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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的訂單》大雪(b)
  2006年,我當時5歲。

  因為不愛說話,不受同伴喜歡。放學回家的路上經常一個人走夜路,我現在忘了以前自己會想些什麽。只是很清楚的記得,那個冬天異常的寒冷。

  祖父知道我不結群,怕我一個人走夜路買了一輛老式摩托車。會在校區的大樹下等著我。我很好被認出來,不是因為我長得高。我很小就患有眼黃症,同齡人都會以此為緣由疏離。所以我總帶著一頂帽子。只有一個姐姐,不但不嫌棄,還會照顧我。如今我忘了她的名字,連同祖父在樹下的笑容也一齊忘記了。

  但我永遠記得,那天下著大雪的情形。也只有那一天,祖父的車也是因為爆胎無法趕過來。學區離住處有足足十幾公裡,冬季的白天非常短暫。我待在那棵樹下,手腳冰涼,直到最後一位家長也接他的孩子離開。雪花堆滿了我的背包。我不打算再等下去,跟上了大一點的學生,在他們身後踩著腳印前行。

  可是雪越來越大,強風和雪花在我和他們之間形成了一道屏障。僅僅幾米的距離,我並沒有呼喊,任憑他們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我獨自行走在白茫茫的大雪中,分不清方向。害怕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會離家更遠。但又別無選擇,以我的個頭,一旦被淹沒,就會凍死在無邊的田野裡。

  大概一個小時過後,我看到了一座山的影子。

  如果雪大到十幾米的距離都看不清,那麽那些山的影子我也不會望見。況且我生活在平原。平時這些荒田周圍,並沒有山。我不知道山是什麽樣子的。只是在課本上看見。

  我從沒有像那樣絕望地呼吸,望著山的影子,在閃電中若隱若現。也沒有力氣去思考那些是不是真的。我缺乏理性,數學剛剛才考了6分。我只是感覺那是一場災難,盡管很遠。我希望祖父能發現我,我的腿已經無法從積雪裡拔出來。我看著閃爍的山,但我沒有哭。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到了父親和母親。

  祖父沒能找到我,找到我的,是奶奶養的大黃狗。憑借它敏銳的嗅覺,興奮的狂吠,在我周圍不停的拱。它粗獷的呼吸聲,比風雪還肆虐。我之所以確定,我看到的山和閃電不是凍傻了。是從我的狗也看向那個山影開始。它也有過一次逗留,呆呆地看著那個方向,眼球裡似乎清晰的映射著閃爍的光。

  接著有開始盡職的叫喊,它的眼睛在黑暗裡是綠色的。

  隨後祖父的手電筒照到了我。

  我沒那麽快昏睡,這種事情我很少做。只是當祖父找到我的一刻,我會覺得,他簡直就是一個偉大的人。

  他把車丟在原地,折返後在一戶人家借了手電筒,就直奔我而來。至於狗,也一定是祖父帶出來的。也就是說,這一趟,他足足跑了20幾裡。

  我的祖父,那個偉大的人,也許也曾這樣救過他的孩子。

  之後的幾天,我毫無疑問地躺在溫床上。床邊的醫生,還在和祖母嘀咕著什麽。那幾天我做了很多個夢,每一個都天馬行空。我唯一的好友在床頭吹著風車。

  大家都很寵我,但是我是怎麽做到讓自己感覺孤單的。我也很好奇。

  幾天后,我好轉了,天氣並沒有。依然是大雪紛飛,下床後,我的狗差點把我絆倒。我想起它救過我,故此沒有下手,這時候祖母已經把一碗生雞蛋攪拌白糖端到了桌上。

  那是用來治療我眼黃的,也不知道是哪個名醫的配方。味道一言難盡。

  奶奶說,祖父,天沒亮就去賣大蒜了。現在還沒回來,回來會帶一些好吃的。

  怎麽,大人們哄小孩的辦法,都是用吃的玩的來解決的嘛。這也像極了我長大了,這麽去哄女生。但是真的很難忘記。

  祖父每次回來,往往是昏黃的光影下,我被他叫醒,他就拿出一個紅薯。

  因為祖父知道我,讀書懶,不起床,他用這種方式,命令我快速刷牙,清醒。

  有一回,我吃膩了,就把祖父帶回來的東西悄悄丟到了屋後的田野裡。卻被狗叼走了,而且,還叼到祖母面前吃。這件事就這樣暴露。

  往後每次想到這件事,我都很懊悔。

  一天,天還沒亮,我就被叫醒。是接我的三輪車來了,雪實在太大,兩個輪子的,會打滑。

  等我上了車才知道坐滿了人,我其實是像棉花塞進袋子裡一樣被塞進去的。

  也就是那時候,我認識了姐姐。

  車裡面就只有她們倆姐妹。其余的都是男生。車子不停的搖晃,我偷偷拉開車子的拉鏈,看到了,凍死的鳥和冰柱纏在一起。

  風尖叫著,似乎是要告訴人們什麽。

  我記得之前我做的夢。

  我很小的時候就能記住夢,擁有記憶也很早,在三歲就有了記憶。但依然記不清,姐姐是否凍死在了那個冬季。

  幾天后,姐姐不見了,我依然會在途中掀開拉鏈。卻看見一群人圍在河邊,我知道在河裡被冰包裹的是一個人。我忘記了人們是怎麽說的了,大人們不允許我知道。

  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人聽過我講的夢。

  我也許凍傻了, 但我的狗不會。事實證明,那天我看到的,是山。姐姐在的時候,她每次路過那個田野,我都會指著那個方向,讓她看。

  但是,什麽也沒有,只有無際的梗草荒煙。

  長大後,我知道不會有人信,我只看到了山的一半,任何人,都只能看到山的一半。可惜,沒有人相信我。

  兒時我會經常問我的狗我問它,“你一定看見了,對吧。”直到某一天,它死了。祖父將它埋進土裡,像埋藏曾祖母那樣。我的秘密就這樣永遠也得不到證明。

  現在回想起來,我在和姐姐說天馬行空的夢時,她聽得專注又心疼。

  我隻記得她說的一句話叫做“你生病了,孩子。”

  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她抱著我哭了。但是沒有聲音。她的手上有很多傷痕。

  我是生病了,但是吃了藥,也好了。當我昏黃的眼睛,看向其他人的時候,他們就把魚腥丸擠破,弄到我頭上。就是他們,不僅如此,還在,學校的一個傻子的私處吐口水。那傻子是個女的。

  姐姐是否每次都能這樣保護我。因為大人們,不在我的身邊。有時,他們像山一樣,很遠。為什麽人們會討厭我呢。可當我看到她哭了之後,就決定,不在依賴她。

  某一天,我走在雪地裡跟著人們的腳印,雖然我不知道孤單是什麽。我只是回憶著,我走在雪地裡。兩旁都是白楊樹。

  記憶裡的白楊木正如侍衛樹立在兩旁,仿佛中間的村落是一個王座。

  隨著我慢慢長大,我會想我看到的山和閃電,究竟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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