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西開始在地上挖洞,他只需要一個淺淺的坑,可以讓頁油罐平穩的橫放在那裡,這樣至少可以避免被荒野上的各種野獸太容易的發現。
笛卡爾靜靜的坐在那裡,開始他只是絕望的觀望,但當崔西刨土的手指開始往外冒血的時候,他再也坐不住了,連滾帶爬的來到崔西身邊,和他一起努力的刨起坑來。
“我們得快點,”崔西側頭看了笛卡爾一眼,“否則待會兒變成了凍土會更難挖。”
笛卡爾用複雜的眼神看著崔西,他沒有崔西這樣堅韌的性格,從小到大,總是崔西在指引一切,他一直覺得,如果崔西能回到地下城的話,一定會成為一個大人物。
坑很快挖好了,雖然兩人的手指頭都變得鮮血淋漓,但荒野人不在乎這些。
“那麽,睡覺吧?”兩人看著挖好的淺坑,都有些成就感。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露出微笑,生的希望再次湧起。
“誰睡在裡面?”兩人異口同聲的問,接著又笑了起來,同時伸出了拳頭:
“石頭、剪刀、布!”
最終還是笛卡爾先鑽進了頁油罐,裡面道格老大收集的各種皮毛、棉絮,毛茸茸的感覺跟小時候一樣完美,他舒服的呻吟了一聲,然後縮成一團,給崔西留出空間。
崔西在腰上纏了好幾層油氈,隨即也鑽了進去,他使勁將腦袋往裡鑽,直到鑽到笛卡爾的胸口才停下來。同時將裹著油氈的屁股露在外面,畢竟臀部的禦寒能力要更強一些。
肚子咕咕了好幾聲,明天必須要找吃的了,他心裡想。
.......
今天喋喋不休的中年老師並沒有出現,崔西駕駛著一輛蘭博基尼颶風(Huracán)奔馳在66號公路上,西斜的落日余暉照射著曠野,整個大地一片金黃,車載音響沒有像往常一樣播放重金屬音樂,而是一首兩種語言混雜的搖滾,崔西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聽懂歌曲的意思:
girl
i don't want to let you down
忘了我
趁記憶還芬芳
girl
i don't want to make you cry
愛上我
是愛上一種想象
.......
“喂,罐神,我好餓........”
笛卡爾的頭頂著崔西的胸口,發出悶悶的聲音。
崔西很快醒了過來,和笛卡爾一樣,他也是被餓醒的。
美好的時光總是很短暫,就像夢裡發生的一切。
崔西出神的想著,大寂滅前的生活真的有那樣美好嗎?
現在他已經非常肯定,夢境中的一切都發生在大寂滅之前,從那位老師講課涉及到的歷史,到自己駕駛過的車,到在城市中穿行所遇到的人,都絕不是這個時代所能擁有的。
公司所宣稱的偉大的、美好的維多利亞時代,真的能比那個時候更好嗎?
崔西很懷疑。
屁股上沒有任何的熱量傳遞,崔西判斷,天還沒有亮。所以他只是用頭輕輕撞了一下笛卡爾,低聲說:“離天亮還早的很。”
“天亮了,我們就能找到吃的嗎?”笛卡爾的聲音越來越小,嘴裡噴出的熱氣在崔西胸口只是回旋了片刻,就馬上消失了。
崔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笛卡爾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從幾天前道格老大找不到吃的開始,笛卡爾就努力的壓低著自己的食量,將他平時吃的烤乾麵包每頓飯都掰下一半,一點點的儲存起來。
“笛卡爾,你沒事吧?”崔西小心翼翼的問。
“沒事,我想再睡一會兒。”笛卡爾小聲嘟囔著。
崔西的心臟又輕輕的震顫了一下,他感覺到,笛卡爾的體溫在逐漸降低。
“笛卡爾,笛卡爾!”
崔西又叫了兩聲,但笛卡爾似乎沒有聽到,只是低低的應了兩聲,崔西的心臟猛的一抽,像是被道格老大的手狠狠捏住一樣,連氣都喘不過來。
他突然想到,前天自己昏倒在地表的時候,笛卡爾已經把僅剩的麵包喂給了自己。
“該死!”
崔西狠狠的詛咒著,他試圖活動雙手,想從身上找到一點吃的,但他很快清醒過來,沒有食物——早在成為鮑恩的俘虜的時候,自己身上就已經沒有一點吃的了。
懷裡笛卡爾的身體越來越涼,崔西的心也隨著一步步的墜落,仿佛墜入一個無底深淵,他狠狠的咬了咬嘴唇,想讓自己變的清醒一些,但沒有用,清醒有時候是一種更深的痛苦。
“啊!”
崔西想要怒吼,但卻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他的嘴想要爆裂的發泄,但喉嚨卻像被死神掐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崔西,崔西......”
笛卡爾突然說話了,崔西驚喜的摟住了他,在小小的頁油罐裡,用所有的力氣和體溫,緊緊的摟住了他。
“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吃了吧。這樣,也算是永遠在一起了。”
細弱的聲音發出後,笛卡爾就沒有了任何氣息。崔西整個人開始顫抖起來,他的身體像篩糠一樣劇烈的抖動,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比恐懼更深層次的情感,這種情感想要將他吞噬,但崔西突然停了下來。
他的身體不再抖動,眼神也變得平靜。
“好吧,”黑暗中的黑瞳異常明亮,“如果死是一種解脫,那也應該先由我來嘗試,畢竟,我出生在你之前。”
崔西伸出手,狠狠的咬了下去。
......
“啊,我感覺到了濃濃的依戀,雖然不是愛情,但同樣濃烈的讓人沉醉......我想,這應該就是我最好的選擇了吧?”
黑暗中, 頁油罐的表面突然升起一團濃濃的黑霧,青黑色的鐵皮開始發出幽幽的光芒。漸漸的,幽幽的光芒在凝聚,最終化為了一小團綠色的光點,從外面看,像是在荒野中的一團鬼火。荒野上的灰霧若即若離的纏繞在它周圍,卻始終不能更進一步。
這團鬼火輕柔的圍繞著頁油罐打了個轉,像是在尋找什麽目標,然後猛的向下一扎,頁油罐的鐵皮像不存在一般被它穿過,緊接著,鬼火停留在了笛卡爾金色的頭髮上面。
“沒錯,就是你了,我的新宿主。”
鬼火興奮的在原地打了一個轉兒,然後就要從笛卡爾的頭頂鑽過去,但就在這時,一股同樣濃烈的情緒從另一個少年的身上散發出來。
頁油罐中,兩個少年頭挨頭的蜷縮在對方懷中。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逸散,崔西滴血的手正塞在笛卡爾的嘴裡,那個黑發黑瞳的少年,正用自己的血肉哺養著另一個男孩。
“啊!看看我又發現了什麽?”
鬼火猛的一頓,像是急刹車一樣停在了笛卡爾的額頭上,接著又繞著崔西的腦袋轉了一個圈。
嗖!
鬼火迅速的飄了起來,它焦躁的圍著兩名少年打了一個轉,靜靜的懸掛在了頁油桶外面,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一名類似戀人的情感,另一名卻是完美的殉道者,還真是難以讓人抉擇呢!”
鬼火在寂靜的荒野中閃著幽綠色的光芒,眼前這一幕似乎完全突破了它的認知,它焦躁不安的又在原地打了一個又一個的轉,卻始終難以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