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對臨汝窯的定義有很多種，最容易讓人弄懂汝窯和臨汝窯的說法是汝窯官作，也就是做給當官和皇帝用的。臨汝窯則是民作，是普通老百姓用的。

　　大家都是青瓷，產地也差不多，分別就是民用或官用而已。臨汝窯取了汝窯的名頭，卻又獨樹一家，更讓人覺得有些骨氣，與人吹牛有資本。

　　剛開始，沒人玩臨汝窯，隨著各利益的炒作，臨汝窯也變得一件難求。這些天，錢富貴跟孫長林學的都是青花，青瓷還沒見過，打定決心只看不說，就當陪周丹陽出來走一圈。

　　車子下國道後轉進了小路，感覺像是鄉道。反正只能一車通過，雙向匯車要停下來，慢慢移才錯得過去。

　　有山，有水，有牛羊。錢富貴搖下車窗，把手放出窗外，感受著涼風，感慨道:“郊外的空氣果然清爽，半點燥熱都沒有。”

　　周丹陽應和道:“是呀。人人拚死拚活的，都想進城。其實村裡比城裡要舒服得多。”

　　“那是你在城裡呆久了，才會這麽說。金盆洗手只因經歷過太多，沒吃過見過的，誰甘心洗手。”

　　視線裡出現孩子，錢富貴知道應該差不多到了。現在的村子，有一個算一個，幾乎都是老人和孩子在家，年輕的能動的，都出去打工了。

　　周丹陽把車停在一棟兩層磚房前。磚房朝南，在太陽的暴曬下，傲然而立。

　　錢富貴最大的心願，就是在老房子原址上新建個兩屋小樓。不要院子，不要綠植，只要批建就行。據說這也是父母的心願，他們從年輕時就期盼著了。

　　周丹陽打了個電話，時間不長，來了個油頭粉面的，上來就握手，還非拉著要去吃飯。

　　錢富貴看周丹陽打來眼色，提議道:“還是先看東西吧。”

　　“行。看完再吃。到時候，咱們兄弟好好喝一杯。”

　　錢富貴不記得在哪裡看到過，說:逢人稱兄弟，即使深交也平常。這種人嘴上說得親熱，自來熟，其實往往很自私，喜歡背後下刀子。

　　這個油頭和周丹陽也不知道是什麽關系，總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總不會出大錯。

　　油頭繞過那兩層磚房，領路向山村深處走。一路上再三交待此地民風彪悍，到地頭不要多說話，一切看他眼色，東西看好就給錢走人，看不好就拍屁股走人，絕對不要說別的。

　　錢富貴出生就在市中心，家裡住房條件是不好，可周邊配套的環境那是不差的，早上走幾步就能看升旗，猛的走這山村小路，沒走幾步就崴到腳。

　　“我歇會，你們先去吧。”錢富貴順勢坐在田梗上，痛苦的揉著腳。

　　周丹陽看錢富貴的腳真是腫了，趕緊把手裡的礦泉水倒到腫的地方。

　　冰涼的水鎮住傷疼，讓錢富貴感覺好受了許多。

　　周丹陽還想再幫錢富貴繼續處置，奈何油頭在邊上一直催，只能交待錢富貴在這邊休息，他辦完那邊的事馬上就過來。

　　獨自一個人，坐在田梗上，微風輕撫，鳥語花香，腳上的傷都沒那用疼了。

　　輕輕閉上眼睛，本是想用身體去感悟大自然，沒曾想居然就那麽睡著了。也不知是他太累，還是大自然太美。

　　突然一陣哭喊聲，把錢富貴驚醒。哭聲的來源是遠處的一個小工地，幾個孩子正手足無措的對著一個攪拌機哭喊。

　　“糟糕。”

　　錢富貴忘了腳傷，想都不想的就衝過去，一把扯開攪拌機的電線，硬是用手讓攪拌機停下來，急急抱出裡面的孩子。

　　建築工地的沙子，是孩子們的最愛。做個沙球，挖個城堡，運氣好還能撿到貝殼呢。這些孩子也是來玩沙子的，不知怎麽的，突然對邊上的攪拌機來了興趣，一個7、8歲的小孩哥最是調皮，居然爬進攪拌機裡去玩。攪拌機突然就啟動了，邊上的孩子也嚇哭了。

　　小孩哥也是嚇得臉色發青，錢富貴還想給他檢查一下傷勢，哪知他轉身就跑。他跑了，他小夥伴們也跑了，工地轉瞬間又恢復了寧靜。

　　“哦……”錢富貴一下坐在地上，腳脖子快要斷掉了一樣。剛才只是扭到，這下是徹底走不得路了。

　　還好，小孩哥看來沒什麽事。要是再晚點，後果不堪設想。

　　艱難的移動到陰涼處，錢富貴暗想著今天怕是回不去了。余光掃過，一大群人氣勢洶洶朝這邊而來。

　　錢富貴苦笑搖頭:“他們不會以為我偷沙子吧。”

　　走都走不了，更別說跑了。

　　是疾風還是驟雨，都只能坐等。

　　“是他嗎?”一個精壯的爺爺，打著赤膊，扛著鋤頭，指著錢富貴問道。

　　人群後面，鑽出一個小孩。正是之前錢富貴從攪拌機裡抱出的小孩哥，道:“就是他。”

　　“磕頭。”

　　精壯爺爺霸氣一喝，錢富貴都差點給磕一個。還好小孩哥動作快，跪下就給錢富貴磕了三個頭。

　　精壯爺爺抱拳道:“恩人呀，您是我家大恩人呀。”

　　錢富貴整個人都是懵的，直到這會才反應過來，人家是來道謝的。攪拌機的事，估計小孩哥已經回家說了。

　　“沒有，沒有，我也是恰好遇上。這樣的事，無論是誰，都會幫一把的。”

　　精壯爺爺哈哈大笑道:“都是江湖兒女，客氣話咱也不說了。家裡已經殺雞宰羊，請恩人上家裡喝酒去。大夥也都去，陪恩人好好熱鬧熱鬧。”

　　錢富貴趕緊推遲道:“真不用，我也沒做什麽。再說我這腳……”

　　“沒事，我有祖傳好藥，包保不耽誤喝酒。”

　　“老夥計們受個累，幫我把恩人抬上。”

　　錢富貴嚇了一跳，這幫老夥計最小的都能做他爺爺，哪敢讓人抬，趕緊道:“受不起，受不起，我能走，能走。”

　　精壯爺爺不由分說，把錢富貴按上滑竿，道:“恩人的腳是為我家小子傷著的，沒有恩人我家小子也沒了，沒什麽受不起的。坐好了，咱們喝酒去。”

　　周丹陽正在屋裡神神秘秘看一件號稱臨汝窯的青瓷小碗，忽然看到錢富貴被一群老頭給抬回來，邊上還一群小孩跟著跑，整個人都傻了。

　　“這是怎麽了?”

　　油頭認出了錢富貴，看抬滑竿的是精壯爺爺，臉色一白，搶回周丹陽手裡的小碗，轉身就跑。

　　周丹陽叫道:“你幹什麽，我還沒看好呢。”

　　油頭頭也不回:“不賣了，不賣了。”

　　錢富貴還以為殺雞宰羊是一個詞語，沒想到那是真殺真宰呀。視線所及的就有三隻雞一頭羊，再遠點，一群大嫂子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又是什麽。

　　“可能會有些疼，一會就好。”

　　精壯爺爺先把藥酒倒在自己手上反覆摩擦，突然壓到錢富貴的傷處。錢富貴隻感覺火一樣的熱辣，而後是冰冰涼涼的，痛感一下就消失了大半。

　　“您老這藥酒，神呀。”錢富貴豎起大拇指。

　　精壯爺爺自豪道:“那當然，年輕時跑江湖打把勢全靠它呢。”

　　怪不得精壯爺爺看著不像普通村上長大的，原來是走過江湖。

　　打把勢賣藝一般算是街頭藝人，現在也很少見到了。他們有的是進行武術表演，用自身練就的武術技藝來掙錢度日。也有利用表演把人吸引聚攏後賣藥的。什麽狗皮膏藥，跌打藥，包治百病藥。

　　江湖賣藥，有的是真本事，有的全靠糊弄。據說有一個賣狗皮膏藥的，在路上被偷了包，藥呀錢呀，全沒了。孤身在外， 舉目無親，那要吃飯住店呀，實在沒辦法了，在修路的那挖了些瀝青，用身上僅有的半張牛皮紙分裝成小份，當狗皮膏藥賣，才勉強湊了路費回家。

　　“那時候，很熱鬧吧。”

　　“熱鬧。我們少則三、五個人，十個八個也有，先把刀槍劍戟擺上，然後敲鑼“撂場子”。等人多了，繞著人群先打一趟拳腳，這叫“打場子”。打完抱拳拜四方，這叫“拜場子”。

　　“各位父老鄉親、各位高人、同行的師傅們，今天幾個弟子借貴方寶地混碗飯吃。望各位師傅高抬貴手，練好了求大家鼓鼓掌賞個飯錢。練砸了大家多多飽涵……”

　　錢富貴好奇道:“要是有人看完就走，不給錢怎麽辦?”

　　精壯爺爺道:“那就拿話套。開始讓徒弟打，那不收錢，主要是不讓人散了。到師父打，就開始要錢了，每練一套，就收一回。一般說:有錢的幫個錢場，沒錢的幫個人場，不要一斂錢就走人，這不夠朋友，有錢沒錢盡管看。今個這可是有三隻手的，您不是來看玩意的，還請先離開。”

　　“然後讓小徒弟一遍遍的去要錢，期間說點好聽的，說點難聽的，真要有那不給的，也是沒法子。所謂沒有君子，不養藝人，你不能奢求人人都心疼你餓肚子。”

　　錢富貴歎息道:“可惜現在看不到了。”

　　精壯爺爺笑道:“也沒什麽可惜的。社會在發展，人類要進步，並不是什麽手藝都要傳下去的。街頭藝人苦呀，不學也罷。”

　　“你們不走江湖了，現在幹什麽活路。”

　　“乾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