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11日

　　沒有誰能預料的到，疫情來的如此之快。19年12月的時候，那些聽起來駭人的新聞只不過還是人們日常生活中茶余飯後的談資，到了1月份，大家就慢慢意識到事情沒那麽簡單了。武漢封城後，全國各地都陸續開始響應采取防控措施，應該說對我來說是因禍得福吧，過年不能隨便出門，不再需要到處跑動了，所以假期裡宅在家玩遊戲的時間變多了。這個時候真的要感謝電子遊戲，讓大家都能定下心來窩在家裡，只要一台電腦或者一部手機，能聯網，別停電，人們就可以乖乖地為抗疫做貢獻。

　　由於疫情防控逐步升級，盛凱捷也選擇在農歷過年前和女朋友一起早早地就回了河南老家，大概也是因為沒法到處跑，過年期間他上遊戲的頻率也顯著增加了，我的Steam平台好友列表裡他經常是亮著的。2月份的一天晚上，我們剛好都在玩剛剛發售的動作遊戲大作《怪物獵人世界:冰原》，於是我很自然地邀請盛凱捷進行多人遊戲，並打開了語音聊天軟件。

　　“Hello，老班，新年快樂！”

　　“Hello，捷捷，新年快樂！你什麽時候回上海?”

　　“公司沒準確通知，只是說年初七開始暫時居家線上辦公。”

　　“疫情都這樣了，居然還是初七就開始上班，資本家果然還都是吃人不吐骨頭呢”我搖搖頭，一邊控制著遊戲中手持充能斧的獵人對著怪物的腦門甩出一發超解絕招。

　　“那可沒辦法啊老班，別人最閑的時候就是我們最忙的時候”盛凱捷嘴上挺無奈，遊戲裡的角色卻揮舞著一把長太刀上躥下跳，一招登龍劍把怪物劈的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盛凱捷的話不假，原本的過年假期加上疫情，導致了大量玩家需要電子遊戲來消磨時光，這也成了網絡遊戲公司擴大營收的絕佳機會，選擇在這個時間段發力撈金是相當理性的做法。

　　“你們的新項目進展如何?”

　　“基本上都在按計劃進行”盛凱捷回答的很快，不像在撒謊。

　　“基本上?”

　　“嗯，那個大廠的主程序感覺已經消失了，群裡已經半個多月沒看到他吭聲了。”

　　“他的消失應該都是你們計劃內的事情了吧?”

　　“是的，所以我們現在都在優先做美術資源的替換，等到確認他走人了我們就修改系統部分”盛凱捷的語氣平靜中帶著自信。

　　“侃哥呢，在忙什麽?”我想起那個只會侃侃而談卻不懂遊戲的年輕人。

　　“侃哥基本上天天在給我們灌心靈雞湯”盛凱捷笑了，“疫情沒來的時候他總會今天去找這個談談，明天去找那個談談;現在他動彈不得，沒法找外面人談了，項目上他也不能做什麽，只能天天給我們加油鼓勁。”

　　“那你和那個主美術的士氣到底怎麽樣呢?”我順著盛凱捷的話提問道。

　　“我們倆沒啥問題，事情也都在按著計劃做，我準備過完年就盡快回上海好好地做新項目。”

　　“難得能居家辦公，不在老家多呆呆嗎?”我驚訝於盛凱捷的敬業。

　　“怎麽說呢，老班，一直呆在老家的話”盛凱捷停頓了一下，屏幕上遊戲裡的巨大怪物朝著他的角色衝撞過去，他冷靜地使出一招“見切”，化解攻擊的時候對怪物砍出一下重擊，“容易喪失鬥志！”

　　“哈哈哈哈”盛凱捷過於認真的發言讓我不禁笑了起來，“在家怎麽喪失鬥志了，難道一直躺在你女朋友的溫柔鄉裡了嗎?那去了上海不還是一樣嘛。”

　　“家裡人又不知道我們住一起咯……”盛凱捷輕聲嘟囔著，“以前回老家是個人看見我就催我們結婚，今年不讓串門親戚朋友就打視頻電話，然後一個個還是催我們結婚，煩死了！”

　　“哈哈哈哈……”我笑得更厲害了，“原來是大型逃婚現場啊，想不到捷捷你是這種人！”

　　“老班，我不是不想結婚，只是現在還沒到時候，至少得等我功成名就吧！”盛凱捷大聲地反駁。

　　“明白明白！”我大聲地應和著，曾經的我也跟盛凱捷是一樣的想法，想著“功成名就之後再結婚”。然而在世俗的浪潮中，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早早的回到家鄉選擇了一份相對安穩的工作，結婚生子，這段經歷談不上後悔不後悔，但至少永遠都留有遺憾。

　　我書房的門被拉開了一條縫，妻子略帶慍色的臉一閃而過，“你跟誰聊的這麽歡呢?”

　　“我那個在上海遊戲公司的男學生”我盡量用簡略的語言表達清楚，突出“男學生”讓妻子無話可說。

　　“就你那個做垃圾遊戲的學生?”妻子眉頭略微松了一點，但是不多，“有啥好聊的，都畢業了還管他幹嘛?”

　　我無奈地笑笑，耳機對面的盛凱捷自然也聽到了我妻子的話，他也非常知趣地選擇閉嘴，同時控制著他的遊戲角色繼續揮舞出一陣刀光劍影。

　　轉眼到了3月份，我開始覺得，這場疫情可能真的會演變成一場長期的戰鬥。在延遲開學了幾天后，學校的各項任務開始一股腦兒地丟了過來，就好像是要我們補償之前休息掉的那段時間一樣。網課開始變成一種主流教學手段，雖然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都在質疑網課的真實效果。我發現居家辦公並沒有讓我的工作變得相對輕松，反而是因為網課造成了工作量的成倍增加，打個比方，原本的軟件課我可以先講20分鍾，然後讓學生練20分鍾同時我挨個指導，而到了網課我就必須一刻不停講滿40分鍾，僅僅單純為了應付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降臨的突擊抽查。

　　某天晚上，好不容易備完課，抬起頭看看鍾已經接近晚上12點了，本想著關機睡覺，卻剛巧瞥見右下角Steam平台上盛凱捷的頭像亮了起來，我才想到似乎最近也很少看到他玩遊戲了，估計又出了一些新情況，我便邀請他加入了語音聊天。

　　“Hello，捷捷，怎麽這麽晚才上線呀?”

　　“Hello，老班，我才剛下班……”盛凱捷打了個大哈欠，聽上去是真的很累，然而作為遊戲人我們都很明白，越是累的時候越想稍微玩一會兒遊戲得到真正的放松。

　　“別打遊戲了，聊會兒天吧。”

　　“好的呀……”

　　“最近很忙嗎，加班到這麽晚?”

　　“忙其實還好……”盛凱捷又打了個哈欠，“主要是居家辦公以後，公司就幾乎沒有上班和下班的概念了，以前晚上6點以後算加班，現在晚上8點，10點，12點，甚至凌晨也會突然叫你做事情，當然根本不算加班。”

　　“謔……看來真的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我慢慢地向盛凱捷講述了學校裡網課導致的備課量激增的事情，互相訴苦確實很多時候可以讓人們低落的心情瞬間平衡。

　　“哈，老班你也真是辛苦了呐”

　　“彼此彼此吧，生活不易”我歎了口氣，“你女朋友呢?”

　　“在床上捧著手機看劇呢。”

　　“她工作還好嗎?”

　　“她工作還行的，裝修淘寶店鋪嘛，總歸有活兒給她乾，想多乾就多接點，不想乾就少接點”盛凱捷停頓了一下，感覺可能是回頭望了女朋友一眼，“也就賺個生活費，自己夠花就行，反正沒指著她賺錢。”

　　“哎呀，養家的重擔落在了盛凱捷同志的肩膀上”我陰陽怪氣地調侃道。

　　“現在我公司的營收不太行，已經好久沒發績效獎金了”盛凱捷的語氣低沉了一些，“疫情確實帶來了大量用戶，但是我們產品的質量和宣發都沒跟上，結果其實沒沒有獲得多少新用戶;反而因為居家辦公，遊戲服務器出了故障沒辦法很快解決，還流失了很多老用戶……”

　　“這不都怪該死的疫情嘛”我發現最近兩個月這句話越來越成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金句。

　　“老班，有個意料之內的消息和意料之外的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留點懸念，先聽意料之內的吧。”

　　“主程序跑了。”

　　“行了，這早就不奇怪了，意料之外的消息呢?”

　　“侃哥也跑了。”

　　“啊?！”我意識到我自己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聲，急忙捂住嘴，生怕妻子怒氣衝衝地過來興師問罪。過了幾秒鍾，我才緩過神來，小心翼翼地確認，“侃哥跑了?”

　　“嗯，前段時間他突然也不給我們灌心靈雞湯了，我們還以為他終於要乾點事情了，結果上周他突然就跟我們說這個項目沒法做了，因為疫情原因版號、投資、發行這些事情一件都落實不下去。”

　　“嗯，疫情當下的話這些事情確實也真的不好辦”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心裡想的完全不一樣，在我看來，版號、投資、發行這些事情說穿了就是業內人脈，疫情無非是影響了大家沒法去外面喝酒吃飯而已，還不至於對這些工作造成實質性的衝擊，但為了安慰盛凱捷，我還是把鍋甩給了疫情。

　　“然後侃哥昨天從公司離職了……”盛凱捷歎了口氣，“可能他是覺得沒臉見我和主美術吧，其實倒也沒必要這樣。”

　　“哎……”我也歎了一口氣，盛凱捷還是太善良了，在我聽來，事實並非如此，侃哥雖然對遊戲項目開發一竅不通，但是他對商業的嗅覺是敏銳的，甚至是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開啟這個遊戲創業項目是他作為一個商人為自己創造的一種可能性，而且這種可能性幾乎是沒有成本的，所以他並不在乎項目的好壞，只在乎這個商業模式是否可行;而在主程序萌生退意的時候，可能他就已經決定放棄項目了，給盛凱捷和主美術灌心靈雞湯也許是在觀察他們接續項目的可能性，也有可能是在給自己找下家拖延時間。我不清楚侃哥的工作能力，我也無法認同他這種機會主義的商業模式，然而不可否認，在這個浮躁的年代有很多這種機會主義者成功的案例，於是我們見識了也將不斷見識越來越多不關注產品項目本身而隻去關注商業模式的“侃哥”。侃哥的離職理由可能有很多，但沒臉見盛凱捷絕非其中之一。

　　“那……這個項目就算結束咯”我原本想將我的分析告訴盛凱捷，但是我忍住了，硬要問為什麽的話，也許我是希望盛凱捷能保留一份純真，繼續去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真誠。

　　“老班，我和主美術商量了一下，我們想把這個遊戲繼續做下去”盛凱捷在我發出第二個“啊?”之前快速補充道，“把遊戲改成單機遊戲，上架Steam。”

　　我的驚訝之聲被他成功地壓回了喉嚨裡，但我對他的這個思想還是保持懷疑，“就你們兩個人，而且要把一個底層是網絡遊戲邏輯的遊戲改成單機，捷捷你清楚這個工作量嗎?”

　　“當然清楚，我和主美術兩個人這兩天仔細討論過了，底層邏輯我們做減法，隻把網遊中我們不需要的東西刪掉，應該是可行的”盛凱捷突然想到了什麽，“老班，有點信心嘛，大名鼎鼎的《騎馬與砍殺》不就是兩個人做的嗎?”

　　“哼，那兩個人可是夫妻，而且是全職做遊戲！”我沒好氣地指出事實。

　　“哦，對了，老班，我要真謝謝你勸我不要全職創業，還好我聽了你的”盛凱捷的這個感謝並沒有讓我感到愉悅，反而讓我覺得如果早點告訴他我對侃哥的直覺也許他就不用趟這趟渾水了。我很清楚現在他陷入了一種“不到黃河心不死”的當局者迷的狀態，任何理性的創業者在分析他現在這個項目可行性的時候都會持悲觀態度，然而很遺憾的，我們很多時候總是相信自己是那一撥少數的幸運兒。

　　“捷捷，聽我說”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語重心長，“如果你們只是自己做做興趣項目積累開發經驗那沒有問題，但是千萬別想拿這個項目去賺錢，明白嗎?”

　　“嗯……”盛凱捷沉默了一陣，才勉強答應我，而我知道，他並不會聽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