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巍,我又來了!”歸海像是見一位老朋友,推開門就喊起了張小巍的名字,其實他不過是跟張小巍見過一面。
張小巍看到歸海來了,並未表現出有任何驚訝。在上次跟歸海聊完之後,她隨即就聯系了妹妹,自己也少有地進到校園裡跟妹妹見了一面。確認了妹妹一切正常,張小巍的內心也平複了許多。
張小巍內心非常關心張小嵐,血濃於水的親情是無論什麽都難以割斷的,更何況是曾經多年同步生長的雙胞胎。
可雖然只有一牆之隔,張小巍走進這個校園的次數卻寥寥可數,上一次還是一年前的一個下雨天,操場上空無一人,她一個人在校園裡的塑膠跑道上冒著雨跑了十多圈。
“幫我做一杯奶茶,烏龍茶底,不加糖。”歸海點單。
張小巍非常自然地完成了下單流程,開始製作奶茶。她把手伸進專用消毒箱中,對手部進行消毒殺菌,繼而拿起玻璃量杯,加入茶葉,熟練地進行洗茶,再加入開水,把烏龍茶葉浸泡上,隨即又倒入萃茶的機器中。當萃茶的機器在工作時,她又拿起打奶器,打好了奶泡。最後,她將萃好的熱烏龍茶裝入瓷杯,小心地加入奶泡,並將奶泡拉出一個花。
全過程中,她白皙纖細的手熟練地操作著每一個步驟,仿佛在上演一出舞台劇。
歸海站在點單台前,看得目不轉睛。他平時沒有太多業余愛好,除了看看球賽,就是偶爾親自捯飭點飲品和美食,現場欣賞奶茶的製作過程,對於他來講倒也是一種享受。
奶茶做好後,歸海遞上一張一百元面值的紙幣,在電子支付高度發達的年代,使用紙幣的顧客屈指可數,張小巍一時找不開零錢。
當張小巍把奶茶送到歸海面前時,歸海喊住了她:“現在應該不是上課時間,把小嵐叫過來,我請你們喝奶茶。”
張小巍一愣,緊接著道:“好的。”
接到了姐姐的電話,張小嵐也很快來到了店裡。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孩,一左一右坐在了歸海的面前。
雖然一個穿著格子裙,一個穿著奶茶店的工裝,但兩個人的身形幾近相似,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區分開來。兩個人的眼睛中幾乎透著一樣澄澈的光,雖然一個盡顯純真,一個略顯疲態。
“小巍,錢不用找了,幫我充成會員。你們喝什麽,直接從這裡面扣。”歸海非常大方。
“不用了,我請你們喝,我來付就好。”張小巍非常懂事。
“聽我的,我是顧客。再說了,我以後還有事請你們幫忙。”
“可……我們店也沒有儲值會員啊。”張小巍面露難色。
“你幫我保管,以後我會常來。哦,我不喜歡電子支付,在你這兒存點兒‘奶茶款’,下次我省得帶錢啦。”歸海喝了一大口奶茶,露出滿意的表情。
“那好吧,我幫您記帳,但我和妹妹的奶茶,真的不用您付,我來就好。”顧及別人的感受,是張小巍從小就養成的習慣。
“行,錢你收著。”歸海雖然現在也沒工作,但這點小錢對於他來講並不算什麽,面前這個年齡不大、經歷頗豐的女孩,天然地讓他有同情心。
張小嵐全程沒有參與對話,她熟練地打開奶茶杯的直飲口,喝起奶茶。
“你們姐妹倆,坐在一起真好。”看著眼前這對雙胞胎,歸海難以掩飾的喜歡,“我有印象,張小嵐大一的時候,我帶過你們班的課。”
“是的老師,我很喜歡您的課。”張小嵐回應完歸海,很自然地轉向姐姐,“歸海老師的課非常幽默,聽著非常起勁兒,容易理解,還有記憶點。”
“哦。”張小巍的反應非常平淡。
“謝謝你們的認可。後來我回憶了一下,小嵐,我當時對你有印象,教室空著的座位那麽多,你還是坐在教室後面的角落裡,我有好幾次想喊你往前坐,但是看你聽課那麽專注,也就作罷了。”
張小嵐點頭笑了一下,沒有做任何解釋。
“我看你的氣質很適合做心理谘詢師。畢業後有什麽打算?”
“我還沒想好,我很喜歡心理學專業,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這方面的工作。”
“做一名合格的心理谘詢師,需要有專業基礎,更需要大量的實踐經驗,慢慢來。在我看來,你的基礎條件是具備的。如果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謝謝老師,我會努力。”
歸海和張小嵐聊專業和就業的話題時,張小巍默默喝著手中的奶茶,沒有搭一句話。在她心裡,自己和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們可以談理想、談未來,而自己只有高中學歷,在這偌大的城市,在這競爭激烈的社會中,就像滄海一粟,只能從事底層工作,苟且地活著。
“小巍。”歸海感受到了張小巍內心的波瀾,轉而與她交談,“我有些時候特別羨慕能在咖啡館或奶茶店工作的人。”
張小巍抬起頭,投出了一個疑問的目光。
“時光未央,歲月靜好。”歸海解釋道,“浮躁的社會裡,心靜者勝出。”
“我很多時候都在想,如果自己每天能隻做咖啡奶茶這些東西,一定能把它們做得非常精致。除此之外,什麽都不用考慮,那是真正的心靈自由。‘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生好時節’,什麽前途、未來、責任、擔當,都是扯淡,博士怎樣,教授又怎樣,到頭來,還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的人,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個體,都得生老病死,來到這個世界上,什麽最重要?錢?地位?房子?車子?都不是。體驗最重要!人的後幾十年,如果還能像小時候一樣,看日出日落,觀花開花謝,聽雨起雨停,這個人的一生,才是沒有缺憾的。”
聽著歸海描繪的心中圖景,張小巍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微微的光芒。是啊,她如若能讀大學,畢業後輕松找到一份自己的喜歡的工作,遇到一個愛自己的人,過上這恬適的生活,那人生還有什麽缺憾呢。高中時期的她確實也具備這個實力,她的學習成績一直比妹妹優秀,可在這高考的煉金爐裡,一個如願以償,一個名落孫山。
“今天看到你們倆啊,我突然有個想法。等我忙完這個案子,就在市區弄個院子,咱們也來個“鬧中取靜”。小嵐跟著我做心理谘詢,小巍負責美食,咱們一起做個‘心理空間’。回頭我把你們分別培養成美食專家和心理專家,唯有美食與愛不能辜負嘛!”眼前兩個透著靈氣的雙胞胎女孩,讓歸海難以遮掩自己的喜歡。歸海從高校出來之後,一直謀劃著做點什麽,這個“心理空間”,也許正是他的歸宿。
“現在城市的節奏太快了,人們都太疲憊,尤其是年輕人,要麽在拚命工作上把身心耗乾耗淨了,要麽在貪圖享受上把身心拖垮拖廢了,心理疾病的患病率急速攀升。心理健康服務可以助人,美食一樣也可以助人,我們利用自己的專長,給每一位到來的人提供幫助,慢慢地說話,慢慢地做事,慢慢地過日子,有什麽不好?慢下來,才能好好感受這個世界,感受人生的滋味。我們自己也時時刻刻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多麽美好啊!這樣的日子,才是我所期盼的。”歸海繼續描繪著他的藍圖,從中學年代到大學年代,接著又讀了碩士和博士,歸海幾近脫了兩層皮。那種經歷把他捧上高台,也實實在在地使他消耗殆盡。他心中的那個“院子”,能看日出日落,觀花開花謝,聽雨起雨停的院子,此刻終於有了雛形。
歸海已經有太長時間沒有和別人聊過理想了,和姐妹倆坐在一起,歸海竟奇跡般地放松了下來。
姐妹倆聽完歸海的“高談闊論”,張小嵐表現得若有所思,或許她在想自己不遠的未來的職業規劃,抑或是在惆悵何燕華的事情。張小巍的眼神中則透著欣喜,因為從小到大,沒有什麽人那麽在意她的價值,歸海可謂是這方面的“第一人”。
在張小巍第一次見到歸海時,這個年輕的“前大學教授”幽默的風格、灑脫的氣質和豐富的內涵,就觸動了她青春的心。雖然歸海當時是為案子而來,目標明確,直奔主題,但與他相處的過程中,總能被“照顧”得很舒服,如沐春風。歸海所描繪的圖景,更是打開了張小巍的新世界,而且,在這個世界中她是有未來的。
“老師,華華的案子怎麽樣了?”看歸海基本上發表完了自己的言論,張小嵐主動提及何燕華的案子。
“還在調查,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小嵐,今天我們不聊這個。”還在盡情暢想的歸海,根本不想觸碰其他話題。
“哦。”張小嵐露出失望的神色,何燕華的死在她心中種下了一根刺,時常將她扎得生疼。
對於真相的揭開,張小嵐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她從不相信何燕華這樣的人會自殺,在她心裡,何燕華一直是溫暖的形象,充滿能量。
“最近在學校怎麽樣?”歸海問張小嵐。
“還好吧,學校給我調了宿舍,還安排了班裡的同學輪流陪伴我,現在我上課、吃飯,都有人一起。”張小嵐答道。
“嗬,學校現在都這麽‘以人為本’了嗎?那我回頭得去說道說道,還有年終獎沒給我發呢。”歸海調侃道。
對於老師這樣的話題,張小嵐自然無法接下去,只是擠出一個笑容。
“小嵐,心理學專業很多同學都會選擇考研,你當時為什麽沒有報名?”歸海很快轉移了話題。
“我想直接參加工作。”張小嵐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你的專業課成績怎麽樣?”
“在班裡應該是中等。”
“哦,咱們這個專業考研率高,60%的學生都能讀研究生,你試試也是有機會的。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作為一個“前老師”,不能橫加干涉啊。早點參加工作,積累實踐經驗,也是不錯的選擇。”
“是的老師,我想早點積累工作經驗。”張小嵐的幾次回答都很簡短。
張小嵐在心理學方面的天賦以及她的努力程度, 歸海都是非常認可的,作為“過來人”的他,自然是希望張小嵐能夠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但在詢問了張小嵐的成績之後,他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但是也說不上來。
“行,你盡管先找工作,有合適的就簽。如果沒有合適的,到時候可以來找我。”歸海給出承諾。
張小嵐表達了感謝,但歸海總覺得她有些心事,無法言說。
“無論小嵐到時候來不來,小巍你得來啊,我需要一個飲品師。這現成兒有一個,我省得再費勁找了。”歸海轉向張小巍,再次發出邀請。
歸海心裡明白,何燕華的死如果是他殺,無論張小嵐還是張小巍,目前都無法完全擺脫嫌疑。但這一分懷疑,並不足以給人扣上“嫌疑人”的帽子,更何況,眼前的這對雙胞胎,讓他難以抑製得喜歡。
張小嵐身上透著的一絲怪異,使得歸海產生了不好的感覺,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放下對張小嵐的懷疑。對於歸海而言,他自然不希望姐妹倆其中任何一個,會與何燕華死亡案有所牽連。
正當三人聊得正酣,歸海的手機鈴聲響起,汪隊來了電話。
“歸海,現在這信息社會,查什麽都很快,快回來,我告訴你一個重大進展!”剛接通電話,那端就傳來了汪隊激動而粗狂的聲音。
“得,馬上回去,給你帶個好東西。”歸海回應道。
歸海告別了姐妹倆,驅車趕往汪隊的辦公室。
臨走時,歸海特意讓小巍做了幾杯奶茶,打包帶回了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