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見過更破的,陳大雷見到破碎的荷花圖時,眼中沒有半點的波瀾。當陳大雷的目光轉到自己的身上,錢富貴就知道自己應該出去了。
陳大雷不同於馮麗霞,他在修複書畫的時候,是不允許旁觀的。當然,陳青銘除外。
陳青銘的腸旺面店今天應該是不開門吧,不知道明天開不開。
時間在錢富貴的胡思亂想中流失,屋裡沒傳出任何的動靜,也不知道荷花圖的修複順不順利。
屋門被打開得有些突然,被請進修複室更是錢富貴沒想到的。最讓錢富貴想都不敢想的是陳大雷居然主動提議讓錢富貴全程直播荷花圖的修複過程。
看來,應該是陳青銘說了什麽吧。
錢富貴把目光投到陳青銘的身上,不得不說,在這方面,他與馮麗霞的想法是一致的。又或是說,他們都看到了流量對傳統行業的巨大影響力。好酒也怕巷子深呀,再不展現點東西,書畫修複怕也要被年青一代遺忘了。
陳大雷的修複室比馮麗霞的簡陋可是要專業太多,尤其是那張巨大得怕是超過兩張雙人床的榆木大桌,不知多少名畫曾經沐浴其中。
每天賣出兩千五百碗腸旺面的老面,此時只能充當打下手的活計,錢富貴這個門外漢,更是淪落為人型手機支架。主播的工作由司馬依一手獨掌,她的中英文同步解說讓錢富貴第一次發現直播間裡居然還有外國友人。
荷花圖碎成大大小小幾百片,這要是讓錢富貴拚,怕是此生沒什麽機會再見到完整的畫了。拚圖是有技巧的,錢富貴並不掌握這門技藝。
陳大雷則是這方面大師級的人物。每一個碎片,在他那裡仿佛是有編號,只需一眼,就知道應該放在什麽地方。一旦定位,甚至都不需要微調。
僅僅很短的時間,荷花圖的左下角,就已經形成相對完整的圖形,雖然還缺失幾塊,但只要讀過幾年書的人,都能識出落款寫的是“張大千”。
直播間,各路人才的熱情更高了。雖說名畫與否對陳大雷的技藝並沒有任何的影響,但名畫的吸引力還是遠遠大過暑假作業的,能聊的話題也更多。
有人開始討論荷花圖修複後的價值,甚至有人開始了雲鑒定,從多方面分析這是不是張大千的真跡,如果是真跡,又是哪個時期的。
隨著碎片越來越少,荷花圖的美也逐漸綻放。
直播間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幾乎所有的眼睛都盯著荷花圖上的幾個空缺。就連人型支架錢富貴都在心裡默數著剩下碎片的數量。
之前是怕碎片太多,現在則是怕碎片少了。少了哪怕一片也是遺憾。
當最後的碎片補入最後的空缺時,一直觀注著直播的馮麗霞淚流滿面。沒人知道她為何哭泣,更沒人想到,碎成幾百片的荷花圖,居然一片都沒少。
它碎得那麽讓人心痛,卻又碎得那麽完整。
無蟲無洞,片紙不缺,它,肯定是有故事的。
帶著蒸氣的熱水,在毛刷的身上緩衝後,輕輕落在剛剛拚接的荷花圖上,輕柔的不帶起一絲漣漪。空氣中,蕩起淡淡的墨香,悠然清遠。
潤濕後的荷花圖貼服在修複台上,感受著歲月痕跡被帶走後的輕松。或許它也會有絲絲的忐忑,這卻是它必經的蛻變。它的重生,不需要火,而是水和陳大雷。
用毛巾蘸去荷花圖上最後的水漬,陳大雷長長的呼了口氣。哪怕已經有幾十年的修複經驗,也不敢有一次的掉以輕心。膽大而心細是必備條件,失手是決不允許的。
髒東西已經被洗去,接下來就是刷皮紙翻面了。這一步很關鍵,成功則可以揭去背後的覆背紙,失手則前功盡棄,畫作毀於一旦,拚都拚不回來。
陳青銘的額頭開始冒汗,陳大雷依然氣定神閑。
荷花圖被翻轉過來的那一刻,司馬依都忘了解說。當然也有想看陳大雷出醜的,不過他們注定不能如願。
覆背紙也叫命紙,是書畫裝裱後緊貼畫背的一層紙,對保護畫面有密切關系,猶如書畫的性命一樣重要,揭掉它猶如命運的齒輪重新轉動,是榮華還是囚徒,就看揭紙人的功力了。
鑷子如手術刀般的精準,每一次的跳動都有明確的目標。畫是碎的,覆背紙自然也是碎的,要揭紙而不傷畫心,不但要懂畫,還要懂紙,錢富貴有些明白為什麽陳大雷要讓他去手工造紙了。
有些地方分層,有些地方黏合,有些地方要再噴上特殊的試劑,陳大雷下手或輕或重,帶走那哪怕已經粉碎也不忘使命的覆背紙。如果不是它們的堅守,畫心怕是早已經不複存在了。當新的一整張的覆背紙被刷上,它們終於可以安心的休息了。
神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怕是沒有多少人敢相信,那貼在火牆完完整整的荷花圖在不久之前還是幾百塊碎片。古老的技藝就是那麽的神奇,不服都不行。
看得出,陳大雷已經很累了,但他還不能休息,因為還有最後一步——補繪。
如果說之前做的都是馮麗霞的活,那麽接下來,則是陳青銘曾經苦學的那部份了。
“爸……”
一直默不作聲打下手的陳青銘嘴角跳動著迷茫,似乎連它都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發聲。
陳大雷拿著毛筆的手停在空中,平靜的看著陳青銘。
嘴角的弧度再次改變,陳青銘挺直身體,道:“讓我來,可以嗎。”
看陳大雷沒有反應,陳青銘繼續道:“我沒有放棄,每天都有練習。”
很難想像,在每天賣出兩千五百碗腸旺面之後的手能有多累。要多熱愛,才能讓這麽累的手拿起畫筆練習。腸旺面是生意,是養家糊口。畫筆是技藝,是傳承,是堅持。
都已經轉行了,為什麽還要練習?
直播間再一次吵翻了天。有支持,也有反對,但能做到的,真的不多。
毛筆在畫面上筆走龍蛇,輕靈飄逸,錢富貴就算是門外漢,也暗自點頭。沒有刻苦不輟的練習,絕對做不到那樣的胸有成竹。
畫筆停下,陳青銘似乎做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有做,畫,似乎也沒什麽改變,一如當初的模樣。
是的,一如當初那般淡雅悠然,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沒人敢相信,不久前它還是幾百片碎紙。而現在,它就像剛剛走下張大千的畫台,身上的墨跡都還沒乾透。
數不過來的小方桌在古老的石板路中間一字排開,司馬依都快樂瘋了,哪怕出身如她,也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幾萬人同桌吃飯的場面。
陳青銘說今天是他們這裡的年。
小方桌首尾相接如長龍蜿蜒,身穿特色民族服飾的人們分坐兩側,孩子在笑鬧,老人或酒或茶或聊天談地,小方桌上擺著各家細心準備的美食,大家不分老幼,可以吃自己家的,也可以隨意品嘗他人的手藝。
年輕人可忙了,他們赤膊上陣,有的扛龍頭,有的舞龍尾,由鞭炮引領,從城頭一路舞到城尾,所到之處,必定掀起歡呼喝彩。
司馬依也不知道從哪弄了兩身民族服飾,硬要錢富貴換上。她自己是美了,可苦了錢富貴,衣服上身還沒幾分鍾,就被拉壯丁舞龍去了。
草做的龍身,沒有想像中的那麽重,可要舞動起來,並不那麽容易。錢富貴這一點基礎都沒有的, 既要跟上節奏,又要小心飛來的鞭炮,那個狼狽就別提了。最可氣的是司馬依在邊上又跳又笑不說,還落井下石的暴露錢富貴外鄉人的身份。
要知道,在本地過年的外鄉人可是會被視為尊貴客人重點‘照顧’的。那飛向錢富貴的鞭炮,真是跟不要錢一樣呀。
這裡的酒也很有特色,被五花八門的容器裝著,入口甜甜的,感覺沒什麽度數,不止是男人喝,姑娘們也敢大碗乾。
錢富貴以前在工地上做過,見識過這種自家釀的厲害。司馬依長這麽大,隻喝過點紅酒,哪知道這些,見人家小姐妹大口大口,她也跟著往肚子裡灌,錢富貴舞龍回來,她都已經胡說八道了還抓著酒碗不肯放。
煙花的綻放把氣氛拉到頂點,四處環繞的都是祝酒歌,小孩子早就離席去找小夥伴,還在席上的,個個已是朦朦朧朧,迷迷離離。
錢富貴一開始還能看住司馬依,不讓她太過,喝到後來,連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處了。大家真是太熱情,那祝酒歌唱起,不喝就一直唱,誰能扛得住呀。
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祝酒歌變成了《歌唱祖國》,剛開始歌中還有幾分酒意,很快就變得雄壯有力。一個個已經醉倒的,唱著歌又站起來,點連成線,線連成片,全城都唱響了。
錢富貴也忘情的歌唱,完全不知道手機直播是開著的。這一幕,順著網絡就飛速而去,惹得更多的人,不知不覺也跟著唱起來。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麽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