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沉悶的撞擊聲將陸沈從思維的混沌之中驚醒。
足足用了半刻鍾,他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艱難處境。
這是一個一人高的土地廟。
初春的風,顯然沒有一絲敬畏,夾雜著細沙和黃土,將這多日未曾有人造訪的小廟覆蓋上厚厚的沙塵。
沉悶的撞擊聲,便是來自細沙和自己身體的親密擁抱。
是的,剛剛穿越的陸沈悲劇地發現自己成了土地廟內的一個香爐。
他試著挪動自己的身體,伸展自己的手腳,或者是眨巴一下眼睛,可是一切都是徒勞。
渾身已經鏽跡斑斑,頭頂著陳年香灰的他,甚至連抖落身上的泥沙都做不到。
整個小廟裡,唯一的夥伴,就是身後色彩斑駁的土地公泥雕。
香爐?土地公?
這夢幻的開局直接將陸沈整不會了。
“喂,哥們。咱能說句話嗎?”沉默了半天的陸沈終於苦中作樂,對著後方的土地爺大喊一聲。
回應他的是久久的沉默。
那泥雕,就真的只是泥雕。
“咕……”就在這時候,不爭氣的聲音傳來。
感受到熟悉的饑餓感,陸沈差點忍不住破口大罵。
他娘的,變成個破香爐也就算了,還能有饑餓感?
難不成自己要成為史上第一個被餓死的香爐?
不行,一定得想想辦法。
作為一名社畜,陸沈馬上發揮了主觀能動性,對著天空大喊一聲:“系統啊,出來吧!”
……
“老爺爺快快現身!”
……
“看我來個靈魂出竅!”
……
半天之後,陸沈累了。疲憊和饑渴讓他放棄了掙扎,好不容易鼓起的求生欲還是沒能戰勝現實。
“嚓嚓……”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腳步聲。
難道老爺爺要出現了?
陸沈一個激靈,連忙打氣萬分的精神。
一雙破舊的芒鞋映入眼簾,緊接著是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衣衫,以及那不知道多久未曾打理的發須。
年剛過四旬,頭髮卻已經白了大半的漢子,用樹皮一樣的手掌從懷裡掏出三個不是那麽純的白面饅頭,在離陸沈不到一尺之外跪了下來。
“饅頭!”
陸沈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看著近在咫尺的饅頭,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此。
漢子雙膝著地,舔了舔嘴唇,露出同樣垂涎的神色。只是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不敬,用力抽了自己一大嘴巴,麻溜地抽出了準備好的三根清香,用火折子點著。
“弟子王有福,求土地爺保佑,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身體健康、萬事順心、新年發大財、娶妻生子……”
對於這項業務顯然不是太熟的他足足念了三十多個願望,幾乎涵蓋了方方面面,直到陸沈差點崩潰,這才朝著土地爺雕像拜了拜。
人家七龍珠好歹還要七顆才實現一個願望,你這倒好,三個饅頭就想讓土地爺把命給你。
大哥,要不你還是換一家吧?
陸沈正苦笑著,漢子虔誠地將三柱清香插在香爐內。
香煙渺渺。
陸沈極度萎靡地精神猛地振奮起來,就像是剛剛萬事之後吞下一顆戰神大力丸一般,整個人都好到不能再好。
沒等他想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隻覺自己身體突然變得輕飄飄,自己的視線、感知都在呈幾何級暴漲。
視野直接穿透了這低矮的小廟,越過頭頂的那棵矮腳榕樹,擴大到了方圓十丈。
這是一種純粹的上帝視覺。
而在這種視覺之下,一道道聲音湧入耳朵,其中最為清晰的一道是來自這個范圍內唯一的那個人類。
陸沈低頭俯瞰,看到了男人身上長年苦力留下的損傷,看到因為雙親沒有熬過冬天遺留的痛苦,更看到了迷茫、無助、乃至絕望……
在他的世界裡,一間隻蓋了兩層茅草的破舊木屋,在山坡上孤零零地像他的主人一樣,甚至找不到一個朋友。
那祖祖輩輩留下來的不到兩畝旱田,因為連續多年的乾旱,已成為雜草的墳地。
他不得不靠著每個月去三十裡之外的青林縣城替一戶有錢人家清理茅廁來養活自己。
而整個小梯村像他這樣單純為了活著便已經用盡全力的中年男人比比皆是。
有些幸運一點的,有個一兒半女,送去給有錢人家當奴才丫鬟,便能過上體面的日子。
起碼還能偶爾嘗到白面饅頭的味道。
像今天這樣用三個白饅頭拜神的闊綽舉動,一則是他心裡清楚,最後還是能夠滿足自己的口欲,二則是他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
就在今早,東家已經正式通知他,清理茅廁的光榮工作,被一個比他更加勤快而利落的小夥子搶走了。
他本想找東家求求情,可是對方根本連給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用一小袋白面將他打發。
這是他這三個月的全部報酬。
走到這土地廟,已經是他死馬當活馬醫的最後選擇。
看完了他的整個世界,陸沈才知道,男人所求,其實再簡單不過。
只求今年能有一兩場春雨。
這樣,父親臨終前依然千叮嚀萬囑咐的兩畝旱田祖產,也算是給他留下一絲生的希望。
“如果土地爺顯靈,今年豐收,弟子有福定來還願。”
男人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抬頭這才看到土地廟內的一片狼藉,他皺了皺眉頭,鑽進土地廟,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清理一遍。
可是很快他就變得猶豫起來,萬一這樣褻瀆了神靈,就不靈驗了怎麽辦?
如果不做,神靈怪罪又該如何?
兩難之際,他轉眼看到近在眼前的香爐,忍不住伸手將其拿起,輕輕掃掉地上的泥沙,再慢慢放下。
當他收起三個饅頭,大步離開土地廟的時候,身後的三柱清香依然渺渺。
陸沈卻是又有了新的發現。
隨著男人的移動,他的視線和感知竟也跟著移動起來。
他的感知懸停在男人頭頂的三尺之上,依然以一種極為玄妙的視覺,俯瞰著他周身十丈方圓。
直到感知跟土地廟脫離,陸沈心裡多了一絲明悟。
在清香燃盡之前,自己會一直隨著這個男人。
算是因為他而吃了一頓飽飯的陸沈心有戚戚,看著小口小口地吃了一個饅頭便不敢再吃的漢子,心裡湧起了一個難以遏製的念頭。
我能做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