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逐漸降臨，湖面的水鳥也已休憩。雖然歸海發現了何燕華走路的動作有氣無力，但從這微小的細節上來分析一個人是否被精神控制，實在是個難題。可此時除了抓住這個線索，別無他法。兩人對著視頻分析終端，反覆查看著何燕華的動作，一段一段，一幀一幀，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假設何燕華被精神控制，那控制她的人又會是誰呢?”暫時沒有辦法通過視頻分析得出結論，在主攻視頻分析的同時，汪隊拋出了一個假設。

　　對於案件偵查來說，監控視頻是個好東西。在攝像頭沒有普及的年代，不知道有多少案子，如果嫌疑人沒有留下有價值的線索，連查都無從查起，更不用談找出能夠定罪的證據。此外，DNA檢測技術等現代醫療技術也被廣泛應用到案件偵破中，給刑偵技術帶來了跨越式的進步。隨著刑偵技術的發展，一些疑案、懸案也得以重啟調查，漏網多年的犯罪嫌疑人被繩之以法的案例不計其數，極個別冤假錯案幕後的真相也得以大白於天下。

　　“是誰，現在還不好說。那個人也許已經浮出了水面，也許還在水面之下。但我覺得，梁一舟對何燕華實施精神控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他那個癡情勁兒，如果說他是被何燕華精神控制了，還差不多。”說完，歸海又打了個哈欠，繼續分析視頻去了。

　　經過長時間的分析和討論，歸海和汪隊得出一個結論，抑或說只是一個大膽的假設:何燕華從宿舍出去的時候，精神狀態已經不太正常。由此，梁一舟的作案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

　　“呼啊——”歸海打了一個大哈欠，“老汪，你老兄確定就只能搞到這些視頻了嗎?這學校就是摳，宿舍裡面也不說弄上監控。”

　　“海啊，你老弟是不是困糊塗了?在女生宿舍裡面裝監控?你還想出事兒?”聽完歸海的話，汪隊覺得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呃……對對對，是不能這麽乾哈。”歸海尷尬地笑了笑。

　　汪隊和歸海沒有工夫深入探討女生宿舍的事情，注意力快速回到了案子上。

　　“張小嵐，她可能是唯一能幫我們找到真相的人。”在歸海的心中，從未排除對張小嵐的懷疑。雖然目前完全沒有發現張小嵐有任何作案動機，她也有不在場的證明，但歸海總覺得，張小嵐與這個案子之間，有著脫不開的乾系。

　　“哎，我說歸海，你們心理學專業的本科生，有這種給人‘洗腦’的能力嗎?”汪隊詢問道。

　　“那倒沒有，但‘精神控制’有時候不需要完全掌握它的心理機制。你可以理解為，有的人天生就會給人‘洗腦’。”

　　這次，歸海並沒有直接去找張小嵐，而是通過自己在學校的關系，秘密會談了張小嵐的輔導員，以及與她接觸較多的幾名同學。但大家的說法整齊劃一，張小嵐與何燕華的關系非常好，幾乎處成了親姐妹，何燕華無論去哪兒，都喜歡拉上張小嵐。相處的幾年時間裡，她們從未有過矛盾。

　　至於所謂的“張小嵐對何燕華嫉妒的可能性”，也被排除。在同學們的印象中，張小嵐雖然家庭條件一般，平時不太挑剔衣食住行方面的用品，但似乎她的父母給了她十足的底氣，不僅時常打電話關心她，而且實實在在的“財政支持”也不算少。她每月的生活費，甚至超過了很多家境優渥的同學。但她幾乎不亂花錢，總是喜歡存起來，準備畢業後用來還一部分助學貸款。

　　此外，歸海從張小嵐的班長口中得知，張小嵐還有一個雙胞胎姐姐，叫張小巍，當年因為沒考上大學，跟著張小嵐一起來到了這個城市，就在學校旁邊商業街的一家奶茶店打工。因為有了經濟來源，平時也沒少照顧張小嵐。張小嵐每次跟同學一起去逛商業街，路過張小巍工作的奶茶店，姐姐經常請大家喝奶茶，這也讓張小嵐面子上很有榮光。

　　從學校回去的路上，歸海的腦子中思緒很亂，目前看來，這趟是白跑了，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如果從張小嵐身上得不到任何線索，這條線也就斷了，對張小嵐的調查將不再有必要。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緩速前行，反覆地在腦海中一條條梳理會談的全部內容。

　　姐姐，雙胞胎，這兩個詞在歸海的眼前揮之不去。歸海的車速愈發緩慢，後面的車狂按喇叭，歸海沉浸在自己的推想中，對車外的環境置若罔聞。張小嵐的嫌疑在他心中本來就從未消散，現在又多了一個雙胞胎姐姐，相當於增加了一個X因素。雖然目前看來，張小嵐、張小巍、何燕華三人之間沒有特定聯系，但既然多了一個X因素，“動機”就有可能會出現。想到這裡，歸海一個急刹車，調頭向學校商業街駛去。後面的車主被歸海的急刹車嚇得一激靈，從車窗伸出腦袋，一個不落地問候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這所大學因校區擴建，征用了附近村裡的土地。得到了拆遷款的村民，搖身一變成了商業從業者，集資在學校旁邊修建了這條商業街，業態以餐飲、住宿、娛樂為主，也零星地開著一些考研輔導班和出國留學機構。部分店鋪的租客換了一波又一波，但那幾家奶茶店始終雷打不動，而且它們佔據了這條商業街中最好的位置。歸海任教的時候，曾來這裡逛過幾次，對商業街的布局比較熟悉，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奶茶店聚集的位置，在幾家奶茶店門口晃來晃去，盯著女店員們看。果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臉盤、五官與張小嵐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留著一樣的短發，身材也相仿，唯一不同的，是眼睛，和那雙澄澈的大眼睛相比，這雙眼睛略顯疲態，似乎經歷了些許滄桑。

　　“張小巍！”歸海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眼神中帶著疑惑。眼前的這個男人她從未見過，在這個城市，除了張小嵐和奶茶店的同事，她再也沒有任何熟人了。

　　“我是張小嵐的朋友，來找你聊聊。”歸海解釋道。

　　“哦，您坐吧。”張小巍非常有禮貌，引導歸海到店裡的休息區坐下。

　　張小巍放下手上的工作，與歸海相對而坐，其他幾名店員躲在奶茶設備後面議論紛紛。張小嵐經常到店裡，她們相互都熟悉。現在莫名冒出來一個自稱是張小嵐朋友的中年男性，激起了女孩子們“八卦”的興趣。

　　“是小嵐有什麽事嗎?”張小巍發問。

　　眼前的這個女孩，讓歸海有種直面張小嵐的感覺。一樣的喜歡觀察，一樣的善於調整情緒，一樣的表情不太豐富。“不，我是為了學校那個案子來的，想跟你核實一些情況。”歸海並沒有諱莫如深。

　　張小巍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焦慮，雖然極其短暫、難以捕捉，但也沒能逃過歸海這種級別的心理專家的眼睛。歸海迅速地在腦海中對她的這個眼神進行了評估:或許是她知道，在校園戲劇節的那天晚上，發生了案件;或許她也知道，死者就是雙胞胎妹妹張小嵐唯一的室友;又或許她和這個案件，有著不為人知的關聯。

　　“小嵐這幾天來找過你嗎?”

　　“沒，她上大學之後，除了路過這裡，我們會見面。這段時間她沒來過了。”張小巍回答得很冷靜，很有邏輯。

　　雙胞胎之間往往有著特殊的情感紐帶，同處於母體子宮中，相擁而生，共同迎接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道曙光，這種血脈相連，是其他任何關系都無法比擬的。但張小嵐和張小巍這對雙胞胎姐妹之間的關系，給人的感覺頗顯古怪。歸海更加篤定了這條線索的價值。

　　“你是什麽時間來這裡工作的?”為了話題繼續下去，又不激起張小巍的防備心理，歸海選擇了明知故問。

　　“三年前吧。”張小巍的臉上依然沒有一絲表情。

　　“為什麽選擇這個城市?”歸海追問。

　　“沒考上大學，小嵐來這裡上學，我……也就來打工了。”張小巍的語氣中夾雜著歎息，似乎對於這命運的不公心懷怨念。但這絲歎息非常輕微，如若不仔細觀察，是無法分辨的。

　　“兩杯奶茶，一杯不加糖。”歸海早就關注到了那幾個竊竊私語的店員，給她們找了點“事兒”乾。“這次，我請你喝奶茶。”歸海點完單，轉頭對張小巍說道。

　　雖然一杯奶茶對於現在的張小巍不算什麽稀罕物品，但歸海突然的請客，也讓她的心頭油然生出一絲感動。張小巍雖然沒有讀過大學，但對於事物的思考能力絲毫不弱於妹妹。歸海的這句話，也讓她明白了，眼前的這個人是知道更多關於姐妹倆故事的細節的，從這一刻開始，她也逐步打開了自己的心扉。

　　“謝謝。您有什麽問題，就問吧。”張小巍一如既往地禮貌。

　　“在這之前，我想告訴你，我曾經是這所大學的老師，現在的行為也是為公安系統的工作提供專業支持，請你盡管放心。”講完了自己的背景，歸海將話題轉移到正式問題上，“我想請你聊聊你和小嵐。”

　　“嗯。我不知道哪些內容對您有用，一些事情您應該也已經知道了，我就從三年前說起吧。”張小巍雙手握著溫熱的奶茶，開始了講述。

　　“小嵐的成績好，那年高考她被這所大學錄取了。我們家的條件不好，還一下子生了兩個孩子，從小到大什麽都得是雙份的，沒想到到了上大學這一步也是一樣，但家裡拿不出兩份錢，供一個上大學，就沒有辦法供另一個孩子複讀。當時家裡不知道上大學還能辦助學貸款，就只能讓沒考上的那個放棄複讀，把僅有的一份錢留給上大學的。”

　　“喝著。”歸海聽出張小巍的語氣中含著沮喪的情緒，指了指杯子，提醒她喝口奶茶。張小巍遲疑了一下，按照歸海的提示，輕輕地喝了一口。

　　“後來我就沒學上了，只能找地方打工。也沒什麽，我們那裡很多人，都是高中一畢業就去打工了。”張小巍的話語中，不乏自我安慰。

　　“我那時候什麽都不懂，沒想好不上學了該怎麽辦、該去哪兒。在爸媽的要求下，就來這裡了。和妹妹在一塊，能互相有個照應。”

　　“剛來這裡的第一年，妹妹從沒找過我，可能是她不想讓同學知道我的存在吧，那年也就是過年回家我們見了一面。後來有一次，幾個同學在店門口指指點點，第二天，她就來找我了。其實我們倆的關系一直挺好的，她小時候很依賴我，畢竟……我是姐姐嘛。我當時給她做了奶茶，我們都沒解釋什麽。也許，這就是雙胞胎的默契吧。”

　　“再後來，他們同學都知道了她有一個雙胞胎姐姐在奶茶店上班，就經常來了，她自己來店裡的次數也多了。其實這裡的學生都喜歡來這個商業街，只是她之前特意避開這裡吧。”

　　“何燕華來過嗎?”歸海問。

　　“來過啊，經常來。自從她知道我在這裡上班，每次來這條商業街，都會來跟我打個招呼。”

　　“你們倆熟悉嗎?”

　　“不算熟悉吧，畢竟……人家是大學生。只是因為小嵐，我們才認識了。”張小巍回答道，“哦，每次小嵐帶她來店裡，我都會請她們喝奶茶，但每次何燕華都會主動把兩個人的錢付了，我攔也攔不住。”

　　“你是一個好姐姐。”歸海總結道，“我看這是一個加盟店，應該管理很嚴格吧，請他們喝奶茶，費用得從你的工資裡面扣吧。”

　　“這……沒什麽。畢竟我都能掙錢了。”

　　張小巍的聲音很小，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作為雙胞胎，從小到大始終保持同一步調的人生，在三年前的那個夜晚走到了岔路口，從那時起，這對雙胞胎人生色彩的差異愈發清晰可辨，一個明亮而熱烈，一個灰暗而低沉。作為姐姐，作為那個落榜者，這三年的時光磨平了她所有的夢想與期望，扎根在她心靈的泥土裡的，只剩下自我懷疑和黯然神傷。

　　“羨慕小嵐嗎?”

　　面對這個問題，張小巍思考了半晌，目光凝視著手中的奶茶杯，始終沒有開口。

　　“好了，我們今天就聊到這裡。”歸海適時結束了談話，站起身。

　　在歸海打開奶茶店的玻璃門，即將邁出去時，張小巍回答了他的問題:“上不上大學，對我來講，已經不重要了。”

　　“好，謝謝你的配合。”歸海轉身對她點頭微笑了一下，邁步出去，隨手關上了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