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明亮,透過茂密林葉撒在少年身上。
沈刻大汗淋漓地倚坐在樹下,眉頭被鋒利又不可見的風刃擦了一道口子,幾滴鮮血滲出流下,染紅了視線。
他的身前,重重疊疊倒著數十隻鷹身女妖的屍體
濃鬱的血腥氣隨時可能引來更多可怕的魔物,渾身酸痛的沈刻已經看到在那月下盤旋著的幾隻長有複眼的死吊鳥了。
他可不想被這些家夥噴吐粘液掛在樹上,當勾引食腐狼的誘餌。
用只剩半截劍身的折斷劍柄撐起身子,他搖搖晃晃走向那隻體型最大,羽毛泛紫的鷹身女妖長老,拽住頭髮把它整個提起,拔出匕首剜掉一隻黃色豎瞳,伸進兩根手指在它的腦袋裡翻了翻,扯出一顆淡黃色的不規則魔晶。
魔晶清瑩透亮,表面映著魔力的光輝,他咧了咧嘴,把魔晶上的腦漿和血漬用袖口擦了擦,投進腰間錢袋裡。
撲通~
那顆魔晶石穿過錢袋的一個破口,墜到滿是腐葉的暗紅泥地中。
沈刻解下錢袋提起一看,發現在混戰中有風刃給錢袋底部開了個口子,從那個漏洞裡能看到幾枚亮閃閃的銀幣和銅幣。
再回頭看,地面上那些鷹身女妖的屍體附近,零零散散掉落了不少錢幣,混在泥土和血液之間。
臭罵了一句,察覺到不遠處的樹叢發出淅淅索索的響聲,他顧不得把這些錢一一撿回,低頭拾起魔晶,在衣服上擦了擦,用手捏著錢袋的洞,沿著來路跑出了密林。
林間有蟬鳴鳥叫,團團螢火蟲在空中漂浮,一隻林中壁虎自樹上爬下,伸出長舌頭快速舔舐了一下地面的血跡,又飛快地爬走了。
許久之後……
自那樹叢中撲出一個人影,赤著上身,肌肉飽脹的身體上畫滿了紅色的紋路。
薩蒙抬起頭,面目間滿是鮮血,兩道猙獰可怖的刀傷如同兩隻長長蜈蚣爬在臉上,嘴唇失去了肌肉的牽連,無力地耷拉著,露出咬著奇特鉤劍的森森白牙。
他跪坐在一隻鷹身女妖屍體上,顫抖著舉起雙手,他的左右手被人用鋒利的刀切斷了拇指,整齊的骨節斷面依稀可見。
薩蒙用右手去握嘴中叼著的短劍,失去了拇指的手卻怎麽也使不上力氣。
不顧疼痛,他用力地錘擊著身下不知哪來的魔物的屍體,被錘爛的肉體鮮血飛濺,濺到他的身上。
暴虐發泄的動作突然一頓,在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薩蒙舉起了手,在小拇指和無名指之間,嵌了一枚通紅的銀幣,血液滴落,銀幣整齊的鋸齒邊緣,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
看來準備一把趁手武器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沈刻走在回城的路上,看著街道上手握武器來來回回的行人,這麽想著。
本來以為隨手在鐵匠鋪買幾把鐵劍就夠用,沒想到自己如今的實力和前世差了那麽多,【劍術·解】對武器的傷害很大,只是揮出幾劍,劍身就碎得不成樣子,一個下午,僅僅清理乾淨了一個鷹身女妖的巢穴,還受了傷。
兩個結伴而行戴著著尖頂巫師帽的姐妹湊了過來,遞給他一塊潔白棉巾,示意他擦擦臉上的血。
沈刻道謝,回了她倆一個禮貌的微笑,接過白巾,有些感慨——黃金時代的冒險者們互幫互助,真是讓人感覺溫暖,前一世戰爭在各地爆發後,別說給路遇的陌生人遞一條毛巾,就算是有人提著自己的斷臂在路上走,行人怕是也不會多看一眼。
當然,若不是他長得還算清秀帥氣,可能無論在哪個時代走在路上,都是一樣的。
不過身上皮甲戰痕累累,長劍折斷,臉上帶傷的他,現在確實有了一些冒險者的味道,應該不會被冒險者協會的護衛擋在門外了——大概。
沈刻把手搭在插入劍鞘,只剩半截劍身的直劍劍柄上,想著自己是不是需要一塊盾牌,或者是直接到伯爵府寶庫中挑一把趁手的巨斧或大劍。
背後傳來馬鞭聲,沈刻靈敏地跳到路邊,一輛四馬拉的馬車正沿著國王大道駛向鱗光城方向,四個像是雇傭兵的護衛騎馬跟在馬車的四角,馬車頂蹲著一個背著弓的斥候,似乎昏昏欲睡。
馬車加長了車倉,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商隊馬車或是載人馬車。
國王大道寬敞,沈刻在路邊漫步,看著車隊慢慢超過自己。
一絲細微的聲響傳入耳朵,他側耳旁聽,聲響自馬車內部傳來,似乎是鐵籠在馬車顛簸中傳出的搖晃聲。
沈刻有些疑惑,思索了一陣,加快腳步閃過一個騎馬的傭兵,追到車頭,伸手一拉,翻身和車夫並排坐在了一起。
車夫是個矮個子,膚色黝黑,寬下巴,被他嚇了一跳,驚呼:“你誰啊?幹嘛的!”
沈刻自那錢袋漏洞裡摳出一枚銀幣一枚銅幣,他反手把錢扣在車夫手裡。
“走累了,讓我搭個座。”
車夫看著手裡的錢,瞅了瞅沈刻清秀白嫩的臉,揮手驅散了靠近的傭兵。
和車夫簡單的客套了幾句,沈刻得知這輛車是南部赤林堡的魯伯特·科頓子爵派來的,車內裝著送給蘭頓伯爵的禮物。
什麽禮物需要用鐵籠子來裝?黑市裡淘來的精靈族女奴隸嗎?他十分不解。
“我在伯爵府裡也有熟人,能不能提前跟我透露透露車裡裝的是什麽?”
沈刻搓了搓手,問道。
車夫打了個哈欠:“別問,問就是不知道!”
六輪馬車在石路上緩緩行駛,時不時碾過路邊石子。
沈刻正襟危坐,咳嗽了兩聲:“不瞞你說,其實我就是伯爵次子西蒙·蘭頓,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到車裡驗驗貨,怎麽樣?”
看著他那正經的神色,瞥了眼沈刻破爛的皮甲和廉價的木製劍柄,車夫咳出一口痰,吐在地上,不再理他。
反倒是一直在馬車上方昏昏欲睡的斥候,聞言趴在護欄上伸出腦袋,驚喜喊道:“你就是西蒙?”
沈刻轉身抬頭看,那人金色卷發披在肩頭,透出一股書卷氣,瞳孔深藍色,面頰處有淡淡的雀斑,十七八歲的樣子。
他驚喜地喊道:“我是科頓子爵的獨生子,艾薩克·科頓,我一直想來找你玩!我爸覺得我太沒用,就放我出來了,我家在赤林堡,你知道我吧?”
沈刻上下打量著他,這人看起來不太聰明……
月光下,少年的金色卷發散落下來,上等布料裁剪而成的綠色鬥篷柔順披在肩上,背後的精美長弓泛著金屬色澤,他說完了一長串的話,就呲著兩排整齊的牙齒笑起來,似乎是在等對方的回復。
沈刻瞄了眼他箭筒中插著的五顏六色的魔法箭矢,嚴肅地伸出了手:
“東境守護塞巴斯蒂安·蘭頓之次子,鱗光城伯爵未來的繼承人,西蒙·蘭頓在此,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