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上有創始人的相片，頭特大，和眼前這人一模一樣梳著大背頭。不過資料上對創始人的個人描述，可是和眼前的真人大不一樣，至少性格方面就出入很大。

　　“幾塊錢的事，來回折騰，是不是活不起了！啊，退你錢還不行，你要怎樣，把整個超市都賠給你好不好。”

　　看創始人拍著桌子口沫橫飛，錢富貴心裡最後一絲不忍也消散了。之前錢富貴還想著標價的事，會不會是收銀員和服務台的暗自操作，創始人並不知情，現在看來，沒有創始人老板的首肯，下面的人哪裡敢這麽做。

　　“我不要你的超市。”錢富貴搖搖頭，拿出昨晚準備好的文件，放到創始人的前面，一字一頓道:“我只要你簽個字。”

　　超市創始人一楞，緊接著臉色大變，嘴角抽動道:“你這是什麽。”

　　錢富貴道:“這是我們虛實投資和你們道地超市的停止投資文件，你簽個字就行，後續自會有人處理。”

　　創始人臉上瞬間轉變了七八個表情，最後定格成一付老實模樣，討好道:“這這這，誤會，誤會嘛。這位，這位經理，你聽我說，我呢，這幾天老娘被車撞了，孩子又發燒，對這邊管理確實是不夠到位，再加上收銀員又是新來的，什麽都不懂。這樣，我答應你，馬上整改，馬上整改，您抬抬手，抬抬手。”

　　邊說著，名煙名酒都推到錢富貴的面前。

　　看錢富貴不答話也不收東西，創始人臉色又是一變，冷哼道:“我這個項目，是張玉林張經理負責的，你來，他應該不知道吧。”

　　先來糖衣，再上炮。軟的，硬的，人家都有，也都會玩。

　　看錢富貴還是不說話，創始人知道自己猜中了，一挺腰杆，道:“是你給張經理打電話呢，還是我打呢。”

　　就正這時，錢富貴的電話響了。是張玉林來的電話。沒讓錢富貴開口，電話那邊就以命令的口吻讓錢富貴馬上回公司。

　　“還以為是經理級，原來是個實習生。小子，還不快滾回你主子那去，哼！跟我鬥，什麽玩意。”

　　一夜沒睡，大早趕車，得來這麽一個結果，錢富貴那個怒呀。他幾乎可以想像回到公司，張玉林一定會把這事壓下去，然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吃虧的依然吃虧，坑人的繼續坑人。

　　那就讓你們坑不到人。

　　錢富貴怒值滿溢，雙眼通紅拿出手機，把從進超市到出超市的視頻，直接發到視頻平台上，然後手機一關，在街心公園曬太陽睡覺。

　　這些天熬下來，真是身心皆疲憊，眼睛一閉，就睡著了。

　　錢富貴卻不知道，他這幾條視頻一發，整個平台都炸了。超市購物，已經是很多人的常態。有些人買東西還看下價，有些人根本價都不看，收銀小票更是隨手就扔了。就算是有人發現多收了錢，金額不大，想著人家也不是有意的，也就把不舒服裝在心裡，把這小虧給咽了。誰能想到，居然有超市是有意這麽做，態度還那麽的惡劣。

　　視頻發的是道理超市，可誰敢保證其他超市就沒貓膩。

　　尤其是那些吃過虧的。

　　短短幾個小時，點擊留言就上幾十萬條，還在勢不可擋的激增。

　　錢富貴真是太累了，一百個電話打進來，都沒能叫醒。等他睜開眼睛，電話早被打沒電了。

　　城市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夜空除了一輪新月，完全看不到半顆星星。

　　借著路邊的噴淋頭，錢富貴洗了個涼水臉，整個人才算是醒過來。

　　僅僅半天，整個超市行業，不論是京城還是地方，都受到巨大衝擊。道地超市更不用說，連門都不敢再開。

　　第二天，錢富貴還沒出鐵皮屋就知道事情大條了，弟媳吳美蘭大清早隔著院門都罵了多少回道地超市了。吳美蘭怕是都不知道道地超市門朝哪開吧。

　　來到公司，果然每個人看向錢富貴的眼神都怪怪的。山雨欲來，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有多大的風暴。在風暴中保護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風暴中心。

　　“我讓你先回公司，你是聽不懂嗎?”張玉林的臉陰沉如水。如果法律不管，他怕是能生吃了錢富貴。

　　道地超市本是公司小到不起眼的一個項目，現在到好，不只是公司，怕是整個投行都沒誰不知道了吧。

　　錢富貴有背景有後台，大不了拍拍屁股，換個地方。張玉林還要在這行混的，上有老，下有小，都靠他。上司不靠譜他認了，畢竟是自己選的。可攤上這麽一個下屬，是招誰惹誰了，上哪說理去。

　　“我……”

　　“你是怕我徇私，和道地超市有什麽貓膩，於是直接給捅到網上吧。”

　　張玉林的聲音，回響在整個公區，除非是聾子，沒人會聽不到，卻沒有一個人抬頭看過來。這個時候，看上哪怕一眼，都是有罪的。

　　接下來的幾天，虛實投資，乃至整個方圓文化不斷的開會，一場接一場的開。公司上下，沒有一張笑臉，沒有半點笑聲。

　　據說整個公關部全都撒出去了，沒人知道他們在幹什麽，錢富貴更是不知道。開會沒他的份，挨罵也沒他的份，閑聊沒他的份，甚至坐電梯，都沒人敢和他同一部。總之一句話:他有毒，碰不得。

　　母親劉桂英對錢富貴是不變的，特意起了個大早，關心道:“實在不行，咱就回。西裝穿不得，工裝總穿得。”

　　錢富貴笑笑道:“媽，沒事。”

　　超市風波愈演愈烈，開的那些會，似乎都沒什麽用。聽說好多大型超市都門可落雀，無論打出多低的黃牌價，都吸引不了顧客。

　　大家都不信了呀。

　　錢富貴剛剛在工位坐下，前台就來電說有人找。

　　這個時候，有誰來找?

　　錢富貴也是一臉疑惑。

　　格子襯衫，牛仔褲，大黑邊眼鏡，地中海的髮型，肥圓的體型。他說他叫蔣力求。

　　如果再肥點，真的要成球了。

　　公司會客廳，錢富貴給蔣力求倒了杯茶。

　　這算是錢富貴的第一個客戶嗎。

　　不知道為什麽，錢富貴隱隱感覺來者不善。

　　錢富貴客氣道:“你點名找我，不知道有何指教。”

　　蔣力求把茶杯推開，從包裡拿出隨身的電腦，一陣劈裡啪啦之後，各種關於超市的貼子，幻燈片一樣的閃過。

　　蔣力求道:“這是過去72小時的熱貼，和同時段的超市銷售統計。你的視頻讓整個行業損失了天量的利潤。”

　　看錢富貴不說話，蔣力求繼續道:“不過你不用怕，我會幫你的……”

　　“等一下。”錢富貴打斷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就是那個科學狂人。”

　　科學狂人蔣力求，一個介於正常與非正常人的天才。在過去的三年裡，他至少來過虛實投資一百次，每次都帶來不一樣的發明，隻為同一個目的——投資。

　　蔣力求做夢都想虛實投資能給他的發明立項，讓他成為創始人。不過，沒人對他的發明感興趣。

　　這次，蔣力求找上了錢富貴。

　　蔣力求根本不理錢富貴說的，扶扶眼鏡道:“超市風波最大的矛盾就是消費者信心。我這裡有款APP，只要把它裝到手機上，就可以對比同類型產品，三個月內的銷量和價格曲線。”

　　錢富貴皺眉道:“這有什麽用，比價類的APP，早就爛大街了。”

　　蔣力求道:“單純的比價， 當然沒用。如果加入獎懲機制，那就不一樣了。”

　　張玉林怎麽都沒想到錢富貴居然敢主動來找自己，而且談的內容還是關於超市的。如果不是礙於錢富貴背後深不可測的背景，張玉林不會給錢富貴哪怕再多看自己一眼的機會。

　　錢富貴沒去理會張玉林那張黑臉，複述蔣力求的話道:“獎懲機制說白了就是讓顧客自己去比對商品，一旦發現低標高賣，或是價格違規，就可以直接在APP上要求賠付……”

　　張玉林面色緩和道:“直接在APP上賠付，那就不用與超市人員正面衝突。只要有人成功得錢，熱情自然就起來了。到時候，顧客非但不怕超市標錯價，反而希望超市標錯。但超市方面，會願意嗎?”

　　錢富貴道:“這對正規的超市來說並沒有什麽損失，劣幣驅逐良幣對他們的傷害反而更大，相信他們會同意的。而且我們有一個不同意也得同意的地方做試點。”

　　張玉林後背一涼，道:“你說的是道地超市。”

　　先打下去，把事態鬧大，再解決問題，如果這一切都是事先計算好的，眼前這個人，這個叫錢富貴的得有多可怕。

　　他真的只是一個初中輟學生嗎。

　　不止是道地超市，這是一個巨大的局，把所有的超市都網入局中。以目前的風頭火勢，這麽一個比價APP直推上市，誰不加入，那就是心裡有鬼，消費者就不去。天下不缺超市，缺的是消費者，沒了消費者，超市還怎麽開。

　　陽謀，這是大大的陽謀，哪怕看穿，也不得不跳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