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健在何燕華遇害當天晚上，從度假酒店回到了本市，第二天早晨就出國了，跑了。”汪隊興奮異常，歸海尚未坐定，汪隊就迫不及待地拉著歸海講重要消息。

　　“他當晚真的在本市?”歸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消息無疑將劉子健的作案嫌疑夯實。劉子健沒有理由在度假時中途返回家，七八百公裡，可不是一個短距離。除非有預謀。

　　從犯罪心理的角度來講，劉子健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抑或是為了八年前的罪行永遠不再見天日，足以形成殺人動機。

　　“千真萬確！歸海，你分析分析，他這個奇怪的舉動，會不會跟何燕華的死有關?”汪隊順手點了根煙，“對了，這小子是個電腦高手，他的那台電腦，真難弄，數據專家費了大工夫才獲得進入權限，確實發現了刪除存儲數據的痕跡，時間也與何燕華案的時間對得上。但奇了怪了，用了各種辦法，數據就是死活恢復不了，他們還在攻堅克難。”

　　“我看過劉子健的檔案，他大學是計算機專業，高材生，還在全國性的黑客大賽中獲過獎。”歸海撥弄著汪隊辦公室裡的茶葉盒，在裡面摸索了半天，最終又放下了，“老汪，我說你能不能大方點兒，弄點好茶葉，淨囤些碎茶葉沫子……”

　　“我一個月工資就這幾個子兒，這玩意兒又不能報銷，有這就不錯了，泡著有味兒得了，誰往杯子裡泡‘金子’啊……再說了，你一個心理谘詢的費用就相當於我半個月工資了吧?要嫌我這檔次太低，不行你送我兩盒?”

　　“真正的心理谘詢，其實不貴。江湖上那些招搖撞騙的才貴呢！”歸海解釋道，“喏，嘗嘗這個。”

　　歸海在進門時，就已經將從張小巍那裡帶回的奶茶分給大家，但特意給汪隊留了一杯。

　　“你這是去哪兒了?”汪隊問。

　　“這個劇情你猜都猜不到！和張小嵐有關。”歸海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張小嵐?你一直跟她有聯系?”

　　“也不能說一直……”歸海撇了撇嘴，“你猜怎麽著，張小嵐竟然還有個雙胞胎姐姐！”

　　“喲，那教授這是去……”

　　汪隊話還沒說完，歸海就插話進來:“她姐姐就在我們學校旁邊商業街的一家奶茶店工作，我這是路過，順便給你們帶幾杯。算我請客，不用報銷。”

　　“也沒聽說公安局報銷奶茶的……”汪隊調侃道。

　　“那你看，我純幫忙，還自己往裡面搭錢。心疼啊，我的小心臟……我一個小時還挺多錢啊，要不然您老兄按小時付費?”

　　“你不是還懷疑張小嵐?”汪隊根本沒接歸海的話茬兒，轉移了話題。

　　“我現在不僅懷疑張小嵐，還懷疑她姐姐，張小巍。”歸海回應道。

　　“我看你這犯罪心理專家啊，是誰都懷疑。”說完，汪隊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奶茶。

　　“咱得把劉子健再提溜過來，他身上有秘密。”歸海提出建議。

　　再次坐在審訊室裡，劉子健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囂張，胡茬叢生，頭髮凌亂，看著有些滄桑。

　　劉子健的父親是個典型的“軟飯男”，從劉子健上小學時起，他就一直在家躺著，不再出去工作。劉子健母親的收入成了家庭唯一的經濟來源，家裡的家務活兒，也幾乎都由母親承擔。孩子上學的接送，父親從來不管。即便是有一段時間劉子健在學校被高年級的同學欺負，到家向父母求助，父親從頭到尾也沒說一句話。母親由於工作忙，也只是給班主任打了個電話，最終這個事情不了了之。

　　劉子健從小到大也都特別依賴母親，這都二十大幾歲了，還跟父母住在一個房子裡。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窩在房間裡打遊戲。

　　得知母親因涉嫌銷毀證據被警方控制的消息，劉子健心中的安全感被擊得粉碎，人也一下子就蔫兒了。

　　“劉子健，連這麽個罪名，都想讓你媽幫你扛?”汪隊直擊要害，“你就是這麽做兒子的?”

　　劉子健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凶光。

　　“幸好你媽不是個男的，要不然你還不得混個‘無罪釋放’了?”歸海插了一句話，輕飄飄的語氣，滿含暗諷。

　　“我沒有！”劉子健堅決否認。

　　“再給你一次機會，說說何燕華死亡的當天晚上，你在做什麽。”汪隊手上握著證據，但並未透露半點。

　　“我……我在海邊度假。”劉子健說話的聲音非常小，已經沒了底氣。

　　“這個理由，你自己都不信了，說實話吧，男子漢大丈夫，坦蕩一點。”汪隊道。

　　劉子健把頭埋在手裡，依然不願意實話實說。

　　“你對你的電腦密碼技術很自信對嗎?我如實告訴你，省公安廳的專家已經獲得了進入你電腦的權限。”汪隊窮追不舍。

　　“電腦裡又沒什麽……你們進去了也……也沒用。”劉子健支支吾吾。

　　看到審訊即將進入了僵局，汪隊從檔案袋中取出幾張紙，摔在了劉子健面前，上面清楚地記錄著劉子健案發當晚的行動軌跡。

　　“說說，這是不是你?跑回來做了什麽?收拾完東西連夜逃出國，一看心裡就有鬼。”汪隊指著照片說道。

　　劉子健見到事實證據擺在眼前，也終於開了口。據他交代，那天晚上他確實是在海邊度假，通過家庭群得知了何燕華出事了。

　　他母親明白，一旦警方調查何燕華的死，很容易連帶查出八年前劉子健對何燕華做的事情，就安排劉子健連夜出國。但由於家裡的電腦中保存有當年性侵何燕華的視頻，而那台電腦的八位數密碼，屬於特殊加密技術，並不是對應八位數字，而是只有按預設順序輸入劉子健本人的十枚指紋，才能夠進入。劉子健不得以連夜返回家去操作刪除，再收拾東西、帶上護照逃走。

　　劉子健解釋了自己在當夜返回家的原因，但到底也沒承認自己殺害了何燕華，依然隻承認自己在八年前對何燕華進行了“猥褻”。他的說法看似合理，但也存在諸多疑點。如果只是猥褻，劉子健有無必要連夜出逃國外?如果電腦裡面真的沒有什麽，他又何必趕夜裡的航班返回刪除?如果電腦裡面存在有價值的證據，那麽這個證據會是什麽?在何燕華死亡的當晚，劉子健本應在數百公裡之外，卻出人意料地返回了本市，難道只是為了刪除數據?

　　這次審訊以汪隊為主，歸海幾乎沒有發話，作為心理專家，這才是他認真起來、火力全開的表現。毫無疑問，這樣狀態的歸海，是可怕的。審訊結束時，歸海的心理分析也就基本完成了。

　　“老汪，這小子看似沒說什麽，但是經過這次審訊，我心裡有數了。”歸海成竹在胸。

　　“聊聊。”汪隊自顧自地泡上一杯茶。

　　“劉子健沒有參與何燕華死亡案，但他身上一定還有別的案子。”歸海語出驚人，但他的語氣無比篤定。

　　“嗯?還有別的案子?”汪隊瞪大了眼睛，端著杯子的手停滯在空中，他從來沒往這個角度想過。

　　“如果他真的是回來殺人的，即使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自駕車也會留下交通監控影像，那折騰這一趟，豈不是增加了自己的曝光度?當然，我不排除啊，這人智商不夠用。”歸海詳加解釋，“如果他沒有參與殺人，你看他那個驚恐樣兒，話裡話外明顯在隱瞞什麽東西。那他在隱瞞什麽呢?”

　　“你不是說他是‘迷奸’，他隻承認‘猥褻’，他在隱瞞這個唄。畢竟，猥褻和強奸，量刑標準可是千差萬別。”汪隊答道。

　　“我是說，他身上還有別的案子。”歸海糾正道，他在“別的”兩個字上，刻意加了重音。

　　“哦，不是犯罪性質的問題，那從我現在掌握的證據，無法判斷了。我聽聽你的分析。”

　　“劉子健從小成長在一個父親角色‘缺位’的家庭，母親相對強勢，上面有一個姐姐，跟他年齡差距有九歲。這樣家庭環境下成長起來的男孩子，往往受女性特征影響較大，缺乏男子氣概。也正因為這樣的性格特征，他小學的時候遭遇了校園霸凌，而父母對於校園霸凌的處理方式，更加劇了他內心的衝突。”歸海從劉子健的成長過程，開始了心理分析。

　　“那這和他犯罪有什麽關系?”汪隊不解。

　　“因為他身邊的女性角色在發揮主要作用，在他青春期時，因為身體和思想的快速變化，對女性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按年齡來算，那時候姐姐應該正當談婚論嫁，以青春期孩子的思想成熟度，對於一些信息尚不能完全成熟地進行處理。或許是他看到、聽到了什麽，內心衝突在持續加劇。那個階段的孩子比較容易出現早戀，但對於劉子健來說，封閉內斂的性格，被霸凌的經歷，加上家庭經濟狀況一般，使得他非常自卑，甚至到了內心扭曲程度，完全不敢和女孩子交流。”

　　汪隊點點頭，若有所思。歸海頓了一下，繼續了分析。

　　“自己的表妹，從小建立起的關系，還有親情關系在，相對‘安全’。這可能是他當時為數不多的敢形成交流的同齡女孩子。”

　　“再到後來，等他更成熟一些的時候，罪惡的意念和身體激素水平的催發，讓他有了行動。他自己講是從一個群裡面買到的迷藥，自然而然，何燕華最適合成為第一個受害者。”

　　“至於‘猥褻’還是‘迷奸’，這個完全不用糾結。老兄，如果有個被迷暈的漂亮女孩倒在了你的面前，在不考慮任何法律後果的情況下，你會怎麽選?”

　　汪隊回應了一個“明白”的表情，繼續聽歸海分析。

　　“劉子健在何燕華身上得逞了不止一次，而且每次他都把現場打掃得很好，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直到被何燕華母親撞見，已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了。而這時他理應受到的法律的嚴懲，被自己的母親和何燕華的母親私下協商解決了。看似已經宣告停止的犯罪行為，卻根本沒有結束。被發現，被縱容，反而在劉子健的心中種下了一個更大的罪惡種子。在他心裡，做這種事情‘被發現’也不過是這樣的後果，當他再次產生了犯罪欲望，就會一發而不可收拾。”

　　“那你的意思是，他還性侵過別人?”聽了歸海的分析，汪隊瞠目結舌，語氣中帶著震驚。

　　“他侵犯何燕華時就拍了視頻，在他後面的犯罪行為中，一定也這樣做了。他這種人，絕不只滿足於侵犯他人當時的快感。那台電腦裡面一定存有大量的視頻，供他自己事後觀看。如果案發，這可是鐵證。只要電腦被查獲，那他就死定了。這也是他連夜奔馳幾百公裡回去刪除數據的原因。”

　　“好家夥！如果劉子健涉嫌性侵多人，這個案子可太大了。”汪隊覺得太不可思議。

　　“這也是劉子健不可能殺害何燕華的原因之一，他性侵了不止何燕華一人，如果何燕華死了，他反而就會更快地成為警方的調查對象。”歸海補充道。

　　“厲害！不愧是犯罪心理專家！你的分析太有道理了，每一個細節都那麽真實，簡直就像你自己乾過一樣！”汪隊對歸海的分析大加讚賞，卻表達不當。

　　“哎哎哎，不會捧就別捧，你才乾過呢！我到現在可都是守身如玉。”歸海回懟道。

　　按照歸海的分析，劉子健的電腦就成了最關鍵的證據。汪隊聯絡了省公安廳的專家，溝通得知依然無法恢復被刪除的存儲數據。劉子健在刪除存儲數據時使用了特殊的方法，這些數據一旦刪除，或許就意味著，那些能夠成為鐵證的視頻，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