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4日

　　一陣陰雨之後，冬天終於找回了一絲存在感，人們的著裝開始變得厚實。我因公出差，再次坐上暖洋洋的高鐵駛向上海。公事並不複雜，只是單純的去拜會某個領導推薦的遊戲公司。盡管領導大肆吹捧這家公司如何如何厲害，甚至有政府背景，可我問了一圈我的業內同行大家都表示聞所未聞。我只能使用地圖導航搜索了一下公司地址，好在並不偏僻，不用在交通上耗費過多時間，看起來上午半天就可以解決。我一邊思索著如果對方客氣地留我吃午飯應該如何禮貌地回絕，一邊打開QQ在“遊戲從業者小分隊”留言:“我盡快搞定，等我消息”。

　　這是一場非常順利的拜會，對方壓根就不是遊戲公司，而是動畫外包公司，他們的產品也和遊戲幾乎沒有什麽關聯。我能感覺的出來接待我的和我年紀相仿的經理內心想法與我完全一致，就是想快速把參觀流程走完。他大方地塞給我一瓶農夫山泉，省下了泡茶和等待的功夫，快速地引導我把上下兩層的公司逛了一遍，其實也沒啥必要逛，因為80%的地方甚至還沒裝修完成。整個公司十來個人就擠在一間有工位隔斷的房間裡，活像個網吧。兩個小年輕在我們路過的時候正光明正大地玩著《絕地求生》，經理顯然看見了但是從我的經驗判斷出他並不知道那兩位在幹什麽。

　　參觀結束後，我和經理甚至沒有進會議室，只是站在走廊上進行了一波友好交談。經理大談公司優勢和前景，盛讚學校領導慧眼識珠，我很自然地奉承幾句，並邀請對方有空來學校參觀，雖然我覺得他並不會去。經理在我們踱回公司門口時主動提出幫我拍照留證，這讓我非常感動，拍照後我們友好地握手道別，甚至都沒有互相加一下微信，大概我們彼此都明白“再見再見=再也不見”。

　　走出公司，我滿意地看了一下時間，還不到上午10點，難怪公司經理壓根就沒提吃飯的事情。QQ裡顯示“遊戲從業者小分隊”群裡已經有了好多未讀消息，我知道那應該是幾個學生在裡面的無聊嘴炮，便直接撥通了盛凱捷的電話。

　　“Hello，捷捷，我這邊結束了，我現在準備去你的新家恭賀喬遷之喜”我故意把後半句說的很滑稽。

　　“老班——快來救我，這幾個家夥在我家造反啦！”盛凱捷開心而無奈的聲音伴隨著其他三個男生的背景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老班——你快來，捷捷這家夥家裡各種地方都在虐我們單身狗啊！”賈浩樂的慘叫聲顯得是那麽刺耳卻又讓人想笑。

　　“老班——捷捷個土豪買了PS4遊戲機！”嬴渠港衝過來吼了一嗓子。

　　“還有55寸壁掛液晶屏！！！”歷誠寧也跟著大叫。

　　“好嘛，人齊了啊，等著我啊！”我忍住笑意掛掉了電話，翻出盛凱捷早些時間發給我的新地址，順著導航快速前進。

　　新地址與盛凱捷之前住的宿舍隔了大約一站地鐵的距離，的確如他所說，離開地鐵站更近了，小區的門幾乎就是正對著地鐵站。這是一個典型的上海老小區，成片的80年代左右建成的老式公寓樓林立，沿街的商鋪吃穿用行樣樣都有，馬路拐角的地方遠遠地就能看到一個很大的菜市場，相當的富有生活氣息，讓我也不禁回憶起早些年住在上海交通大學附近的時光。

　　不過一旦進入小區的公寓樓樓道內，想要住個更大更寬敞的房子的思想便很自然地湧上心頭。老小區的樓房沒有電梯，層高也沒有後來建的房子高，夾層轉角處的牆壁還特別厚，隻做了一些圓孔的花紋讓陽光透進樓道，但總體感覺昏昏暗暗的。每層有左中右三戶人家，家家都大門緊閉，超過三分之二的人家還額外安裝了厚重的防盜門，多多少少反映出上海人小心謹慎的生活習慣。

　　我在401室門前停下，屋內傳來的並不輕微的嬉笑打鬧聲已經證明了我找對了地方，我略微用力地敲了兩下刷成天藍色的金屬防盜門，以防裡面的人聽不見。很快就聽到裡面一個熱情的聲音“來了——”，開門的是賈浩樂，他的頭梳得鋥亮，形象比我印象中又帥了一些。

　　“老班——”賈浩樂激動地張開雙臂跟我擁抱，我雖然沒那麽激動，不過也開心地抱了他一下。盛凱捷跟著跑出來，他還是老樣子，畢竟離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還沒過兩個月。嬴渠港和歷誠寧正坐在大房間的床上玩著PS4遊戲機，並不太想站起來，嬴渠港看起來胖了不少，歷誠寧則還是精瘦的老樣子。

　　我快速地打量著不足50平米的公寓內部，一室一衛一廳，呈一條直線分布，外面還有個小陽台。廚房就整合在進門並不寬敞的客廳內，大房間裡一張雙人床佔據了幾乎一半的空間，床頭是個精巧的梳妝台，靠窗的地方是一張古舊的書桌，床對面的牆上掛著超大的顯示屏。這裡的公寓結構和我記憶中在上海租住的公寓非常相像，不大的空間內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大部分還得歸功於房東先前的整體設計。

　　我忽然想起了什麽，又仔細掃了一眼屋內，並沒有發現我很想見的對象——盛凱捷的女朋友。

　　“捷捷你女朋友不在家嗎?”我好奇地問。

　　“哦，她啊，聽說周末你們過來她就去南京找她同學玩了”盛凱捷撓撓頭。

　　“哦豁，我居然又錯過啦?”我聳聳肩，微微有些失望，本以為這次終於得見廬山真面目了，卻又一次錯過了，這事情怎麽就這麽巧合呢?

　　“怎麽回事，捷捷?”賈浩樂自然不會錯過這種調侃盛凱捷的機會，瞬間擺出他的招牌京劇架勢，雙眼一瞪，手指一指，“你說你，在學校的時候就金屋藏嬌不介紹給老班，這回老班上門了你都不肯帶著給老班見見，啥意思啊?”

　　“過分了，捷捷！”嬴渠港和歷誠寧也跟著嘟囔起來。

　　“這也能賴我的嗎?她自己要出去玩也不行嗎?”盛凱捷滿臉委屈，“沒關系，老班，我給你看照片！”他開始去翻找手機相冊。

　　“停！我不看手機，我要看真人！”我開始加入“反盛凱捷聯盟”的調侃隊伍，“再說了，都同居了，家裡還沒照片麽?”

　　“老班，還真沒有！！！”賈浩樂，嬴渠港，歷誠寧齊聲尖叫。

　　“整個家裡就一個相框，還是背影，這張照片老班你肯定看過！”嬴渠港指著靠窗台的書桌案頭，一個精致白色的小相框，是那張熟悉的盛凱捷女朋友穿著大紅色長裙的藝術照，再次看到還是覺得優雅，美麗，只可惜就是看不到臉。

　　“老班，我跟你說，捷捷這個人是真過分，家裡不擺合照，但是各種地方都在狂虐單身狗”賈浩樂情緒激動，手舞足蹈地指著各種地方向我告狀，“拖鞋紅藍情侶鞋，水杯卡通情侶杯，書桌那邊兩張情侶椅子，床上枕頭、被套、床單都是情侶套裝，就連PS4遊戲機的手柄他還要弄個情侶的外殼！”

　　“這過日子不很正常嗎?說不定老班家裡情侶套裝還要多啊”盛凱捷無辜地反駁道。

　　“乖乖，‘過日子’！”嬴渠港和歷誠寧朝盛凱捷投去鄙視的目光。

　　“盛凱捷同志，看來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和你女朋友還沒結婚呢！”賈浩樂假裝惡狠狠地提起盛凱捷的衣領。

　　“行了行了，不要再虐單身狗了，我們趕緊找地方吃飯吧”我知道這幾個家夥互掐起來總是沒完沒了，急忙找個不能反駁的理由讓他們打住。

　　一刻鍾後，我們五個人便坐在了街邊的一個小飯館裡，在等上菜的間隙，我挨個詢問了另外三個人的近況:

　　嬴渠港所在的小遊戲公司成功地做出了他們的第一個產品，並上架了Steam平台，這讓他們全公司上下八個人都非常激動。雖然遊戲銷量平平，但是已經足夠給每一位員工分發一筆較為可觀的獎金。嬴渠港相當享受小遊戲公司和諧的開發氛圍，加之與老板志趣相投，讓他的工作熱情相當高。目前公司還在繼續開發遊戲的新版本，甚至還有可能新開項目，前景不錯。

　　賈浩樂加入蘇州一家大型女性向遊戲專精的公司後，充分發揮了自己不錯的形象、開朗的性格和能說會道這三個優點，很快就成為了公司內部吉祥物般的角色，並直接被調到了公司市場部。正如我所料，他在市場部乾的相當不錯，獨立成功策劃組織了好幾場成功的營銷活動，可惜他實在是缺少一些女人緣，雖然工作中幾乎都是女性同事，卻至今還沒有發展出一段辦公室戀情。

　　歷誠寧在一年內換了四家遊戲公司，聽起來相當的不穩定，但其實他每換一家公司就會仔細研究這家公司的底細和產品前景，他在前三家公司的表現就像是心浮氣躁的應屆畢業生，而到了第四家公司他很快就拿出家裡的資金20萬對公司進行投資，不到半年，產品成功上線，盈利情況不錯，他不但很快回了本，還能坐著數錢。他現在既是公司的股東也是公司的員工，上班相當的清閑，甚至可以在上班的時候搓兩局《王者榮耀》。

　　我注意到另外三個講經歷的時候，盛凱捷的臉色是不太好看的，這也很好理解，一年前的時候，盛凱捷幾乎是“全村人的希望”，是第一個入行的探路者，盡管經歷了老金公司組建失敗的意外，他還是在四個人中最先找到工作並且成功在上海站住了腳。然而這才過了一年，其他三個人一個自己參與開發遊戲並成功盈利，一個成長為公司市場部紅人，還有一個甚至成為了遊戲投資人，與之相比，盛凱捷的成績似乎就有點遜色了。

　　“來來來，為我們遊戲從業者小分隊再次齊聚乾杯！”賈浩樂再次發揮了氣氛製造者的特長，先一步站起來端起了飲料杯。

　　“祝賀捷捷喬遷之喜！”我也站起身舉起杯，盡量將話題從遊戲行業上引開，大家互相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口，重新落座。

　　“捷捷，房租多少啊?”歷誠寧問到。

　　“3200！”盛凱捷報數字的時候一字一頓。

　　“媽哎，比我工資都高”嬴渠港摸摸額頭，“上海的花銷是真的太恐怖了。”

　　“開玩笑，人家可是有家室的成功男人”歷誠寧猛灌一口飲料，似乎每次只要提到女朋友這個話題他都非常激動。

　　“那也比不上你這個大股東成功啊”盛凱捷還是繞回了我想繞開的話題。

　　“成功個屁啊，天天回家一個人睡，連個聊聊天的對象都沒有啊！”歷誠寧又是一大口，直接把杯子裡的飲料喝光了，他悶著頭提起飲料瓶繼續往杯子裡倒。

　　“我有時候想想，這世界真是不公平”賈浩樂輕輕地錘了一下桌子，“你看捷捷的女朋友，死心塌地跟著他，不求吃不求穿;我要是去相個親，人家見面肯定就問我有沒有房，有沒有車……”

　　“那捷捷對他女朋友也是死心塌地呀”嬴渠港頭向後仰，靠在椅子背上。

　　“我也是很專一的人啊”賈浩樂眯起眼睛，拍拍自己的胸脯。

　　“啊?——”嬴渠港，歷誠寧，盛凱捷異口同聲地發出質疑，傳統節目“樂樂批鬥大會”再次上演。

　　“你大一軍訓時候，才跟那個視傳班的團支書表白，過了幾天是不是又和她班上另一個女生勾搭在一起啊?”嬴渠港還是率先發難。

　　“瞎說，那都是誤會，都是工作需要！”賈浩樂急忙辯解。

　　“工作需要個屁，軍訓的時候我就在你旁邊，你還問我那兩個女生哪個更漂亮，我都記著呢！”歷誠寧化身人證，無情地揭露賈浩樂的罪行。

　　“對比一下漂亮怎麽了?外在……又不是……選女朋友的唯一標準”賈浩樂的嘴巴已經開始不利索了。

　　“別裝了，樂樂，後面那幾天晚上一邊跟人家團支書打電話叫親愛的，一邊跟人家另一個小姑娘聊微信，你還是借的我的手機！”盛凱捷再添決定性證據。

　　“捷捷，你……怎麽能……出賣我！”賈浩樂語塞。

　　“哎……樂樂”我強忍住笑意，歎了一口氣，這回可不是“自取其辱”那麽簡單了。

　　“渣男！！！”嬴渠港，歷誠寧，盛凱捷毫不留情地給賈浩樂貼上了標簽。

　　“嗚嗚嗚……”賈浩樂誇張地仰面痛哭，我們幾個人則哄堂大笑。

　　第一道菜終於端上來了，賈浩樂整了整自己的髮型，“哎，往事不堪回首，都是年輕不懂事啊。我有個提議啊”他狡猾地瞥了瞥盛凱捷，“今天這頓飯，有女朋友的人請客！”

　　“讚成！”嬴渠港和歷誠寧立即表態，五人三票讚成，結果已定。

　　我微笑著拿起筷子，開始享用美食，我注意到剛才盛凱捷眉頭的皺紋已經舒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