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大還是1大,和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都是爭論了千年的問題。三年前,張玉林認為是9大,因為投資界的傳奇人物馬友良在九組,而現在,全公司的人都有些傻眼,因為錢富貴以實習生的身份分到了九組。
張玉林都沒想到錢富貴會來九組。綜合九組,在虛實投資那是爛泥一樣的存在呀。三年前張玉林來的時候,九組有八個人,現在除了總監馬友良,就只剩下張玉林。能走的都走了,要不是實在沒路子,張玉林也不會還在這。
錢富貴把頭髮梳成大人模樣,穿上父親當年的西裝。他從來都不知道,父親還有一套西裝。腦子裡不斷回憶著臨出門前父親說的話。
父親:有人誇你別信,有人罵你別聽。
九組很容易找,就在大門邊,一進辦公區就能看見。相比其他組滿滿當當的材料,忙忙碌碌的人員,九組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安靜。
錢富貴在這裡第一次見到張玉林經理,然後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個工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詢問,沒有交談,沒有任務,什麽也沒有。張玉林就坐在那裡,仿佛又沒在那裡,像座石像不聲不響,眼睛盯著資料,手裡寫寫畫畫著。
往來的人經過時都會瞄上錢富貴一眼,然後又匆匆離去。錢富貴十幾歲輟學進工地,十幾年來,乾過裝修,送過外賣,各種不需要學歷的活幾乎都乾過,唯獨這寫字樓裡的活,從沒接觸。寫字樓裡的人,也僅限於送外賣時的照面。
錢富貴決定打破沉默,主動走到張玉林桌前,恭聲道:“張經理,有什麽活可以給我的嗎?”
張玉林手上的筆,慣性般的又前進了一段才停下來,此時的他是憤怒的。九組不是沒活,而是太多的活,其他八組不乾的垃圾活,最後都會丟給九組,在九組還有五個組員時,張玉林就不斷的申請人手,誰知新人沒派下一個,組員反而一個個調離,就在昨天,手下唯一一個可以做事的也給調走,換來這麽一個初二輟學的空降人。
甚至連初中學歷都算不上,能幹嘛,誰又敢讓他幹什麽。
虛實投資,在京城能排上號的存在,普通的大學生都不一定敢來應聘,就算是名牌大學的,來了都要先打雜,初二輟學直接進實習位,那不擺明了關系夠硬嗎。這樣的人,來這就是鍍金的,不但不用做事,有功還得給人家,有過只能自己扛。
遙想當年,年輕氣盛,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自己,頂著光環進公司,哪個組不搶著要。誰知一步錯,步步錯,雖說升為經理的速度比同期的人都快,可做得憋屈呀。
頂頭上司馬友良馬總監,那是虛實的元老人物,張玉林敢給他安排工作嗎,這個初二輟學生,擺明了來鍍金的,敢把工作派給他嗎。到最後,還不是自己一個光杆司令乾活。
張玉林本想說不用,想了想,道:“那個……你把你的簡歷打印出來,給我簽完字,交給人事部,可以嗎?”
錢富貴輟學時是街機最火的時候,電腦還沒普及,網吧還在萌芽中。網吧火暴時,錢富貴在工地忙得日夜不分,後來更是為生活而奔命,接觸電腦的機會並不多。簡單的開機關機,打打字還行,辦公軟件什麽的,那是真不會。
僅僅用工牌打開電腦這麽簡單的動作,錢富貴就已經冒了汗。這麽些時間,外賣都送兩單了,白領真是太難了。
簡歷在哪?
屏幕上的圖標對錢富貴如迷霧一般,一個個長得都差不多,全都不知道拿來幹什麽用的。這鼠標也不行,怎麽還出水呢!
突然一隻手伸過來,三點兩點的,錢富貴的簡歷就出現在屏幕上,然後又變成一個信封飛走的樣子。
“幫你發到打印機了,你去設備房打出來,記得複印身份證。”張玉林說完抱著大堆文件就走,也沒給錢富貴道謝的機會。如果道謝可以把這個輟學生踢走,他到是可以給人事部來個大大的謝。
設備房有半個公區那麽大,各種各樣的辦公設備看得錢富貴眼花繚亂。錢富貴茫然的看著穿西裝或套裙的同事們熟練的各種操作,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麽。
想問人,可看人家走路都小跑著,喝水都打著電話,哪敢打擾人家。
原來白領並不如外面看的那麽光鮮。
覃桂蓮遠遠就看到了錢富貴,公司藏不住秘密,錢富貴進入公司的事她也知道,只是她不確定錢富貴是不是她知道的那個人。同事們有功夫八卦,她可是輕易不敢有一點空閑,只是隱約聽到那麽一耳兩耳的。
“咦,真的是你。”
香風微動,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職業麗人讓錢富貴一愣,自己有做白領的朋友嗎。
“我呀。”覃桂蓮提醒道:“收音機,大黑豬……”
想起來了。
那個幫爺爺修收音機的姑娘。
姑娘叫覃桂蓮,在綜合六組做業務分析,工作性質和錢富貴差不多,不過人家是靠真本事進來的,走的是正常程序,設備房裡每一台機器,都飽嘗過她的汗水。幫錢富貴複印個身份證,打印個簡歷什麽的,自然不在話下。
把簡歷交到人事部,錢富貴又沒事做了。不過這回,他沒去找張玉林要工作,而是一個個打開電腦軟件,大致了解它們各自的作用。
一連幾天,錢富貴埋頭於各種的辦公軟件之中。這是一個很好的時代,只要想學,總能找到肯教的人。近的可以問同事,遠的可以上網查,匠人直播間裡那些好為人師的,也又多了一個可‘七嘴八舌’的方面。數理化方面能教錢富貴的人不多,畢業後,當年學的東西,早還給老師了。這辦公室方面,能教錢富貴的人,那真是太多太多。能在職場混的,誰沒點安身立命之本。
錢富貴像海綿一樣,努力的吸收著各方面的知識,不過他的基礎實在是太差,很多東西都不是短時間能掌握的。好在只要肯學,總會有收獲。
隨著電梯的開開合合,公區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錢富貴一個人。這是錢富貴連續第三天加班。不是張玉林給的工作,是錢富貴自己給自己的。
一個人的公區,只有各種機器偶爾傳出的吱嗞?啦,錢富貴抱著事先準備的材料,大步走進設備房。
“如何進行基礎文件複印操作。1、預熱機器。複印件在長期沒有工作的情況下會自動進入休眠狀態,按下開啟鍵進入操作界面預熱,顯示就緒時就表示可以開始複印了……”
對著說明書,錢富貴一步一步的學習對設備的操作。白天這裡的機器,幾乎沒有閑著的時候,只有這會,錢富貴才能真正感受到機器的溫度和油墨的刺鼻。
碎紙機、裝訂機、支票打印機、考勤機、投影儀、複印機、傳真機、打印機、多功能一體機、掃描儀……好多錢富貴以前聽都沒聽過的,都是他必須短時間掌握的。
機器工作時的光倒影在錢富貴的臉上,讓他身上也有了光。
回家的路,公交車早就停運了。還好錢富貴有小電驢,相比起漂泊在他鄉的外地人,錢富貴自知沒什麽可抱怨的。至少,自己每天都能見到父母親人。
主屋那邊黑漆漆的,想必都睡下了。 錢富貴推開鐵皮屋,開燈的瞬間,眼睛一下就紅了。
一套新西裝掛在床頭,藍黑素色,夏天的款式。
父親的西裝是冬款的,公司有冷氣還好,上下班沒冷氣的地方,幾分鍾就能汗透。錢富貴都是在公司樓下換好衣服才上下班,沒想到父母已經給買了新的。
父親:有人誇你別信,有人罵你別聽。
這幾天,父親的話,一直支撐著錢富貴。同事們當面不說,背地裡對錢富貴的討論可是沒斷過。職場也是戰場,這裡不決生死,卻能生不如死。
新西裝看著很不錯,穿在身上涼涼的,很是舒服。錢富貴決定還是到公司樓下再換上,他可舍不得穿著騎電驢。
錢富貴很喜歡吃大蔥包子,路過包子鋪隻買了兩個饅頭。這是直播間裡的朋友好意提醒的,辦公室裡,盡可能別吃味道重的食物,吃完嘴裡有味的,更是要避免。
張玉林總是比錢富貴早到,馬友良的辦公室照例空著。錢富貴來公司快一個星期了,從來沒有見過九組的總監,那個傳說中的人物。
聽覃桂蓮說總監和經理中間,還有個組長級,經理到實習生中間,還有一個分析員級,九組的組成明顯缺失太多,錢富貴沒來之前,甚至只剩下馬友良和張玉林兩人,如果不是掛著馬友良的名字,九組怕是早就不存在了。
馬友良會是什麽樣的人呢。
司馬依肯定知道,不過錢富貴沒打算問,暫時來說,他最主要的還是學習怎麽去操作那些機器。
辦公自動化,對基礎差的人,真的是很不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