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了,校園裡原來湧動的軍綠色的潮水一夕之間褪去,新生都換上了平常衣服。
一天晚飯後,許家笙在宿舍看書,原本在籃球場打球的劉慶偉、江海明、張少傑急急忙忙地返回宿舍換衣服,看到許家笙後說:“聽說今天晚上八點學校大禮堂舉辦新生聯誼活動,要不要一起去?”
許家笙抬起趴在書裡的頭,問:“你說清楚點,什麽聯誼活動?”
劉慶偉回答說:“新生聯誼活動啊,簡單說就是吃吃喝喝,唱唱跳跳。”
許家笙不是喜歡湊熱鬧的人,說:“那有什麽意思,我還是待在宿舍裡看書吧。”
江海明一把拽起許家笙說:“你個書呆子,趕緊換身好看的衣服跟我們一起走,今天肯定有很多美女參加活動,說不定裡面就有你未來的女朋友。況且即使不去交友,聽說那裡有很多水果、糕點、零食可以免費吃,就憑這一點也要去啊,不去白不去,不吃白不吃!”
許家笙覺得江海明說得很有道理,於是急忙從衣櫃裡找出襯衫和小西裝換上,把頭髮認真梳理了一下,抹上發膠,擦亮皮鞋,跟了上去。
一行四人來到學校大禮堂,一進入禮堂大門,就聽見悠揚的音樂響徹整個禮堂,雖然離活動正式開始還有半個多小時,但是整個禮堂裡已經擠滿了人。只見舞台上布置一新,上面拉了一條橫幅,寫著:夏都大學迎新聯誼活動。舞台下是觀眾席,原來有一排排椅子,現在已經全部搬空,形成了一個巨大舞池。舞池兩邊是休息區,放置了很多桌子、椅子,靠牆的地方有兩排食品架,上面擺放了一些飲料和一盤盤水果、點心、小零食,可以自由取食。許家笙宿舍四人直奔休息區,拿了一些吃的喝的,佔了個位置坐下。
八點鍾一到,主持人致辭,聯誼活動開始。首先是節目表演,大部分是各社團自行編排的舞蹈、合唱、相聲、小品等。許家笙宿舍四人邊吃邊看,好不自在。突然,江海明用胳膊肘搗了搗許家笙,指向大禮堂門口說“你看”。許家笙循著江海明指的地方望去,見董思妤宿舍的四個人順著門溜了進來,因為來得晚,人又太多,擠不進來,隻得站在門口看。只見董思妤盤著頭髮,梳著劉海,穿著一身淺藍色的連衣裙,正東張西望。江海明起身,費了好大力氣擠到門口,又領著她們擠到桌子前。都是同班同學,八人相互打了招呼。因為早已沒有了空位子,隻好兩人坐一個座位,騰出兩個空位讓四個女生擠著坐,好不容易勉強擠下。大家邊吃邊聊起來。
“沒想到這麽多人,比春運的綠皮火車還要擠!”柳清婉一邊捋了捋頭髮一邊埋怨道。
“是啊,這麽擠,你們還來添堵?”江海明笑著說。
“你們能來,為什麽我們不能來?咱們班陰盛陽衰,我們這些女生想看個帥哥容易嗎?”柳清婉回懟道。
……
許家笙聽江海明和柳清婉鬥嘴,忽然想起夏夢螢來,便疑心夏夢螢也在禮堂,於是借故取吃的,站起來掃視了一下全場:大家或站或坐,來來往往,人影紛雜。許家笙努力分辨,始終沒有發現夏夢螢的影子,又想到夏夢螢可能還在圖書館值班,沒有來這裡。
節目表演結束後是舞會。禮堂內放起了圓舞曲,在交誼舞協會十幾個人的帶領下,大家在舞池中跳起了交誼舞。在歡快氣氛的帶動下,逐漸有人加入其中,舞池中央的人越來越多。正當幾個人看得入迷,江海明撫摸著肚子說:“吃飽喝足了,我們回去吧!”
柳清婉說:“真掃興!這麽早回去幹嘛,再看一會!”
江海明說:“你又不會跳,我也不會跳,我們都不會跳,有什麽好看的!”
柳清婉說:“誰說都不會跳,董思妤就會跳。”
在眾人的驚訝的眼神中,董思妤羞澀地說:“我以前學過,不過好久沒跳了,都快忘記了。”
柳清婉慫恿董思妤說:“今天我們班這麽多男生在,你可以找個舞伴,陪你跳一下。”然後又看向男生們說:“你們誰想學,讓董思妤教你們。”
董思妤有些心動,看向男生們,四名男生全都搖頭擺手。董思妤猶豫了一下,把左手伸向許家笙。許家笙本想拒絕,然而看到董思妤誠懇的表情又不忍拒絕,加上大家慫恿起哄,隻好趕鴨子上架,牽起董思妤的左手。
兩人步入舞池中央,董思妤手把手教許家笙跳舞,許家笙左手緊緊握住董思妤的右手,右手摟住董思妤的腰肢,不時向前、向後、向左、向右伸腳,推拉舞步。雖然有董思妤的言傳身教,但是許家笙由於初學,加上緊張,雖然已經十分小心,但還是踩了很多次董思妤的腳,有一次甚至差點連帶董思妤摔倒。許家笙如熱鍋上的螞蟻,火架上的魷魚,惶惶不安地團團轉,好不容易熬到曲終,趕緊松開董思妤的手,十分愧疚地說:“實在對不起,總是踩你的腳,萬一你的腳腫了,你給我說,我陪你去醫院……當然,醫藥費我出!”
董思妤輕輕一笑,說:“還好還好,你踩的不疼。初學交誼舞,踩腳是難免的,你能跳成這樣已經很棒了!”面對董思妤的誇讚,許家笙報以感激的微笑。
兩人回到休息區,同學們紛紛鼓掌,江海明說:“你倆跳的真好,挺般配的!”,其他同學紛紛附和。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兩人都羞紅了臉。董思妤過意不去,說:“不要亂說,人家有女朋友了。”
江海明說:“有女朋友怎麽了,又不是有妻有子了。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
董思妤臉色更紅了,像燒滿天的紅霞。
柳清婉拍了一下江海明的胳膊,說:“你胡說什麽,也不分些場合!”
江海明隻得閉嘴。
正在這時,一個男生走過來,邀請董思妤跳舞,董思妤擺手拒絕。但那名男生並沒有放棄,繼續糾纏董思妤,董思妤不再搭理他。那名男生便去拉董思妤的手,被董思妤一把甩開。許家笙見狀,小聲問柳清婉這是誰,柳清婉嘀咕著說是武大勇。許家笙第一次見武大勇,只見他染著黃頭髮,左耳戴著耳釘,胸前掛著銀色吊墜,穿著黑色皮夾克和雙膝破了洞的灰色牛仔褲,斜著腰身,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而剛才還興高采烈的董思妤,此時已經變得膽小怯懦、鬱鬱寡歡。許家笙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從人群中站出來,橫身擋在董思妤的前面,對武大勇說:“同學,請你走吧!你沒看見嗎,人家不願意跟你跳,你還想怎麽樣?”
武大勇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突然走過來,擋在他和董思妤之間,並說了一些不太友好的話,便憎恨許家笙多管閑事,使勁推搡許家笙幾下,想要把許家笙推開。許家笙堅持站在原地不動。武大勇拽著許家笙的衣服便要打架,被其他同學拉開。武大勇覺得在這種場合下不好發作,用手指了指許家笙,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經此一事,大家再沒有心情待下去,於是四個男生把四個女生送回女生宿舍後,也回了男生宿舍。
學校舉辦秋季運動會,分為團體項目和個人項目。因為比賽項目很多,班裡開會,集體商量報什麽項目。經過反覆商議,決定報名團體項目中的綁腿跑比賽,比賽需要10名男生、10名女生參加,班裡正好可以湊齊10名男生,而10名女生可以從班裡烏泱泱的女生中遴選,綽綽有余。個人項目根據個人意願報名。許家笙向來不太喜歡參加活動,於是遠遠地躲在教室後面的角落裡,但還是被班長叫了過來:“許家笙,我們班個人項目報得太少了,你個子高,腿也長,步幅邁得大,跑得快,為了班裡的榮譽,你報一個個人項目吧。呐,這是比賽項目列表,你選一個。”班長把比賽項目列表往許家笙面前一擺,讓許家笙很難拒絕,許家笙思前想後、斟酌比對了半天,隻好選擇了男子1500米中跑項目。在班長的勸說,毋寧說是威逼利誘下,班裡其他男生也都報名了個人項目。但江海明是個例外,他是主動報的名,選擇了男子100米短跑和男子10000米長跑兩個項目。許家笙怎舌瞠目,感到不可思議,這一短一長兩個項目,一個拚速度,一個拚耐力,全跑下來不累個半死!
臨賽前,江海明每天早早起床去操場跑步,他喊許家笙一起去,許家笙因為懶床不願去,劉慶偉和張少傑亦是如此,三人在宿舍裡呼呼大睡,早已把比賽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拿劉慶偉的話說:“比賽第二,睡覺第一,輸贏看淡,重在參與!”
個人賽的事情管不了,畢竟輸贏在個人,但團體賽的事情班長不能不操心。一天上午,班長讓大家提前換好運動衣,下午下課後,就把大家叫到操場上練習綁腿跑,此時校園廣播正在播放歌曲《相信自己》,在“多少次揮汗如雨,傷痛曾填滿記憶,只因為始終相信,去拚搏才能勝利,總是在鼓舞自己,要成功就得努力,熱血在賽場沸騰,巨人在東方升起……”歌聲中,班長發表了一通熱情洋溢、語重心長地的演說:“同學們,我們班第一次參加校運動會,第一次在全校師生面前展示風采和形象,你們都是我們班的一份子,都有責任和義務展示班級的風采、維護班級的形象。我們要珍惜我們班的第一次,我們每個人的第一次,這關乎到其他班級對我們班的看法,以及其他人對我們每個人的看法。運動會的號角已吹響,希望大家以夢為馬、不負韶華、努力拚搏、爭取勝利,既為個人贏得榮譽,也為班級爭光添彩!”在班長的鼓動下,大家熱血沸騰、躍躍欲試。
綁腿跑的規則是:10名男生和10名女生交叉排成一列,除了最邊上的人隻綁一隻腿,其他每名參賽人員的左腿和左邊人的右腿綁在一起,右腿和右邊人的左腿綁在一起。比賽開始後,一起跑向終點,以最後一名隊員通過終點線用時最短者獲勝。訓練時,許家笙個子高站在了中間,董思妤見狀,主動跑過來站在了許家笙的左邊,董思妤的舍友吳芳媛站在了許家笙的右邊,其他人依次站好。隊列站好後,許家笙的左腿和董思妤的右腿綁在了一起,許家笙的右腿和吳芳媛的左腿綁在一起,其他人依次類推。綁帶綁好後,為了相互支撐、保持平衡,需要每名參賽人員左手摟住左邊同學的肩膀,右手摟住右邊同學的肩膀。起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上手。班長說這有什麽好扭捏的,於是在一兩個同學的帶動下,其他同學也紛紛放下架子,用手摟住兩邊人的肩膀。許家笙想不到第一次和異性親密接觸竟然是在這種場合,雖然他和宋伊菲談戀愛,但最多隻限於拉拉手,也從未摟摟抱抱過,上次和董思妤跳舞,也只是握了握手,輕觸了一下董思妤的腰肢。而這次,與兩位女生如此貼近,他能聞到董思妤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百合花的香味,同時也能聞到吳芳媛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雖然隔著運動衣,亦能感覺到兩位女生身體的溫熱。他的雙腿試著動了一下,不太好使喚,第一次感覺自己的兩條腿不是自己的,而是分別屬於董思妤和吳芳媛。
大家堅持訓練了兩天,基本掌握了動作要領,為了不讓班長失望,都表現出認真訓練、信心滿滿的樣子。然而比賽那天,全都亂了套。發令槍響後,左邊的同學跑得太快,帶亂了節奏,右邊的同學又跑得太慢,拖了後腿,大家步調不一致,相互牽絆,全都東倒西歪、亂作一團。許家笙擔心董思妤和吳芳媛受傷,左腿盡力遷就董思妤右腿的步伐,右腿盡力遷就吳芳媛左腿的步伐,然而三人還是被一起拽倒在地。可憐的是,董思妤在倒在前面,吳芳媛拖在後面,許家笙的兩條腿被一前一後硬生生的拉扯成“一字馬”,人生第一次被迫完成了劈叉,胯部撕裂的疼痛如潮水般席卷而來,痛的許家笙呲牙咧嘴、無法呼吸,許家笙終於明白“拉胯”和“扯蛋”這兩個詞的字面含義,是如此痛的領悟,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毫無疑問,他們班在初賽就被淘汰了。
接下來是個人項目比賽,許家笙通過了1500米中跑初賽,進入複賽。由於江海明100米短跑比賽獲得了決賽第二名的好成績,所以班裡的同學對許家笙也寄予了厚望,都滿懷期待來觀賽。雖然許家笙胯部有些疼痛,但看到同學們為他加油鼓勁,又開始飄飄然、自高自大起來,以為自己勝券在握,舉手投足都透露著王霸之氣。他有所不知,初賽同學的水平參差不齊,容易蒙混過關,然而到了複賽,需要靠實力說話。發令槍響後,許家笙拚足力氣,如火箭似的衝出賽道,一馬當先,班裡觀賽的同學見狀很是興奮,大喊許家笙的名字為他加油鼓勁。1500米需要圍著操場跑三圈多,第一圈跑完,許家笙已經落在了中間,班裡觀賽的同學就有些泄氣,但仍然對許家笙寄予厚望,僥幸他能知恥後勇、迎頭趕上。第二圈跑完,許家笙上氣不接下氣,已經落在了倒數第二名,由於缺乏日常鍛煉,耐力差,許家笙漸感體力不支,他暗想,自己雖然爭不了第一,但總不能倒數第一,要不然就太丟人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倒數第一的是一個矮個子,像一隻土撥鼠一樣噔噔地追著自己跑,許家笙心想自己好歹身高腿長,總不至於跑不過他,便有些不太在意。誰知第三圈跑完,還有半圈的時候,小個子突然發力,迅速趕上並超過了許家笙,許家笙有氣無力,眼睜睜地看著他跑過終點線,頓時心如死灰。這下子,許家笙坐實了倒數第一名。比賽結束後,班裡觀賽的同學全都搖頭歎氣,一哄而散。真是應了那句“成王敗寇”的話。許家笙感覺剛才有多“英雄”,現在就有多“狗熊”,早知如此,剛才就應該低調點。
等眾人散去,董思妤跑到許家笙身邊,遞給許家笙一瓶水說:“還好,還好……繼續加油!”
許家笙不知董思妤什麽意思,喝了一口水,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問董思妤:“倒數第一名,還好呢?”
董思妤也打開一瓶水,邊喝邊說:“我看你最後都快累趴下了,沒想到你竟然還跑完了比賽,還好不是棄賽,要不然才丟人呢。”
許家笙瞪了一眼董思妤,沒好氣地說:“你是不是不會安慰人。你是嫌我死的不透,特意來給我補刀的吧?請你不要再給我提今天比賽的事情了,OK?”
董思妤有些不好意思,一邊扣著礦泉水瓶上的標簽一邊說:“要我說,你的身體素質有些差,以後得多跑跑步,加強鍛煉才行。”
許家笙覺得董思妤雖然說話在理,但有些不太看得起他的意思,於是誇下海口說:“這有什麽,我以前也是經常跑步的,只是現在迫於學業壓力,跑得少了。我打算以後每天都來跑步,下次比賽一定拿個第一名。”
董思妤高興地說:“我也打算以後每天早起跑步呢,不如我們一起吧?”
許家笙本來只是吹牛,此刻也沒了退路,隻好說:“好啊,一起就一起!”
董思妤舉起礦泉水瓶說:“為一起跑步,乾杯!”
“乾杯!”許家笙也舉起礦泉水瓶,碰了碰董思妤的瓶子。
起初,許家笙沒太在意這件事,以為董思妤不過隨口一說,未必真的會付諸行動。然而第二天早晨天剛蒙蒙亮,許家笙就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只聽見電話那頭說:“快起來啦,我就在樓下,一起去跑步嗎?”許家笙聽聲音,知是董思妤,於是趕緊穿衣洗漱,匆匆下樓。
董思妤早已等在宿舍樓旁的白楊樹下。許家笙迎上前去說:“不好意思,大早上的,天氣這麽清冷,讓你久等了。”
董思妤並不在意,精神抖擻地說:“沒事,我們走吧。”說著兩人便走向了操場。
兩人一邊跑步一邊聊天,聊彼此的家庭、家鄉,聊班裡的同學、授課的老師。許家笙才知道董思妤是夏都市本地人,是家裡的獨生女,她本可以報考外地更好的學校,為了留在父母身邊,才選擇了夏都大學,這樣隨時可以回家。但是為了不耽誤學習,董思妤平日都住在宿舍,周末和節假日才會回家。兩人慢跑了半個小時,看時間差不多了就一起去食堂吃飯,然後各回宿舍拿課本去上課。
中秋過後,秋雨開始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接連十幾天都是如此,不知不覺間,樹葉開始變黃了。最近許家笙心煩意亂,愁思亂緒縈繞在他的心頭,總也揮之不去,他有一種兩頭無著的感覺。距上次宋伊菲來信已經十多天了,再沒有新的來信,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望著煙雨朦朧的遠山,半座山巒都隱沒在雲霧中,山上很多樹的葉子都變成了黃色、橙色、紅色……而一些樹的葉子還是綠色。這一樹一樹的赤橙紅綠,直入天際,把與山巒相接的雲霧都渲染成了水彩畫。他不禁觸景生情、感慨良多,於是提筆寫下一首小詩:十月的天色,是灰暗的。秋雨淅瀝瀝地一直下,時而小,又時而大,啪嗒啪嗒……滴在房簷上、草叢中、水窪裡,一刻不停地敲打著聽雨人的心。我不記得,這樣的日子從何而始,又將何時而止。隻覺得,從地底慢慢漲起秋涼,透過身體,直入心頭。驀然回首遠方,滿山的綠葉都添作黃。哦,我方才明白,那雨滴下的不是水,不是淚,而是一滴滴油彩。那作畫的人是誰呦,為何獨獨,把山頂的青松遺忘?
許家笙把作畫的人比喻成宋伊菲,把青松比喻成自己,是意有所指。他把詩雋寫在信上,寄給宋伊菲,是想試探宋伊菲的態度。
不久,宋伊菲回信了。
那天,許家笙從班長手裡接過信時,雙手不住地顫抖,他強忍著慌亂的情緒,沒有立即拆開信來看,而是等到班會結束,同學們散盡後,才拆開信。只見信中寫道:
親愛的許家笙:
你寄來的詩,已讀。久未收到你的信,幾乎使我恍惚,你的存在是在另一個時空裡。如果加上暑期,想來,我們分別已經四月有余,時間瞬息而逝,讓人不暇自哀。小詩中你的感慨也正是我的感慨,你問我的話也正是我想問你的話。
我並不諱言,自從我倆的桌子並在一起,我倆就在一起了。那時的我們,被困在學校的圍城裡,眼睛裡只有學習。雖然生活緊張且單調,但是因為有了你的陪伴,時光變得純真而美好。好想念那時的我們,和一起走過的那些青蔥歲月。
從高中的圍城走出來,到大學的象牙塔,才發現世界之大,圍城之小。獨自一個人在他鄉求學生活,有新奇快樂,也有孤獨寂寞。在你那裡,在我這裡,我相信都是一樣的。無論悲喜苦樂,我所承受的一切,相信你也能體悟。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是因為時間的跨度太長了,還是空間的距離太遙遠了,我們的感情慢慢變得淡漠了,已經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其實,你我都不願意承認,我們已經耗盡了原來的感情,走到了緣分的終點。與其逃避,不如直面現實吧。
這幾個月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有一些你已經知道了,有一些你還不知。在我的左腳骨折後,一個人躺在醫院裡,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幾近抑鬱。我之前跟你說過有一個師哥追求我,我沒用答應。在我養傷期間,他主動過來陪我,幫我打飯,扶我上課,陪我聊天。我多麽希望你是他,他是你。
我承認,我對不起你。原來的你我近在咫尺,現在卻天各一方。誰曾想過,約定的事沒有實現,我們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們的關系走到這步田地。花前月下誰相伴,也曾是君非他郎。每念及此,我都會傷心難過很長一段時間。我想了很久,總是覺得,是時候給我們的關系劃上句號,是時候說再見了。對不起,許家笙!
宋伊菲
xx年xx月xx日
許家笙初見開頭的稱謂,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以往開頭的稱謂,都是“親愛的同桌”或者“親愛的桌桌”,鄭重其事地直呼其名,是幾乎沒有過的。讀完之後,許家笙更加灰心,心知這明明白白就是一封分手信。許家笙心如死灰,癱倒在椅子上,任由信紙從手中滑落。雖然他已經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也知道早晚會是這樣的結果,但直面愛人的訣別、愛情的死訊,還是一時難以承受。以前兩人相識相伴的種種景象浮現腦海,萬般心酸委屈湧上心頭,不禁趴在桌子上,傷心痛哭起來。
班會開時,董思妤便覺察到了許家笙的異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董思妤突然想到許家笙給她說過他和女朋友之間出了一點狀況,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於是悄悄折返回教室,輕輕推開教室的門,見許家笙呆坐在椅子上,淚眼婆娑,泣不成聲。許家笙聽見有人推門,先是一驚,整個身體從座位上飛速彈起,用手迅速擦乾眼淚極力掩飾哭過的痕跡,繼而見是董思妤才稍稍放下心來,依舊坐下。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收拾書包準備離開。董思妤走過來,沒有說話,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衛生紙,打開後遞給許家笙,許家笙會意,接過來,擦了擦臉上剛才沒有全部擦淨的淚痕,擤了擤鼻涕,直到完全乾淨為止。董思妤把掉落在地上的信撿起來,略微掃了幾眼, 便折起來塞進信封還給許家笙。許家笙接過信,不說話。於是董思妤坐在許家笙的對面,趴在桌子上瞪著明亮的大眼睛仔細打量著許家笙,許家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董思妤說:“一個大男人還哭鼻子,羞不羞?”
許家笙已經習慣了董思妤跟他開玩笑,也不答話,只是低頭擺弄著手裡的紙巾。
“長痛不如短痛,是吧?我覺得她做的沒錯。”董思妤邊說邊看著許家笙的眼睛,看他如何反應。
許家笙果然驚訝地看著她,顯露出對董思妤,對宋伊菲,以及對所有女性不解的眼神。
董思妤繼續說:“既然已經合不來了,那還不如乾脆分手,何必相互牽製、相互約束、相互羈絆,又何必彼此勉強、彼此耽誤、彼此痛苦呢?”董思妤一連說了“三個相互”“三個彼此”,直把許家笙說的心頭微微一動。
董思妤真誠地看著許家笙,勸慰道:“你不要太過傷心了。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說不定會找到更好的呢。”
許家笙衝董思妤強顏一笑。
董思妤見許家笙情緒好轉了很多,便起身說:“聽說學校大禮堂今天放電影。我本想去看,但是沒人陪我去,反正你也沒什麽事,正好陪我去看電影吧。”
董思妤見許家笙依然坐著不動,便連拉帶拽他走出教室。
那晚,學校大禮堂裡放的電影是《魂斷藍橋》,由於太多胡思亂想,許家笙已經記不清楚電影的故事情節了,但是記住了電影裡的一句話:“我不希望看到你流淚,除非是為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