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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前七天》day 三(when it's daytime)(上…
  煙辰猛地坐起身,發現周圍的環境又變了個樣。

  她的身邊彌漫著濃厚的霧氣,煙辰感覺到屁股下面潮濕粘膩的泥土,地上是顯然不是精煉廠的水泥地板了。

  有點難過,她辛辛苦苦整理了半天的包包不見了,隨之消失的還有那把救了她一命的刀子。

  唯一剩下的只有那隻懷表,那把槍和那本紅皮日記。

  看起來派說的沒錯,這個地方大部分的物品都是綁定的。

  對了,這裡是什麽地方。

  煙辰想起地面那濕濕黏黏的感覺,不會吧,不會是被帶到草坪或者垃圾堆之類的地方了吧。

  她舉著懷表,勉強能看清地下的土,像是新翻過的,總不能是農田吧。

  她繼續向前摸索著,地上有很多的樹根草皮,煙辰盡量跨過它們,免得絆倒。

  前面的一塊黑色比其他的地方更加的濃厚,煙辰湊近一看,是一個大坑。

  更糟了。

  是塊墓地,有點晦氣。

  大坑裡面是空的,前面立著一塊同樣濃黑濃黑的碑,陽刻著墓碑主人的名字。

  煙辰懶得去看了,反正最後結果也是基本毫無影響的。

  既然這裡是墓地的話,肯定有很多其它的墓坑和墓碑。

  而且她記得那張地圖,墓地的前面就是一所教堂,用一道籬笆隔開,教堂的前面有一個特別標注的圓形大坑,而墓地的另一邊,就是另一個懸崖。

  而墓地的另一邊,是一片小湖泊,標注著小鎮的邊緣。

  這裡會有靈魂嗎?煙辰還蠻好奇的,不過仔細想想,自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隻靈魂體,不渴不餓,不累不困,而且她一點也沒有感到害怕。

  說實話,她還是有點怕鬼的,但如果自己是鬼,那她應該會怕人吧。

  所以,現在還是先找找教堂在哪裡吧,畢竟相對封閉的空間會讓她感受到安全,而且給自己一個目的地也能讓煙辰覺得不那麽煩躁。

  教堂裡應該會有蠟燭之類的吧,這樣可以看看這本日記裡寫了什麽。

  一個,兩個,三個。

  路過了十幾個坑之後,煙辰看到了那個教堂,就是很老式的那種,很多縣城都有的,專供給旅居的基督教徒做禱告的地方,那種經典的風化後的灰色白牆,紅得發黑的磚瓦屋頂和同色調的十字架。

  煙辰推門進入,就是一條長過道,兩邊是一排排的椅子,過道盡頭的是一張講台,教堂常見的那種,一般拿來放聖經或唱詩本,旁邊就是所謂的聖燭。

  不過煙辰發現,那個放本子的凹槽大小與那個紅皮書差不多,那就放上去吧,然後去看看怎麽點...啊?蠟燭自己燃了起來,然後飄出的煙慢慢聚成一個形狀,是個小姑娘的樣子,但是看著有些男孩子氣,或者反過來?男娘?

  不對,現在不該考慮這個,就隨便說說,怎麽真的喚出靈體來了。

  那個人影掙出了黑煙,慢慢顯露出五官,然後整個人像。

  從衣著上看,還是比較傳統的,或者說,屬於比較早的時期,並不是開放的那種,所以基本排除了男娘的可能性。

  而且從眉眼上看,明顯的柔和,是個女孩子。

  她看了看我,有點疑惑,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突然開心了起來。

  “哈哈,老娘終於可以出來動動了。”

  很喜歡大家常說的一句話,啊?煙辰此刻也是一臉茫然,這一開口就這麽誇張。

  那個女孩子一下坐在了講台上面,擋住了那本本子。

  “呃,您好,我叫煙辰,您,怎麽稱呼?還有,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冒犯了?”

  “我也不知道我叫什麽,至於冒犯嘛,你要是知道這個教堂供奉的是什麽東西,就明白了。噢,這個故事的話,這本本子裡就有,不過要是你想的話,我也可以講給你聽。”

  女孩說完,期待地看著煙辰。

  煙辰笑了笑。

  “那就請你講講吧,我也希望有人陪我一段時間。而且,沒猜錯的話,如果我拒絕了,你就立馬會被關回去?”

  “你太懂我了!真好。”

  女孩從講台上跳下來,示意煙辰找個位置坐下,然後她就開始講故事了。

  在我們鎮上,準媽媽們第一次感受到嬰兒朝肚子踢那一腳時,就會祈禱這是個男孩。

  媽媽說,我出生的時候她喜極而泣,她很高興自己被賜福了一個男孩。

  我的每個生日都跟大型慶典一樣,一大家子都會帶上美味的手工蛋糕來給我慶生,親朋好友把後門廊擠得水泄不通。

  我有很多的朋友,男孩女孩,比我大的男孩子很多,他們會趁這個機會喝點米酒什麽的,當然,我也在他們的生日宴會上這麽做,而比我大的女孩並不太多。

  我們會從烈日當空慶祝到月光被從湖心漫開的白霧遮掩,這片白霧是我們小鎮最特色的風景,聽大人們說,白霧保護著村鎮,會給鎮子上的人們帶來好運。

  那些女孩子們的生日好像就不是這樣,至少我的表姐是這樣的,我跟表姐的關系很好很好,從小,媽媽就讓表姐照顧我,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教我游泳,她對我說:“你得遊起來。”

  她過生日的時候,女人們一大清早就會過去,圍著她和她媽媽坐著。

  她們穿著棉布印花的太陽裙,手拉著手,盡可能的給這對母女提供一點安慰。

  她們會喝一些糧食釀的酒,偶爾會攥著她們在冬天時雕刻的木質念珠一起祈禱。

  媽媽會提前一天凌晨就準備燉雞肉紅燒魚,爸爸總是告誡我,這一天不要進廚房,這是是媽媽專屬的,她會把所有的悲傷都發泄出來,傾注到她為表姐做的食物中,每道菜都是一種道歉,一種安慰,一種對失去的默認。

  等到傍晚,我會陪著她沿著湖岸散步,望望湖心的白霧,她會唱起一首有關星星的歌,我總是記不住歌詞,有時候我獨自躺在黑暗中也會試著去唱,但是聲音卡在我的胸口,埋得太深,一句也跳不出來。那首歌裡有兩顆星星,一顆劃到了地球上,一顆留在天空裡,缺少的星星導致人間的亮光暗淡,地上的星星想要回到天上。

  等我們回家,會看到圍著阿姨(表姐的媽媽)的爸爸和他的表兄弟默默地抽煙,煙草在男人們中間傳遞著,一切都保持著緘默。

  表姐過生日的時候,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由喝酒,苦樂參半。

  悲傷的事情,每五年都會發生一次。

  鎮上的人們會在夏日的最後一個星期天聚集在湖邊,穿著白色的衣服或者盡量淺色的衣服,在岸邊排好隊,然後挨個用湖水把手洗乾淨,接著他們會抽出一個名字,某人的女兒,姐妹,戀人,一個鄰居家的小姑娘,一個和你一起長大的女孩,一個心懷著走出去看遍世界的夢想的女孩,一個有最喜歡的歌和最好的朋友的女孩,或者她還帶著永遠都要遵守的承諾,這個女孩會走進湖裡,最後一次被她的媽媽擁抱,然後被這個懷抱的女人將頭浸入水中,直至陽光照射下的湖水浸透她的全身,直至她整個身體在湖中閃著光。

  她會對她心愛的人微笑,那個人會擦乾眼淚,以便好好記住她。

  然後女孩會開始游泳,遊到湖的中央,直至彼岸。

  即便是夏日,湖上也飄浮著化不開的霧氣,女孩就會消失在迷霧之中。至於另一邊是什麽模樣,沒有人見過,坐著船也到不了彼岸,那不是你該去探索的地方,水流總是會把你拉回來,這是一個警告。

  所以再也不會有人見到那個女孩了。

  然而,此時不是彼時,五年變成了三年,然後是一年。

  一開始,家裡養著過年的豬生下了一隻只有一條腿但是長了三隻眼睛的豬仔,然後,白霧從湖的另一邊升起不再落下,然後飄過湖面,侵蝕了田裡的作物,很快,它們都枯萎了,湖裡布下的漁網也不再有收獲了,只能撈上來一大團纏繞扭動的蛇。

  後來湖水開始乾涸,湖底有些東西顯露了出來,嬰兒的骨頭,還有長著好多眼睛的死兔子,盡管霧氣仍舊沒有散去。

  鹿開始嗜血,它們從樹林裡跑出來偷雞吃,它們的眼睛是白色的,牙齒過分的鋒利。

  人們也不再捕魚了,因為當他們拖起漁網時,裡邊全都是蛇,他們趕緊把蛇扔回了水中,但總有幾條能達到岸上。

  其中一條蛇進了佛堂裡,直接咬住了僧侶的手腕,僧侶用他的木魚敲碎了蛇的頭。

  老人們開始夢遊,一個挨一個的站在湖邊,但早上醒來時他們什麽都不記得了,只有自己光著的腳上滿是泥巴和傷痕。

  所以四年變成了兩年,第一次收效也還可以,但是人們開始害怕把自己的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

  人們就開始在霧中看到一些東西,然後開始做夢。

  我最好的朋友,他的爸爸就是其中一個做夢的人。

  小時候我跟他去拜訪過幾次墓地,他總是會帶上他的小玩具放在墓碑旁,他怕自己的爸爸在天堂裡會感到無聊,盡管墓碑之下並沒有屍體,他說他不知道自己爸爸做了什麽樣的夢,他媽媽也不願意告訴他。

  外婆也不告訴我,但是她說,做了這些夢的那三十個人非常非常的悲傷,不管做什麽都無法停止這種悲傷。

  所以某天,他們都遊進了湖裡,直至湖底。

  所以,兩年變成了一年,又開始下雨了,人們也能安睡了,可以在湖邊釣魚了,花朵更加鮮豔,空氣更加宜人,一直處於倒閉邊緣的小超市突然賣起了水果,很多人會開車到這裡買水果,這裡的櫻桃血紅血紅的,桃子軟糯可口,甚至於鎮上的每棵蘋果樹都掛滿了恩賜的果實。

  恩賜啊,沒什麽比這個詞更適合現在的情況了。

  然而,家家戶戶都生活在對生女兒的恐懼中,就像所有人的脊柱裡都扎了一柄獵刀,而他們無計可施,只能隱忍。

  如果女孩們知道長大的後果是什麽,她們會被這沉重的悲傷直接壓垮;鎮上的人們也曾想著逃離,但他們與這裡綁定的太深了,至少上一個離開的家庭隻存活了半年。

  那天是表姐的十五歲生日,但是她不見了,她的媽媽坐在草坪椅上不住地哭泣,她手中的杯子裡,是前一天晚上我跟表姐一起榨的檸檬水,手上沾著的糖和檸檬味道甚至未曾散去。

  表姐的媽媽是我爸爸的妹妹,但她看上去比我自己的媽媽要年長十幾歲,多年來一直把悲傷壓製在皮膚之下,她的臉上早早就出現了深深的紋路。

  但當她笑的時候,你還能看出她的真實年齡。

  當她笑的時候,眼睛周圍的紋路會變得柔和。

  而現在,平時扎得精致的辮子松散在她無力得肩膀上。

  表姐喜歡逗她笑,也幾乎是唯一能逗笑她的人,媽媽和她的姐妹們坐在她的周圍,我的幾個小表弟拽著自己磨損的牛仔褲邊,或者故意不提好褲子,想要引起自己媽媽的注意。

  爸爸和我的姨父坐在一起,他穿著格子襯衫,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

  前年夏天,表姐最好的朋友在開學第一天就被抽中了名字,她的朋友們沒法再面對任何一個生日聚會了,這可能是她們當中任何一個人,被抽中渡河之前的最後一個生日聚會了,所以沒有人來參加。

  正因如此,表姐從生日現場跑走了。

  融化的蠟燭和蛋糕滴在姨父幾年前親手做的松木桌子上,而姨媽的杯子裡也不僅僅是檸檬水了。

  不過我知道在哪裡能找到她。

  背對著烈日,我走向外公外婆的農場,運動鞋激起的塵土落在六月份出生的蟲子上,盡管六月早已過去,但它們依然在吸食著花蜜。

  農場裡除了奶牛空無一物,經過它們時我低下了頭,我討厭那些牛看著你走過時的樣子,它們站在那一動不動,所有的頭都轉過來看著你走,眼睛裡充滿了好奇。

  外婆說盡量不要看那些牛,不要理會它們就好;外婆說背對它們的時候,只要我不突然轉身就不用擔心,它們會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而此時它們似乎並不領這份情,我能感受到它們的眼神穿過熱浪集中在我的身上。最終我穿過了農田,經過紅漆剝落的谷倉草叢也漸漸變深了。

  表姐漂浮在小河中央,頭髮散開在水面上,就像一串串血色的花朵,她仰面躺著,閉著眼睛,手中抓著一朵野百合,看上去非常的悠閑。

  我叫她,她沒有動,身後的草叢中傳來沙沙聲,可能是蛇或者一隻兔子。我又叫了一聲,而聲音只是被高草叢淹沒了。

  我趕緊跑了過去準備給她做溺水急救,我邊跑邊脫衣服一頭扎進了水裡,大喊她的名字。

  而此時,她翻過身來面向了我。

  “弟弟,冷靜。我只是在發呆。”

  她撥開臉上的頭髮似笑非笑。

  我直接鞠起一捧水澆了她一頭。

  “你嚇到我了!”

  她笑了,又給我潑了一身水。我們打鬧起來,灌了好幾口水,差點嗆得不能呼吸。

  “大家都在找你呢!”

  她聳了聳肩膀,轉身再次漂浮起來,伸出腳趾踢著掠過水面的蝴蝶,我索性也學她一樣漂浮起來。

  我們在河裡待了一個下午,游泳、發呆、徒手去抓泥水裡的小魚。

  太陽逐漸沉到了谷倉的後面,小溪也變成了涼爽的綠色。我們隻穿著內衣躺到岸上,讓夕陽溫暖我們的身體。

  表姐轉頭看了看我,農舍裡的燈亮了,門廊上的燈也亮了,我們該回家了。

  “你答應我一些事情好嗎?我離開以後......”

  “你要去哪兒?我能去嗎?”

  她沒有回答,好像我並沒有打斷過。

  “你得跟我保證,我離開以後,你絕對不會跟任何人一塊游泳。如果你想加入籃球隊,訓練或者比賽之後要回家洗澡,好嗎?永遠都不要酒駕,不然你爸爸會殺了你的。好好對待女孩子們,但是畢業之前不要開始約會。親吻媽媽說晚安,外婆給你講故事的時候要認真聽,因為大多數故事都比你知道的一切更加真實。讓舅舅教你怎麽把鳥喚到手上,因為他從來沒有時間教我,現在我沒有機會再知道了。”

  她笑了,但是眼睛裡沒有笑意,她的聲音逐漸變得飄忽。

  “還有,每隔一段時間,就跟我媽媽提提我,也不用刻意提太多次,偶爾跟她聊天的時候說一說,我不想讓她忘記。”

  說完她跳了起來,胡亂地揉著我的頭頂,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把我的頭髮弄得一團亂,她跑進了濃紫色地黑夜中,長長的腿,長長的頭髮,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表姐被抽中的那天,我跟其他孩子一起呆在教堂裡,那是夏天的最後一個周末,大人不允許我們去湖邊。

  爸爸來接我的時候我問媽媽在哪裡,因為每次禮拜日都是她來接我的。

  爸爸說媽媽跟姨媽和外婆在一起,我問為什麽,他說回家之後再跟我解釋。

  我們坐著他的小卡車回家,一路上爸爸都讓我挑選音樂來播放。

  家裡一個人都沒有,緊接著,我的後槽牙有一種被擠壓的感覺,每當暴風雨來臨之前,我的牙都會有這種感覺,即便當時是豔陽高照的。

  爸爸讓我坐在門廊上,然後打開了兩瓶啤酒,把一半倒在了地上,然後把剩下半瓶遞給我。

  我還在胡思亂想,啤酒能灌醉土裡的蟲子嗎,它們會不會醉得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然後爸爸說,表姐走了。

  我說我知道,她上周就告訴我了。

  爸爸聽了這話,肩膀突然顫動起來,就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狼崽;然後他笑了,眼中噙著淚水,喝了口啤酒。

  “也是,我也不意外,那孩子總是很成熟。”

  爸爸咧嘴笑笑,用拇指指尖刮去眼角的淚,然後打開了他的第二瓶啤酒。

  爸爸說表姐的名字被抽中了,她去的地方沒有回頭路。

  男孩子是不能哭的,就算再痛苦也不行,爸爸總是這麽教導我,但是他也哭過,所以我想這次是允許的。

  我把頭埋進手掌中,爸爸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讓我安心地哭出來。

  月亮緩緩地掛上了黑色的屋頂,直到我感覺,整個天空都被堆積在我們肩上地悲傷填滿了。

  那是表姐走後的第二個夏天,我十四歲,升上了高中。

  我跟朋友約好剃了光頭開始舉鐵,舅舅們把健身器材借給了我們,我們下定決心,在新學期開始之前成為學校裡最強壯的男人。

  我小時候的女玩伴古妍甚至用圓珠筆和她媽媽的縫衣針,在我們的肩膀和背上刺了紋身。我們還沒完全長大,但是骨頭眼睛成為了某種聖物。

  外公有時會把卡車借給我,我就跟朋友開車去隔壁鎮的麥當勞,有時候我們會帶著女孩一起去,四個輪子和一杯奶昔,足夠讓她們印象深刻了。

  但是我有點怕她們。

  古妍也很快就長大了。

  她說我們鎮上的女孩就是定時炸彈,不確定什麽時候就會爆炸。

  那是個冬天,大雪把山變成了煞白的幽靈,她讓我留下跟她一塊兒抽煙,她說一個人抽煙寂寞到像發瘋。

  古妍哭了,我抱著她不知所措。她說如果我們畢業時她還在,她就會永遠地愛我。

  那個夏天的最後一個星期六,太陽已經從天空中消失,匆匆離開了小鎮。

  那晚我很早就睡了,我的後槽牙有一種被擠壓的感覺,就像在看一場主隊終究會輸掉的籃球賽一樣。

  窗外傳來了狼崽們的嚎叫,跟樹上夜鳥的鳴叫聲交織在一起,樓下電視聲像消音過的波浪一樣,飄散到了樓上。

  我夢見表姐在粉紫色的天空中奔跑,頭髮在身後不停地飄動著。

  我做過很多次這個夢,每次我都追著她跑,她跑得太快了,我怎麽都追趕不上。但是這一次,她轉過了身,對我伸出了臂膀。她的聲音有些遲滯,就像隔著一堵牆。

  “遊吧,你得遊起來。”

  她等著大大的眼睛指著我的身後,我轉過身,一面湖水的浪衝向了我,把我卷入了深深的湖中央,我驚醒過來,滿頭大汗,床單皺巴巴的揪在一起。

  外面的天空已經變成了藍色,上面布滿了金色的條紋,就像神明在天空中撒了什麽東西。

  我可以聽到我的心砰砰地跳,聽上去來自四面八方。

  我的雙腿中間濕乎乎的,大腿內側有一種隱隱的感覺,我把床單往後一拉,發現我的手是紅色的,沾著血。

  我大喊著媽媽,我確定自己要死了。

  我的心跳聲如此之大,我只能用手抱住頭。

  媽媽跑進我的房間,她看到我手上的血,然後跪倒在了地上,就像要祈禱。她哭了。

  “神啊,請原諒我們,請原諒我們...”

  我看到爸爸從床下拿出他的槍站在了樓梯口。

  “他們來了。”

  “我們無能為力。”

  爸爸轉過身看向我,他臉上的表情變換莫測,我無法分辨。

  “你現在,拿上我的鑰匙,從後窗跳出去,開上車趕緊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只知道我離開的時候,能看到身後密密麻麻的火光,一種原始的,野獸般的本能佔據了我的身體,促使我逃跑。

  “遊起來。”

  我仿佛又聽到了表姐的聲音,然後緊接著,我感覺自己身體裡、心靈裡的某種東西斷裂了,就像是一條鐵鏈的某個接口,在高溫下,熔斷了。

  我遠離了從前的生活,賣了車,搭上了遠行的機票。

  “講完了?”

  “嗯呐。”

  “所以那個,呃,你小的時候是被當做男孩子養的是吧。”

  “對。”

  “那那個水底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就是這裡供奉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是某種古老的、邪惡的東西。”

  古老邪惡的東西,我記得昨天那個老叔的殘破日記裡提到了一種叫霧中客的生物。

  反正從這個獻祭方式來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誒,既然是某種邪神的話,那你最後突然離開了不會發生什麽意外嗎?我讀過的故事裡這樣的存在都不會容許自己的信徒做出背叛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至少我本人沒有發生什麽意外,現在我的靈體狀態是某種記憶,所以我也不清楚後來發生了什麽。不過我懷疑那個邪神的一部分進入了我的身體,但是可能是在沉睡的狀態,不然多少會影響一部分心智的吧。”

  “所以你對這個地方也並不清楚?”

  “不清楚,我只知道這個教堂和這片湖是我的活動范圍,另外,我覺得它們和我記憶裡的樣子並不太一樣。”

  應該是時間過長了吧,或者這中間又發生過什麽變故。

  “那你之後會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就是我離開之後,你還會被關進去嗎?”

  “不會了,我的任務就是告訴一個人這個故事,講完故事我就自由了。嗯,你可以把我看作遊戲裡的NPC。”

  “你還知道NPC?呃,無意冒犯啊,所以你現在是不是自由了?”

  “是的是的,我馬上就要離開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點點東西,注意煙霧,不是我說的那個白霧啊,是黑色的那種,我只知道這麽多,就看到有個東西藏在煙霧裡面,至於是什麽,我也不清楚,記憶也很模糊,不記得樣子了。然後這個講台下面有個密室,我進不去。行了,我要先走了,拜拜。”

  女孩乳白色的影像消散了,那本紅皮日記也不見了。

  煙辰摸索了一陣,沒有找到密室門的開關,那就暴力破除吧。

  年久失修的木製地板顯然被腐蝕得很嚴重,煙辰在工具間找了一把鏟子,看起來是掘墓人用的那種,向下捅了捅。

  結果,整個高台直接垮塌,露出了一個洞口。

  她鑽了進去。

  那下面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煙辰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瞳孔有些渙散,一下子聚集不了光線,頭也暈暈的。

  許久後,煙辰勉強恢復了一點,起身打開房間的門,門的後面是另一個空白的房間。

  再推開一扇門是一個稍微大點的空白房間,接著推開一扇門是一個更大空曠的房間,那個房間和好多好多的門連接著。

  忽然所有的門一起打開了,緊接著各色各樣的怪物從門後面湧現出來,他們的口中低吟著,不斷地向煙辰走來。

  煙辰拔槍,射向最近的、跑得最快的那隻怪物,它灰撲撲的,像是一坨泥土,但中彈後就徹底成了一灘爛泥。

  但是怪物真的太多了,子彈再怎麽夠用的,但是左輪手槍上彈太慢了。

  所以只能沿著走廊逃跑,打開一扇扇門逃跑、拚命地逃跑,每一扇門都有新的怪物從門後面走出來。煙辰只能不停地跑著,雖然不是很慌張,但躲開怪物的襲擊還是得跑得很快。

  在空白的房間裡,在被怪物追上之前。

  隨後煙辰看見了一個向下延伸的樓梯,它的彼端是漆黑的、看不見盡頭的漆黑色,就如燈籠魚設置的陷阱一樣引誘著她走下去。

  她很清楚這可能是個陷阱,但她也沒有選擇,不想被怪物追上的話只能走下那個樓梯。

  沿著懸空的隨時都有可能會消失的白色階梯,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向下走去,想要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見樓梯的入口。

  在黑色的空間裡,只有那微微發著光芒的懷表照明,不知從何處伸展出來又準備延展到何處的白色台階,一塊一塊地懸浮在半空中。

  真是詭譎的場景,似乎她突然從現實脫離了出來,進入了某個仙境,但是那個仙境也有些恐怖,充滿了危險。

  不知走了多久,在樓梯的盡頭看到了一扇孤零零的鮮紅色的門,說真的,她對這個顏色都要PTSD了。

  煙辰推開那扇門走進去,發現後面是一個無比廣闊的白色房間,然後所有的怪物都在那裡等著她,它們同時回頭獰笑著。

  真無語了,在這等著我呢是吧。

  煙辰沒辦法,只能舉起槍,就在開槍的那一刻,她的手被抓了一下,槍一歪,打在了房間的地上。

  突然間白色房間的地板裂開了一道口子,然後瞬間崩塌,煙辰和怪物們一同從空中自由地下降。

  噗噗噗——身體摔打進海水裡、血紅色的海水裡。

  海水很淺,可以站得住腳。

  站起來發現淹沒進海水裡的怪物都消失了,而此時在煙辰面前的是一堵高牆,一堵無法翻越的高牆,白色的牆壁之上釘鉚著一個巨大的紅色十字架,十字架上釘綁著一個女子,那是一個精致美麗的女子,擁有一頭美麗的金色長發披著一件白色的素衣。

  十字架周圍漂浮著一個披掛著紅色披風的骼髏,黑色的鐮刀,銀色的骨頭,紫紅色的瞳眸,然後,舉起手中的鐮刀朝著十字架上的女孩砍去。

  煙辰一槍甩去,打在鐮刀上,刀鋒一歪,落在十字架的繩子上,女孩的一隻手自由了。

  她像是剛從睡夢中蘇醒過來,慢慢睜開了眼睛。

  而那個骷髏沒有再動,只是和煙辰對視了一會就消失了。

  煙辰把女孩放了下來。

  很奇怪,女孩落地的那一刻,變成了芒仲的樣子。

  她軟軟的身體靠在煙辰身上。

  “芒仲,怎麽回事?”

  女孩眼裡露出一絲迷茫,然後愣在那裡,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我在一條船上醒過來,船很大,像那種,遊輪之類的,我逛了整條船,船艙的底下有個小格子,裡面是一塊藍色的寶石,它自己飛到了我的鏡子上並且嵌了進去。然後我再看鏡子的時候,鏡子裡的我就和我說話了。她說她是個神女,叫柳螢,是幾百年前的古國的人。當時的古國遭遇了叛亂,她身為國家的神女,被敵人當作巫女燒死在了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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