讓你見識一下男人怎麽逛街!”
在我的行為準則裡,男人的逛街與女人的逛街截然不同。男人的逛街具有明確的目的性,直奔主題,絕不拖泥帶水。上海這條最繁華的南京路對我而言,就像我自家後巷那麽熟悉——當然,是僅限於吃的方面。
國際飯店的黃油蝴蝶酥,第一副食品大樓的傳統大紅腸、奶油話梅與五香豆,新雅飯店的鮮肉月餅,哈爾濱食品廠的哈鬥……每到一個店鋪我都先買一份,然後給盛凱捷嘗一下,接下來基本就是他再買一份。
很快我們倆就都雙手提滿了吃的,開始向南京路的盡頭——外灘行進。
“老班,沒想到南京路上還藏著這麽多好吃的呢,我以前來都不敢在這兒買東西,怕都是騙人交智商稅的”盛凱捷很開心,看來回去可以在女朋友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想在上海買到好吃的,你只要看上海老阿姨老爺叔在哪兒排隊,跟上去排就行了,準錯不了”我得意洋洋地偷偷往嘴裡塞進一顆奶油話梅,又塞了一顆給盛凱捷——這種奶油話梅添加了蜂蜜,味道比普通小店裡的奶油話梅好了幾個檔次,我們全家尤其是女性都特別鍾愛這種話梅,估計回家後我就基本沒機會吃到嘴裡了,所以我隻好先下手為強。
“最主要不是很貴,我還以為這條路上的東西都是天價”盛凱捷接過我給他的話梅,放進嘴裡,嘴角的笑容更加明顯起來。
“所以啊,多買點給你女朋友嘗嘗,剛才那個燒烤店是真不錯,但是經常吃也消費不起,這些點心零嘴對你來說還是能力范圍內的吧?”我開始慫恿盛凱捷當個好男人。
“老班,你不會就是用這些把師娘騙到手了吧?”盛凱捷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什麽叫騙啊?結婚了我也沒逼她全都吐出來啊!”我回敬了他一個白眼,“生活需要各種小驚喜,好好學著點,小菜鳥。”
“是是是”盛凱捷連聲應和,“這些吃的確實都是小驚喜,說實話東北人家和我宿舍附近的外賣我們都已經快吃膩了。”
“你們不自己做飯嗎?”
“我是挺喜歡做飯的,但是你看就那麽一點點地方哪還擺炊具啊?”盛凱捷聳聳肩,“我女朋友倒是一直說等換個公寓就給我買菜做飯。”
“哎喲——真是賢惠呢!”我承認我心裡有一絲妒忌,雖然不知道盛凱捷的女朋友廚藝究竟如何,但是在我的印象裡,近年來年輕女性會心甘情願下廚的已經是越來越少了,反倒是掌握廚藝幾乎成了男性想處對象的剛需。
一路閑聊著,不知不覺走過了富麗堂皇的和平飯店,外灘便已印入我們的眼簾中:平靜的黃浦江,富有年代感的西洋建築,東方明珠電視塔,金茂大廈……每一個都是上海的地標。
“浪奔,浪流,萬裡濤濤江水永不休……”每次來到外灘,吹著黃浦江邊的風兒,我都會情不自禁地唱起古早電視劇《上海灘》的主題歌。我知道我自己唱歌的聲音並不好聽,妻子總是說我是小時候變聲期聲音沒變好,聽起來嗓子很破很沙啞。這導致我幾乎不敢在人前唱歌,而每次聚會我也是能推就推,能跑便跑。
“淘盡了,世間事,混做滔滔一片潮流……”盛凱捷居然也跟著我的調子唱了起來,他的聲音溫柔,低沉,就像是正在對馮程程訴說愛意的許文強一般。
“這歌對你來說有點老啊”我不由得調侃道,《上海灘》熱播的時候盛凱捷應該都還沒出生呢。
“我爸爸特喜歡看《上海灘》,家裡面還留著《上海灘》的碟片,所以我也看過”盛凱捷解釋道,“我爸爸喜歡看劇,也喜歡打遊戲,所以我從小也跟著他玩了不少遊戲。”
“謔……我今天才明白你這麽優秀的原因,原來是有個好爸爸”我絲毫不隱藏自己的讚美,好的家庭教育是塑造優秀學生的絕佳土壤。時代在發展,近年來,把電子遊戲當成“洪水猛獸”的荒謬理論已漸漸褪去,隨著曾經熱衷電子遊戲的年輕一代為人父母,傳承的東西也在發生著改變。如何將優秀的、經典的電子遊戲文化帶給下一代,是一個並不簡單的課題,盛凱捷在這方面無疑是幸運的。
“我爸爸身體一直不太好”盛凱捷趴在江邊的欄杆上,凝望著黃浦江江面。
“我記得,你還請過假回去”我想起大二的時候盛凱捷有一次曾經慌慌張張地請假回河南老家,當時我猜大概也是家裡誰出了什麽事情,“什麽病?”
“心臟病……也治不好,只能長期靜養”盛凱捷歎了口氣。
“那你不考慮回河南工作?也好有個照應。”
“有想過啊,但是老班你不是說過麽,想要做遊戲,基本上只能去一線大城市,北上廣深這種,回家的話就勢必得轉行,可我除了做遊戲真不想做別的”盛凱捷頓了頓,“我爸爸知道我做遊戲特別高興,還說等我做出遊戲了他要第一個玩。”
“那他現在要是去玩你的垃圾遊戲豈不會很難過?”我思索了一下這個玩笑並不算過火,才帶著調侃的語氣說出來。
“所以啊,老班,我是真的想做個自己的好遊戲出來”盛凱捷雙手撐住欄杆,深吸一口氣。
“看看這外灘的風景!”我轉過身,背靠在欄杆上,讓自己舒展開,秋日的江風吹在身上特別的舒爽,“十幾年前我就站在這裡,拿著2500的月薪,你猜我腦海裡在想什麽?”
“想什麽?不會也是想換個更大的公寓房吧?”盛凱捷懷疑地看著我。
“呵呵”我白了他一眼,然後指著江對面的陸家嘴商圈,“當時我在想,我一定要做一款屬於我自己的遊戲,還要用它賺到錢,開屬於我自己的遊戲公司,並在陸家嘴某個高級寫字樓裡買下一層樓!”
“哈哈哈哈……”盛凱捷放聲大笑起來,這也難怪,同現在我的處境來看,這個年少輕狂的妄想實在是愚不可及。
“不過老班,說真的”大概笑了半分鍾後,盛凱捷才緩過勁來,“要我說如果你不去學校裡教書堅持在上海做遊戲的話,說不定你說的真能實現。”
“不可能”我擺擺手,“捷捷,我問你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你覺得做遊戲的你到底是藝術家還是商人?”
盛凱捷欲言又止。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很嚴肅,希望盛凱捷能給我一個我想要的答案。
“當然是藝術家!”盛凱捷堅定地重重一拳敲在欄杆上表明自己心口如一。
“好啦,所以你也會跟我一樣,賺不到大錢啦”我心滿意足地得到了我預想的答案,“很可悲的事實就是藝術家做的遊戲通常不賺錢,而商人做的遊戲經常能夠賺錢賺到手軟。”
“垃圾遊戲嘛……”盛凱捷苦笑一聲,“老班我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是我還是想做藝術家,不想做商人。”
“那捷捷你覺得我到底是藝術家還是商人呢?”我拋出一個更嚴峻的問題。
“額……”盛凱捷再次欲言又止。
“沒關系,你要覺得我是個充滿銅臭味的商人你就直說好了。”
“要我說……老班你表面上是個沾著銅臭味的商人,骨子裡還是藝術家”盛凱捷說這句定義的時候小心翼翼。
“乖乖,捷捷你這拍馬屁的功夫見長啊,不會是和樂樂學的吧?”我打趣道。
“真的,老班,你看你遊戲運營的那些東西完全都懂,也能把垃圾遊戲做到月盈利千萬,但是你就是不屑做,不就是骨子裡還是想當個藝術家麽。”盛凱捷一本正經地說道,清澈的目光裡並沒有絲毫阿諛奉承。
“你說的沒錯,我一開始也是像你一樣想當個純藝術家,但後來我發現在國內遊戲業這個大環境下根本就不現實”我脖子後仰,從倒立面審視著高聳的東方明珠電視塔,“我的第二家公司是我呆過的最愉快的公司,老板和高層曾經都是育碧遊戲的主創人員。我們努力開發了一款紙片人射擊類遊戲,內測反饋非常好,當時國內都覺得我們的遊戲要爆火。”
“我猜這遊戲結果爆死了……”盛凱捷輕聲說道。
“是的,投資方是韓國公司,當時他們就按照韓國遊戲的邏輯在公測前強行命令我們改了很多東西,特別是整個商城系統,原本我們采用的是薄利多銷,不逼玩家消費的策略;但是韓國投資公司非要我們改成重氪消費,不消費幾乎無法進行遊戲的策略。遊戲上線後罵聲一片,三個月內營收慘淡,投資方拍拍屁股怪我們沒有達到預期收益,果斷撤資,公司一夜之間就倒閉了。”
“這也太慘了……”盛凱捷歎了口氣。
“你以為這就完了?”我自嘲地冷笑一聲,“當時公司倒閉了,雖然很多人都選擇了離職,但是核心開發人員都決定繼續拚一把,於是我也頭腦一熱跟著留了下來。我們四十幾個人,在沒有工資的情況下,堅持開發了6個月,計劃把這款射擊遊戲回爐重做,然後自己來運營。”
“6個月沒有工資……”盛凱捷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是的, 6個月沒有工資,我覺得除了遊戲行業應該沒有其他行業會出現這種事情。”
“那最後結果呢?”
“結果就是遊戲快做完了,但是沒有宣傳和推廣的費用,老板和高層基本上把家底都掏空了,不斷的有人堅持不下去離職,後來老板和高層都放棄了,挨個兒來勸我們離職,最終一切都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我講完故事把頭又抬起來,努力適應了一下正常的景色,見盛凱捷低頭不語,我乾脆用雙手搭住他的肩膀,“老班也算有些經歷的人了,你這個項目能不能成我不能下定論,但我知道一旦做這個項目,你肯定會陷入藝術家與商人的糾結當中。”
“我自己也很明白的,而且其實現在的工作裡我已經陷入老班你說的糾結了。”盛凱捷低著頭。
“但是捷捷你還有一點跟我不一樣,我當年可是光棍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愁;你現在可背負了你爸爸,還有你女朋友。”我用力按了按盛凱捷的肩膀,“所以其實我的意見根本不重要,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盛凱捷的肩膀微微地顫抖了一下,“老班你實在是太了解我了。”
“不過聽老班一句勸”我提起左手摸摸盛凱捷的頭,“絕對不要全職去創業,在沒有確定的機會前,不要丟掉現在的工作,我可不想你六個月沒工資讓你女朋友餓肚子。”
“好……”盛凱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望著盛凱捷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我悄悄地對我自己說“讓他去吧,萬一他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