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錢富貴又在設備間泡到晚上十點多，經過多天連續的學習，他已經基本掌握各種辦公設備的使用，雖然還不夠熟練，簡單辦公已經沒問題。

　　收拾東西，錢富貴準備結束今天的學習。連續的多天晚睡早起，身體已經是相當的疲憊，今晚他想喝點，然後好好的睡一覺。

　　突然，錢富貴的身體像是被釘住一樣，雙眼死死的盯著馬友良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玻璃牆後面影影綽綽，明顯是有人。

　　難道是馬友良?

　　在公司這些天，錢富貴沒少聽說馬友良的名字。一個傳一個，幾乎就是天上有，地下無的人物，弄得錢富貴心癢癢的，總想著什麽時候能親眼見一回。

　　難道，就是今晚嗎?

　　胡子拉碴，滿身酒氣，這是錢富貴對馬友良的第一印象。馬友良丟給錢富貴一個文件袋就搖搖晃晃走了。等錢富貴回過神來，公區就只剩下嗆人的酒氣，馬友良早都不知道哪去了。

　　牛皮紙做的文件袋有股淡淡的樟木香，應該是剛剛從資料室提出來的。袋裡裝著十幾頁紙，錢富貴大致看了一下，是關於一家名叫道地超市的投資文件。

　　這……怎麽弄?

　　覃桂蓮接到錢富貴電話時也在看文件，公司有上下班，工作並沒有。工作做不完，無論做到多晚，都不存在真正的下班。

　　“怎麽了?”覃桂蓮問道。這幾天錢富貴在設備間學習操作，時不時的就會來電問問題，覃桂蓮都已經習慣了。她是過來人，知道錢富貴此時需要什麽，只要能幫到，她總是不遺余力。當年爺爺就是這麽幫她的，如果沒有爺爺，也不會有今天的她。

　　錢富貴開門見山道:“馬友良馬總給了我一個文件袋，讓我去處理。”

　　“你見到馬總了?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

　　錢富貴道:“十五分鍾前，在公司，他的辦公室。”

　　覃桂蓮想了想，道:“那應該是了，你說他給了你一個文件袋。是什麽樣的文件袋，裡邊裝的是什麽。”

　　聽錢富貴描述了一遍，覃桂蓮又上網查了些資料，這才道:“看來這個道地超市是被提檔了。”

　　提檔是虛實投資的內部用詞。意指投資項目出現風險，結束投資以保證資金安全。

　　覃桂蓮本想提醒錢富貴，這樣的事，一般不會交給一個實習生去做，但轉念一想，錢富貴的身份特殊，馬友良會這麽做，必有他的安排，也就閉了嘴。她卻不知道，正是因為她的閉嘴，而引出一場巨大的風波。

　　本是想早睡的，哪知道離開公司都已經凌晨三點多了。好在在覃桂蓮的遠程幫助下，錢富貴完成了道地超市的相關資料收集，明天直接去找超市負責人就行。

　　第一次代表公司出外勤，還真是有些興奮呢。

　　身子像烙餅，怎麽都睡不著。勉強眯了會眼，突然又驚醒，乾脆還是出發吧。道地超市雖說也在京城，可它是在城北，錢富貴從家裡過去，又是地鐵，又是公交的，也得幾個小時。

　　錢富貴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從小在京城長大，但坐首班公交車還真是頭一次。遠遠的，還沒到公交站，錢富貴就已經看到有人排隊。還以為是眼花呢，走近看，真的是在排隊呀。

　　隊頭肯定是公交站了，隊尾……

　　錢富貴順著隊伍一路找過去，足足走了半站路，才看到隊尾。而且就在錢富貴排進隊伍短短的幾分鍾，他的身後就多了上百人。

　　要知道此時，天都還沒亮呢。

　　身在隊伍中，錢富貴想起了潘家園。同樣的人擠人，同樣的各種渾濁氣味，潘家園是為了撿寶，公交站是為了生活。潘家園可以十天半月，甚至一兩年去一次，而公交站，怕是很多人每天必到之地吧。

　　遠處公交車發出轟鳴，人群開始騷動，完全沒有經驗的錢富貴如海面上的一葉輕舟，沉浮都不由自己。

　　整個接近半站路的距離，錢富貴腳就沒有粘過地。半推半擠半抬著，上了首班的第N輛公交車。

　　還好西服沒穿在身上，不然成抹布了。

　　地鐵站同樣那麽多人，甚至更多。看他們搭電梯時都在往前跑，錢富貴這正常搭電梯的，竟然隱隱升起負罪感。

　　他只能在心裡暗自告訴自己，遵守電梯安全規則是最後的底線。卻不知道，在別人的眼裡，他是塊絆腳石。自己不動，還妨礙別人。

　　錢富貴來到道地超市時已經十點十五分。沒急著進去，先找了個地方，洗把臉，就著水吃下半個牛角麵包。越是緊張，越是不能讓別人看出緊張。

　　道地超市不算大，地面一層，地下一層，從資料上看，共投資兩百萬。虛實投資出資120萬，佔股六成，負責監管。創始人出資80萬，佔股四成，負責日常運營。

　　這種量級的資金，在虛實並不是什麽大項目。出現問題，張玉林這級別的經理就可以直接提檔。反正強行清算回收資金，公司基本上也不會虧。創始人那邊的事，與公司就無關了，投資有風險，風險總得有人承受。

　　按覃桂蓮的說法，錢富貴只要把文件拍在創始人桌上，讓創始人簽上字，事情就算成了，剩下的事會由其他部門接管。

　　做投資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個‘狠’字。對別人狠，對自己更要狠。

　　公司是不會虧，可創始人怎麽辦?

　　資料顯示，道地超市存在的問題是虛標物價。說白了就是標價便宜，結帳的時候多收。會不會是誤會，或是哪個環節沒做好，並不是有意的。

　　錢富貴決定先親自看看，是不是確有其事。

　　錢富貴送外賣有時候也會被留言代買東西，對商品價格多少有些了解。花了大約半個小時，在道地超市選了七件感覺標價可疑的商品，拿到收銀台。

　　非節假日的白天，就算是大型超市的客人都不多，中型超市的客人就更少了。隻排了一個人的隊，就輪到錢富貴結帳。

　　掃碼，結算，付款，一切都很順利，但是到打小票環節，收銀員直接就跳過了。

　　看收銀員似乎沒事人一樣，錢富貴提醒道:“小票還沒給我呢。”

　　收銀員不耐煩的看了錢富貴一眼，道:“我們這不查小票，你拿東西直接出去就行。”

　　錢富貴皺眉道:“不給小票，萬一算錯帳怎麽辦。”

　　收銀員就炸毛道:“搞搞清楚好不好，算帳的是電腦。電腦懂不啦，怎麽可能出錯。去去去，別耽誤別人結帳。”

　　錢富貴示意後面的顧客稍等，對收銀員道:“電腦算也好，人工算也好，與我無關。小票是購物憑證，我有權且必須要。”

　　收銀員看錢富貴強硬，也有些虛，換了付笑臉道:“行行行，給你。不過現在機器沒紙了，你先回去，等晚點換了紙，我打給你，這總行了吧。”

　　錢富貴肯定道:“不行。我等你換紙，就現在。”

　　“行，你等。”

　　磨磨蹭蹭，慢慢吞吞，嘟嘟囔囔，不情不願中，小票終於打出來。換什麽紙喲，機器根本就不缺紙。

　　錢富貴拿過小票隻掃了一眼，就知道七件商品中有三件都多收了錢。錢富貴先拿手機拍了照，才指著小票對收銀員道:“這幾件的價不對吧。貨架上標的不是這個價。”

　　收銀員哼哼道:“哪裡可能不對，怎麽會不對，電腦怎麽可能出錯。”

　　錢富貴冷笑道:“這是電腦的事嗎。我買的東西，都在裡面拍了照，你要不要看看。”

　　收銀員居然不慌，不耐煩道:“不看不看，你去找服務台，這事不歸我管。”

　　服務台還兼顧賣煙酒，不是特意找還真沒留意到。聽錢富貴的來意，態度到是相當好，一口一個大哥，一口一個道歉。

　　錢富貴擺擺手，道:“直接說怎麽解決吧。”

　　服務台微笑道:“大哥還想要商品的話，我們給退差價。如果大哥不想要了，我這就給退貨。”

　　錢富貴問道:“還有呢?”

　　服務台依然微笑，道:“沒有了，我們的慣例就是這樣。”

　　錢富貴道:“這樣的話，你們犯錯的成本也太低了吧。”

　　服務台不解道:“我不明白大哥的話。”

　　錢富貴提醒道:“按最新的相關規定，我有權利要求賠償，不足五百元的，按五百元賠付。”

　　服務台臉色一沉，道:“你這是敲詐。”

　　錢富貴回道:“如果你認為是敲詐，可以報警。不過你最好先查查，互聯網時代，查什麽都很方便。”

　　服務台顯然知道相關規定，她只不過是賭錢富貴不知道而已。

　　看服務台不說話也沒動作，錢富貴歎了口氣，道:“叫你們老板來吧，剩下的事，不是你能決定的。”

　　錢富貴真的有些後悔，沒直接用‘狠’的，在社會打滾多年，早應該知道無風不起浪。如果沒有確實的證據，馬友良不會提檔，可自己就是想再給次機會。

　　說來可笑，自己幾天前還在街上送外賣，居然也敢想著給人家超市大老板機會。是自己飄了，還是學那些機器操作學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