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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血皿》第九章 你爹為何會選我做女婿
  他原先那件燒了一個洞的衣裳扔在地上,鹿皮靴也踢在一邊,小綠正在啃靴子。

  那件衣裳,是那個帶大他的村婦做的。村婦在時,他不缺衣裳,村婦走後,他又在家中發現好些大小不一的新衣。以前他直接拿起來就穿上了,現在一想,村婦應該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提前給他做了許多套不同年齡的衣裳。以前不懂,現在越想越怪。

  一個普通村婦,何以有如此見識,還會打獵?可惜那場大火把村子燒了個乾淨,不然,他那間簡陋的草屋裡說不定還有更多線索。

  想到這裡,他把那件破衣撿了起來。

  管月夜洗完,又讓管海換水,再洗了一桶。還把小綠抓過去。小綠一頭扎入水中,歡快地遊了起來。

  洗浴好,管月夜換上妘瑕拿來的新衣,聞了聞,開心地說:“熏過蘭香。”

  又問管海:“你怎麽還不洗?”

  管海躊躇道:“我不洗。”他在村裡一年也洗不上一次,只在天熱時到山裡摸魚游水,但從來不會專門打水洗浴,他也不記得村婦給他洗過澡。

  “為何不洗?”

  管海不答。

  管月夜想了想,道:“洗吧,我們現在是在別人家裡,在別人家作客,要沐浴才合禮節。”

  管海隻好脫下席子,用管月夜和小綠洗過的水,勉強擦洗了一下。

  妘瑕拿過來一套仆從的衣裳,衣裳大了些,管海卷起袖子,挽起褲腿,在腰間胡亂系上腰帶。

  但這仍是他穿過的最好的衣裳,上身柔軟輕盈,不易起皺。他從未穿過鞋襪,問了管月夜,方知穿法,襪子上腳柔軟,布鞋舒適合腳,像踩在雲端。

  管月夜已換上青色衣袍,還是穿回他的鹿皮靴,妘娘子拿著布巾,替管月夜擦乾頭髮,包上了青色頭巾。

  見到梳洗好的管月夜,妘瑕驚奇地繞著他走了一圈,合掌道:“沒想到你生得這麽好看,我運氣不錯啊,白撿了個仆人。”

  管月夜的臉紅了。

  不久,妘瑕的父親回到家中。

  妘瑕撲上去道:“爹,你散衙了!”

  妘父摸摸女兒的頭,這是個高大威武,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說話中氣十足,聲音洪亮。

  他頭戴紅黑相間的官帽,身穿灰色官服,一隻老虎繡在官服下角。

  妘娘子向妘父介紹管月夜,管月夜見過妘瑕父親,妘娘子又道,管月夜還小,吩咐管海陪管月夜睡覺,安排二人住進了西廂房。

  管月夜問妘瑕:“你爹是幹嘛的呀?”

  妘瑕道:“漢國的官,品級最低的,官服上只有一隻劍齒虎,繡在衣角,再高一級,就是兩隻,左右衣角各一隻,再高,就是三隻、四隻,再往上,劍齒虎就繡在胸前,也是一,二,三,四,這樣排上去,品級最高的,劍齒虎繡在交領,數目也相應增加,最高的,交領上有四隻虎。五隻的便是貴族。你看到我爹衣角上的劍齒虎了吧?我爹是品級最低的縣丞,不過他說,這個品級好,是為百姓乾事的。”

  等妘父再次出來,已換了寬松的長袍,披散頭髮,腳踏木屐。

  妘娘子道:“今日有客呢!”

  妘父從上到下拂了拂自己的衣服,道:“我已沐浴更衣,衣正。”又虛摸自己的頭:“雖無冠,心正。”再舉起一隻腳道:“雖無襪,卻不染塵。”

  妘娘子搖搖頭道:“歪理。”

  五人進了正房,管海學著管月夜的樣子,用過所謂的“晚膳”,也不過就是木瓜飯,椰汁煮雞,苦菜羊羹,不算什麽特別的食物。

  晚膳後,夫婦二人便帶著女兒回東廂房去了。

  入夜後,管海穿著新衣新褲,蓋著新絲被,翻來覆去睡不著。

  剛認識這家人,管月夜信他們,他可不信。他起身走出屋外,轉了一圈,只見月亮掛在樹梢上,照著院中芙蓉,芙蓉半開,隨風搖曳,似乎就要化為精怪,他打了個寒戰,坐到廂房外的青石階上。

  小綠跟了出來,抱著一朵花啃。

  晚膳時,妘家人在,管海不敢把小綠放出來,看來它也餓了。

  管海想給小綠找點吃的,就往耳房走,他見晚膳都是從那間房裡端出來的。

  突然,東廂房裡傳來一陣說話聲。

  管海輕手輕腳靠了上去,只聽妘父興致勃勃地道:“娘子,你可還記得,我們是如何相識的?”

  妘娘子的聲音卻比白日裡嬌媚,她道:“你說過幾百遍了,你說在一次無聊的休息月宴會上,你聽著你那些同僚相互吹捧,你正昏昏欲睡,突然從窗口看見我路過,一下子酒醒,卻又像喝了仙釀,便托人去打聽,不想正值漢王準備擴充后宮,我爹急著把我嫁出去,正在召婿。”

  妘父笑道:“可不是麽,你那時看著年紀尚幼,還是個含苞待放的少女,我生怕你家不肯,誰知撿了個現成便宜。說起來,當時求親的,可不止我一人,我始終未曾問過娘子,為何父親大人獨獨看中了我?”

  妘娘子柔聲道:“你怎麽想起問這個?莫非是看到今天兩個小郎君,想起往事了?我爹說啊,眾人見到我,都一副手腳沒處放的呆樣,只有你。”

  “只有我怎樣?”

  “只有你啊,渾身放松,斜倚於幾上,端著茶湯,喝得有滋有味,腿還翹著。我爹說,看遍各家子弟,唯有妘氏,配得上我女兒。”

  妘父哈哈大笑,聲音甚是歡暢。

  管海癟了癟嘴。

  又聽妘娘子嬌滴滴地道:“風郞,你覺得不覺得,月夜這孩子大方又有氣度,且也不過份熱情,進退有據,頗有幾分貴族風度?”

  “慎言!”妘父忙道:“煌國戰俘都是漢王的奴隸,窩藏煌國貴族不上報,在漢國是大罪,按律當斬。”

  妘娘子“唔”了一聲,道:“你也太過於小心了吧。”

  妘父道:“漢王已有稱帝之心,他聽了江齊的話,招攬各國俠士,封為繡衣使者,這些繡衣使,個個相貌英俊,武功高強,身著繡衣,衣上紋著令百獸震恐的虎山君,那可真是耀武揚威。 他們手持王令,四處打探,聽人壁角,如有人言行不軌,死罪難逃不說,還要連累妻兒家小。說不定啊,此刻我們房上便藏著一個,再小心也不為過。”

  屋裡響起“啪”地一聲,想是妘娘子打了妘父一下,道:“你少嚇唬人。聽我說,我們結婚多年,只有妘瑕一個。”

  妘父笑道:“哈哈,我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你想收養那臭小子是不是?”

  管海一呆,收養?那是什麽?依稀在哪兒聽過,似乎帶他的村婦走後,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妘娘子不依道:“什麽臭小子,他到十三月才滿八歲,說起來,妘瑕是休息月滿的九歲,他比妘瑕還小一歲,可憐見的。”

  妘父忙道:“行,行,我白撿一個兒子還不好嗎?只是有勞娘子多操心。不過說起來,我倒更喜歡那個不說話的小啞巴。”

  管海一愣。兩人卻不再說話,管海呆了一會,去耳房偷了一點剩菜剩飯給小綠,小綠吃的甚是香甜。

  回到榻上,管海想著剛才聽到的話,妘家要收養管月夜作兒子,便渾身上下不自在,腹中有如火烤,但不像被人搶走獵物時的氣憤。

  他初打獵時,村中閑漢搶走他獵到的山雞,以為他一個小孩,搶便搶了,只能自認倒霉,誰料幾個月後,管海趁閑漢不備,用石頭砸破他的頭,拿走了一只差不多大小的雞,自此,那人再也不敢惹管海了。

  這種腹中火燒火燎的感覺,倒更像與他相依為命的村婦死去時,他感到的孤獨。

  管海忍著煩躁不安,不知何時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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