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富貴從來沒想過象棋還能這麽漂亮。
紅木為身,貝殼為骨,鑲嵌金絲銀線,都不用太陽直射,就能閃閃發光。
棋盤更是用小葉紫檀老料,加之榫卯工藝結構,管你會不會下象棋,總之擺出來那就是氣派。
“這,挺貴的吧。”
本以為是窮鄉僻壤,哪知道會有這麽精美的手工藝品。古人果然誠不欺我:國內的私人定製,比國外的奢侈品真是高級太多。
精壯爺爺搖頭道:“也就混口飯吃,值不了幾個錢,要不村裡的年輕人也不用出去打工了。你要喜歡,一會裝幾副帶回去玩。”
錢富貴對這方面真是不懂,一時也接不上話。吃飯時,偷偷把相片給周丹陽看。周丹陽沒收到臨汝瓷,正不開心呢。
“螺鈿象棋!”周丹陽驚叫道:“這裡居然有產嗎,我怎麽不知道。”
“很貴嗎?”
周丹陽定神道:“倒也不是很貴。一整副三十二個棋子加棋盤,五千到一萬左右吧。主要是精品有價無市。據我所知,好多人都搶著要呢。”
錢富貴咂舌道:“這麽厲害。”
村裡的菜,除了鹽之外,很少放其他的調料,味道卻是出奇的好。
酒一杯杯的倒,大口大口的喝。開始時錢富貴還記得螺鈿象棋的事,幾大杯下去,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
公雞打鳴時,錢富貴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睡在了誰的房間。被子和床單都是新換的,有種很好聞的清香。周丹陽則在另一頭呼呼大睡,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
輕手輕腳的來到外屋,昨夜的殘羹剩飯都撤了,此時擺放的是白粥和各種小菜。白粥顯然剛煮得不久,還騰騰冒著熱氣。
正炒菜的精壯爺爺看到錢富貴,笑著問道:“你醒了,怎麽不多睡會?”
錢富貴先給爺爺問了好,才回道:“早起讀書慣了,到這個點就醒,再睡不著了。”
“讀書是好事,我那兒子就不愛讀書,跑到南方打螺絲,要過年才回來。”
井邊有新準備的毛巾牙刷,都是酒店那種一次性的,想來應該是爺爺的兒子帶回來的,家裡舍不得用,一直留著。
喝完粥,精壯爺爺就要去上工,錢富貴對螺鈿象棋的製作過程挺好奇,提出想去看看,精壯爺爺爽快答應。
說是廠,其實就是幾間舊瓦房。錢富貴到時,已經有不少人早到了。仔細看過去,確實沒有一個年輕男人,中年婦女倒是有幾個,主要負責清洗貝殼。
貝殼大部份都有巴掌那麽大,精壯爺爺說如果用來煮水入藥,可以清肝明目。
貝殼洗乾淨,由兩個比精壯爺爺小不了幾歲的爺爺負責鋸成小方塊,交由下一道工序的人打磨光亮。
把打印好字的紙粘貼在光亮的貝殼片,接下來就比較有難度了。既要精準的切割出需要的字體,還要保持貝殼字的完整,錢富貴自問沒那個能力。
看著貝殼片變成一個‘兵’字,錢富貴本以為直接粘在紅木棋子上就成,哪知道是要先在紅木棋子上刻出‘兵’的凹字型,再把貝殼‘兵’字鑲嵌進去。
這部分就是壯精爺爺的活了。很難想像他那雙練武的大手,居然能做這麽精細的活。
鑲嵌好貝殼字,再釘入閃亮的銀絲,一個螺鈿象棋大功告成。
“兵卒過河,永不言退。”精壯爺爺道:“我想把它送給你,可以嗎。”
錢富貴受寵若驚道:“當然,這是我的榮幸。”
新鮮出爐的棋子,還帶著絲絲水氣,拿在手上冰冰涼涼的。錢富貴喜歡的把玩著,突然想起周丹陽的話,問精壯爺爺道:“你們這些象棋,都是怎麽交易的。”
精壯爺爺道:“都是羅狗子收走,三百塊錢一套。”
錢富貴心中一跳。這價和周丹陽說的可是出入太大了。
“一套是怎麽算。”
“就是棋盤加棋子。”精壯爺爺說著拿出一套成品,給錢富貴看。
小葉紫檀做的盒子,合起來可以裝棋子,打開剛好是個棋盤。32個棋子分紅黑兩組,靜靜的躺在盒裡,流光溢彩,美得不可方物。
“三百塊能賺錢嗎?”錢富貴已經把素未謀面的羅狗子恨上了。生意人賺錢無可厚非,但不能這麽狠呀,把所有的油水全吃了,這幫辛辛苦苦乾活的手藝人吃啥,殘羹剩飯嗎?
“能賺個十幾二十的吧。”精壯爺爺歎息道:“現在木料漲得厲害,再這樣下去,怕是這點都賺不到了。”
錢富貴本想讓精壯爺爺不要再賣象棋給羅狗子,可話到嘴邊,他又收回了。螺鈿象棋的行情除了周丹陽提了一嘴外,他是一點都不知道,萬一並不是周丹陽說的那樣,精壯爺爺他們的象棋做出來,連三百塊錢都賣不出怎麽辦。
回程的一路,錢富貴都在網上查詢螺鈿象棋的資料,也有幾個地方有提起,但都是很含糊。
錢富貴問周丹陽道:“你說我把象棋拿到菜市場去賣怎麽樣?”
周丹陽搖頭道:“想都別想,菜市場能賣到十塊錢,都算是高價了。”
平台並不能完全定義商品的價值,但能很大程度的影響商品的價值。菜市場那種地方,別說螺鈿象棋這種相對冷門的品種,就算是塊黃金,也大約被看成銅。
誰沒瘋會到菜市場賣黃金?
錢富貴又問道:“潘家園怎麽樣?”
周丹陽道:“潘家園倒也可以,畢竟那就是賣這個的。不過說老實話,潘家園也很難賣出好價錢,最多也就那什麽狗的價。三百塊買套象棋,可是有被媳婦罵的風險。”
錢富貴火大道:“你不是說五千到一萬的嗎,你不是說有價無市的嗎。合著都是耍我玩是吧。”
周丹陽無語道:“你怎麽不是菜市場就是潘家園呀,眼光能不能看遠點。東西要賣好價,那不得好平台嘛。”
錢富貴這才反應過來,道:“你的意思是……拍賣?”
“你說呢。”
有錢人的目光,不會在潘家園,更不會在菜市場,拍賣行才是他們更喜歡的地方。拍賣行在普通人的眼裡,就是個買賣貴重東西的地方,殊不知在有錢人眼裡,拍賣行可是名利場。在那可以知道別人買了什麽,賣了什麽,也可以讓別人知道,自己買了什麽,賣了什麽。
再一次面對衛筱蔓,錢富貴莫名的感覺多了一絲底氣。
衛筱蔓還是那副長久不換的冰冷,臉上淡淡的職業妝。
拿起錢富貴送來的螺鈿象棋,衛筱蔓淡然道:“中醫講究望、聞、問、切,我們這行講的是觀、問、撫、嗅、敲、察。比如你這副象棋,我們先觀其形,領其神,賞其色。古玩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經歷歲月的洗禮,擁有其獨特的內含,這是新品怎麽也做不到的。”
錢富貴略一愣,馬上全神貫注起來。他不知道衛筱蔓為什麽突然說這些,但他知道,這都是千金不換的知識點。錯過今天,怕是有錢都求不來。
衛筱蔓沒有理會錢富貴,繼續道:“問嘛,現在的賣主,人人都會講故事,基本很難問出什麽有用的東西,所以有些人乾脆就不問了。這是大錯而特錯。賣主與古玩相處的時間一定比你長,更有機會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內容,聽賣主說,看賣主的神,會賣主的意,這很重要。”
“要不耐其煩的問,別覺得丟臉,更不用怕他不高興。他只要想賣,就一定會告訴你。仔細分析他的話,去偽存真,總會有收獲。 ”
“至於撫嘛,你摸摸看。”
衛筱蔓隨手從棋盒裡拿出一個棋子,遞給錢富貴。這盒象棋是精壯爺爺送的,本送了五盒,錢富貴堅持隻拿一盒。
象棋入手,無論是做工還是手感,都相當的出色。錢富貴不明白衛筱蔓讓他摸什麽。
衛筱蔓也沒解釋,轉身離開,大約五六分鍾才回來,手裡則多了一個棋盒。
“你再摸摸這個。”
衛筱蔓遞來的也是一個螺鈿象棋,錢富貴上手就感覺到了不同。
衛筱蔓問道:“怎麽樣。”
錢富貴實話實說道:“剌手。”
衛筱蔓點頭道:“新做的東西,無論怎麽打磨做舊,都難免有毛刺,又或是有舊得不合理的地方。這時候,肉眼是看不出來的。那就要拿手去摸。新舊、質地、重量,都是可以摸的,東西上手之前,心裡要有個數,上手後,對比心裡的數。”
“再來就是嗅了。嗅就是聞,這個還用我說嗎?”
錢富貴認真道:“請老師指教。”
“聞出土的味道,聞傳世的味道,聞歲月的味道,聞酸、油、鹼等不應該出現的味道。你這顆象棋,是什麽味道?”
“腥。”錢富貴脫口而出。
衛筱蔓繼續道:“這盒象棋氣味重,有毛刺,光亮無包漿,基本上已經可以判斷是新的無疑,但還是要用上‘敲’,聽它的聲音以判斷它的材質,是否有暗傷。”
錢富貴提問道:“最後一個‘察’字,和第一個‘觀’字,是重複了嗎?”
“你也可以理解為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