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大街的招牌都是修手機的,錢富貴拿小電驢帶著女孩跑了三條街,也沒找到一家能修收音機的。
大家都說修收音機不賺錢,早都不幹了。
女孩個高,坐在小電驢後座腳都拖到地,要躬著腳,還要抱著電飯鍋那麽大的收音機,真的很吃力。
錢富貴看天色漸暗,就算是找到,人家也快要下班了,便和女孩商議道:“今天怕是找不到了,要不,我們明天再想辦法。”
女孩沒有理會錢富貴,一雙眼睛似驚喜又是疑惑的盯著遠處的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店面,櫃台上堆滿各種的維修工具和元氣件,看著應該是個家電維修部,可它門口卻散養著一頭足有兩三百斤的肥豬,還是黑色的那種。
錢富貴順著女孩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個維修部,自然也看到了女孩眼中的疑惑。
“要不,過去問問?”
女孩猶豫道:“你覺得靠譜嗎?”
靠譜的店會在門口養頭豬嗎?
可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
“先問問,不行再找過。”
遠看店不大,近看是一點也不大。從裡到外,什麽洗衣機,電視機,牆上掛的,地上堆的,各種家用電器,滿滿當當,琳琅滿目,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以它們自己的規律在狹小的空間佔得半處容身之地。
除了那頭不該有的黑豬,它擁有一整個大門。
黑豬挺得意,見錢富貴和女孩靠近還哼哼起來。
女孩只是奇怪這裡會有豬,並不害怕豬,畢竟她從小就打豬草,見過的豬不少。反倒是錢富貴有幾分不自然,豬肉他吃過,活豬真沒見過幾回。
“老板在嗎……”
叫了好幾聲,電視機後面冒出來個人。錢富貴以為老板會是個老者,再怎麽也是個中年人,沒想到開店的是個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上下。
年輕老板正對著電視打遊戲,錢富貴掃了一眼電視畫面,道:“這遊戲可以雙打吧。”
年輕老板道:“遊戲可以,可硬件不支持。”
錢富貴疑惑道:“這是最新款的遊戲主機吧。”
年輕老板搖頭道:“找不到一起打遊戲的朋友了,那是最好最難找的硬件。”
兒時有小夥伴,沒有遊戲機。此時,有最新款的遊戲機,卻沒了兒時的夥伴。
關掉遊戲機,年輕老板掃了眼女孩手中抱著的大木箱,道:“蘇製紅星電子管收音機,58年的吧。”
隻一句話,女孩就把門口的黑豬忘了。收音機確實是58年的,它背後有個鐵牌,寫著生產日期和產地,女孩從小就喜歡摸,都有包漿了。
收音機外殼是木製的,拆開裡面很空,一個海碗大的變壓器,幾隻類似燈泡的東西,還有一些錢富貴不認識的電器原件,剩下的也就幾條略顯潦草的電線了。
年輕的老板用比臉還大的老款萬用表,這裡點點,那裡指指,神情一會嚴肅,一會凝重,弄得錢富貴和女孩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影響了‘診斷’。
放下萬用表,年輕老板伸手分別與錢富貴、女孩握過之後,沉重道:“還好送來得早,要是再晚一點……我就打烊了。”
打烊!
錢富貴打人的心都有。
這個在店門口養豬的家夥,真是不靠譜。
女孩怯怯問道:“可以修好嗎?”
年輕老板指著牆上掛的一個東西,傲嬌道:“這問題問的,你也不看看那是什麽。”
那是……
以錢富貴多年的見識判斷,那是營業執照。
這能證明什麽?
“那可是我褚莽鍾的營業執照。”
好吧。
錢富貴道:“你就說能不能修好吧。”
褚莽鍾肯定道:“能,不過要花點錢。”
錢富貴剛想問要多少錢,女孩急急道:“多少錢我都給,只要能修好。”
錢富貴心裡一沉:得,等著挨刀吧。
認真工作的褚莽鍾像是換了個人,臉上不怒不喜,下手穩而自信,各種元件拆下的同時還進行必要的保養,在他的身上,錢富貴似乎看到了周立春的影子。
不,吳宇水,鄭靖喆,王效書……他們工作時也是這樣的狀態。這是手藝人對工作的態度。
當58年的蘇製收音機再次傳出電台廣播,女孩的眼中含滿淚水。沒誰留意到錢富貴的眼角也有淚痕。女孩的哭是為收音機的重生,錢富貴的淚,為的是工匠手藝的傳承。
褚莽鍾的收費遠比錢富貴想像中的更低,錢富貴離去的同時,也記住了這個門口散養著黑豬的電器維修店,還有它的主人——褚莽鍾。
錢富貴有預感會再見到司馬振楠,卻沒想到會那麽快,而且還是司馬振楠親自到潘家園找他。
李倍蕾再一次目睹錢富貴被人帶走,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倒是對那個帶走錢富貴的老爺子有些眼熟,總感覺在什麽地方見過。
金大盛道:“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那恐怕就是錢富貴的風雲了。”
一飯盒白粥,一袋子油條。
這本是錢富貴的中餐,並沒有因為多了個客人而加量。
司馬振楠撕下塊油條,看了許久,感慨道:“年輕時苦,吃個油條就當過年了。現在到是不缺油條了,卻又缺了吃油條的身體。”
錢富貴笑道:“也不知道你老會來,要不我們還是去找個小店。附近有幾家還不錯的。”
司馬振楠擺擺手,把油條放進嘴裡,細細的品味著,像是在吃名貴的鮑參翅肚,又像是在回味青春歲月。
年輕時,他們也曾經一大幫子人乾完半天的活,隨便找棵大樹,就著陰涼,白粥油條,包子饅頭的造。
“這鹹菜是自己做的吧。”
“我媽做的。”
“味不錯。”
“嗯。”
“這個給你。”
一張名片,輕飄飄的,只寫了名字,連電話號都沒有。
司馬振楠!
隻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就要比那些印完正面印背後的大串頭銜管用。
司馬振楠喝了口白粥,問道:“知道這是什麽嗎?”
錢富貴點點頭,道:“敲門磚。”
“說說看。”
錢富貴想了想,道:“如果我沒猜錯,它會是一份工作。”
司馬振楠不置可否,道:“你不覺得這是裙帶關系嗎?”
錢富貴認真道:“有一本書說:人的底氣來自於豐富的知識儲備,足夠的經濟基礎,持續的情緒穩定,可控的生活節奏和打不敗的自己。我初二輟學,化學書都沒見過,談不上知識儲備;送外賣,擺地攤,住鐵皮屋,談不上經濟基礎;單單前面兩樣,就很難做到情緒穩定和生活節奏,唯一可說的,就只剩下不認輸。”
“東陽馬生的作者花了那麽大的力氣,才拉到一點點可以己用的關系,最後達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雖不敢奢望那樣的成就,卻也不會把關系往外推。裙帶關系也是關系,再說你找我,也並不完全是因為司馬依。”
國泰大廈著火之後,錢富貴也有來送過好幾次外賣,不過他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這裡上班。
這可是京城最老牌的寫字樓之一,重裝之後人氣更盛之前。據說這裡一天的租金,都是以億為單位,半天租金足夠普通人揮霍一輩子。
13樓,方圓文化。錢富貴體恤衫牛仔褲的打扮,與這裡的西裝製服顯得格格不入。說來也巧,整棟國泰大廈,唯有這方圓文化的外賣,錢富貴從沒送過。
前台優雅漂亮,聽錢富貴說是來報道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好多天了,公司內部一直在傳會有新人加入, 更有風聲說來人身份極其不簡單。
會是眼前這個全身衣服加起來不到一百塊錢的人嗎?
司馬振楠的名片讓前台不自覺的立正。那可是總公司老董事長的名片。方圓文化很大,但是在總公司面前,不過是九牛一毛。
“請……請跟我來。”
兩個前台領路,如孩童抱著巨款上街那麽耀眼而危險,無數複雜的神色落在錢富貴的身上,有羨慕,有嫉妒,有恨……
冷氣很足,錢富貴的體恤卻汗濕了大半,會議室很大,隻坐了他一個人。領路的前台肯定還在門外,但他,只能不響。
惶恐,不安,冷汗,老話說:有所求必有所累。
怕什麽,大不了回去送外賣!
想開了,也就放開了,無所求有何所謂?
打開隨身的背包,錢富貴按計劃拿出今天的學習課程。這麽好的會議室,白坐那不是太浪費了嗎。
還是那篇《送東陽馬生序》,這是錢富貴最喜歡的古文之一。從第一次接觸,他已經記不得看過多少遍,幾乎每看一遍,都會有不一樣的心得體驗。
錢富貴並不知道會議室裡的情景是實時同步到公司網絡的,只要是有心人,都可以看到他在裡面的情況。
知不知道又怎樣。錢富貴已經沉浸在對知識的吸取中。年少不更事時,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
看錢富貴在筆記本上寫下:‘盛世富貴做首飾,亂世憑據當盤纏’,不少人都關掉了監視器,他們知道,好戲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