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管海不讓管月夜出面,自己到村中乞討,純樸的鄉下人總會給半杓飯,一塊瓜菜。沒人的地方,他就捉麻雀,掏鳥蛋,摘野橘酸柚。
現在是十一月,正值收割季,到十三月祭祀月亮神之前,地裡總有無窮無盡的東西。不過木瓜他已經吃膩了,現下看到就想吐。
捕到鳥雀,管海就在地上挖一個洞,將鳥雀和蛋直接放進洞中,埋好,在土上生一堆火,火燃上一個時辰,挖開土,剝掉鳥身上的羽毛,或蛋殼。
喂小綠,小綠嘗了一口,立即吐了出來。
管海道:“你不是說它什麽都吃嗎?”
卻見管月夜吃了一口,也吐了出來。
管海點火時,小綠守在火邊躍躍欲試,管海舉起一根燒著的樹枝,試探著問:“要麽?”
小綠蹦了開去。
夜裡就燒一堆火,躺在火堆旁睡去。
這日,管月夜看著不遠處的城道:“那是煌國的城。”
“哪兒看出來的?”
“城頭的旗是山雞,那是姒家的旗。”
管月夜說,煌國有四大貴族,管家、姒家、妘家、午家,他們的四種神獸分別是鼉龍,錦雞、獨腳夔、澤精。
管海問:“漢國不是打下煌國了嗎?為啥沒換漢王的虎旗?”
管月夜也不知道。
管海帶管月夜繞開煌國的城。
此後,又走了大半個月,漸漸行至煌國與漢國的交界,兩處地方口音開始變化,管海這才放下心來,又走了幾天,兩人來到一座高大的城前。
管月夜說,這是漢國的“邊城”,雖不如煌都漂亮,但也算有邊境風度了。
在管海看來,這兒的城牆竟然比山還高,不知上哪找來這麽多和人一樣高的巨石,這些巨石全都一樣大小,又是誰有如此神力,才能把巨石壘得這麽高,又如此結實,不會倒下來砸到人。
邊境風度,想來就是又高大又威風吧。
城門口人多,小綠往管海席子中一鑽,藏了起來。
兩人跟隨路人進了城,邊城的街道鋪著平整的青磚,街兩旁是堅固結實的大屋,氣派的青瓦白牆,屋四角飛簷,簷上蹲著虎獸,那虎獸一幅嬌憨模樣,管海在漢兵的旗子上也見過。
城牆邊上有口大井,井邊圍著朱紅欄杆,旁邊還放著一口裝滿水的青銅水缸。此時已近中午,許多人或坐或蹲於牆腳下,是一些像他們一樣的乞丐,有的穿著破破爛爛的漢兵服飾,大多數人光著腳。
街上有許多吃食叫賣,黍糕,飯團,麥芽糖,管海都沒見過,正看得眼花繚亂,一個女孩輕盈地走了過來。
與其說是女孩走了過來,不如說是一朵粉色芙蓉被收割季的微風吹了過來。
女孩走至管月夜前,攤開手心,手心之上,是一個瑩白色的飯團,說:“小郎君,給你。”
飯團在粉白的手心微微發光,晶瑩剔透,比玉石還要誘人。
女孩比管月夜高出半頭,頭上梳著活潑的三高髻,粉衣粉裳,深綠腰帶,裙邊系著一塊魚形佩環。
她走過來時,管月夜便看著她發呆。
其實女孩衣飾普通,談不上華麗,佩環黯淡,也不及管月夜所佩戴的那兩塊玉。
管海看不上同村的女孩,村裡女孩總是嚶嚶嚶大驚小怪,嫌他髒,嫌他凶,嫌他衣裳上有獸血,嫌他脫光了衣服在河裡洗澡,說他像野獸。他也不想討好那些什麽都不懂,只會一驚一乍的女孩。
但這個女孩顯然和村裡那些女孩不同,她看起來放松自在,似乎見到什麽,眼裡只會流露出好奇,而不是嫌棄或厭惡。
見管月夜發呆,女孩又道:“拿著呀,剛做的。”
如大珠小珠落下,滾了一地。
管海不由想,這聲音真好聽,他若是說話,那就是夜鶯遇上老鴰,玉兔碰到蛤蟆。
他決心不在女孩面前說一個字。便上前一步,從女孩手心取走飯團,掰成兩半,遞給管月夜一半,剩下一半塞入自己口中。
一股肉香頓時充斥整個口腔,和管海平時吃到的米飯不同,飯中不知加了何種肉,又配了何種香料,吃起來特別香,肉粒夾在米飯當中,每一口咬下,都有飯有肉,一時間竟分不清肉更香,還是緊實的米飯更可口。
管海不由想起管水,不知他可有吃到肉脯。
管月夜這才咬了一小口,腮幫子一鼓一鼓。
女孩問管海:“這是你弟弟?”
管海緊緊地閉上嘴,不給女孩一丁點兒嘲笑他的機會。
管月夜回過神來,向女孩作揖道:“多謝小娘子。”聲音稚嫩,也算可愛,像剛出生的毛絨絨的小雞。
女孩哈哈笑道:“小人兒還挺會說話的,你叫什麽名字?是哪裡人?”
笑起來就不像夜鶯了,像什麽呢?管海搜腸刮肚想了一陣,恍然大悟,像有一日,雨季過後,他到山中打獵,守了整整一夜也不見獵物,清晨時,一隻兔子躥過青草地,撞到樹上,驚起晨露,露水從樹枝上滴下來,劈裡啪啦砸到水坑裡。
管月夜道:“我叫管……”
這個笨蛋。
“我叫月夜,是煌國人,和家人走散了,我們要去銀霜國。”
女孩奇道:“煌國人?我爹說,銀霜國很遠,在海的另一頭呢。”
管月夜道:“你家雇人嗎?我倆會乾活,什麽都會。”
女孩“噗嗤”一聲笑了,道:“我也不知道我家要不要雇人,得回去問我娘,要不,你們跟我走吧。”
女孩轉過身。
管海把啃了一半的飯團往席子裡一塞,小綠動了動,開始吃飯團。
女孩又回頭道:“我叫妘瑕。”
“雲霞?”
“是瑕疵的瑕,我外公說人不可以太完滿,我小時候沒受過傷,也沒留過疤,所以名字裡一定要帶個瑕疵,替我受過。”
妘瑕帶兩人穿過大街,來到一棟小院前。
妘瑕推開朱漆大門,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上前,臉笑得比爛在地裡的木瓜皮還皺,口中熱情地叫道:“妘小娘子!”
妘瑕回道:“妘伯好,我帶了兩個朋友回來!”
妘伯點點頭,他的衣裳雖不算新,卻乾淨氣派,全身上下一絲皺褶也無,看到妘瑕稱兩個小乞丐為朋友,也沒露出半點詫異。難道妘瑕經常帶乞丐回家?
妘瑕招手讓管月夜、管海進去。
院門後種著十幾枝青青翠竹,青石鋪成遊廊,妘瑕順著遊廊進了花園,園裡栽著桃、李、梅、海棠等樹木,又種著紫薇、芙蓉,萱草、菊花等花草,一棟兩層朱漆樓房位於庭院正中,妘瑕指著那幢樓道:“那是我家正房,我們漢國人,吃飯待客都在那裡。”
又指著正房左右兩側的房屋說:“那是東西廂房,我爹娘和我住東廂房,西廂房現下空著。”
再指著正房之外,兩間小一點的房間道:“那是耳房,下人住的。”
東廂房內走出一名發髻歪斜,黃衣黃裳的中年美婦,妘瑕撲到婦人懷裡叫“娘”,嘰嘰喳喳介紹自己新結識的朋友,“娘,這是月夜,他從煌國來,要去銀霜國。”
中年美婦看著管月夜問道:“你多大了呀?”不等管月夜回答,又道:“走了這麽遠的路,餓了吧?”
管月夜作揖道:“見過妘娘子,夜兒再過兩個月就滿八歲,夜兒不餓,剛吃了妘小娘子給的飯團。敢問妘娘子家中有什麽活計?我能寫字算術,我的同伴能獵山雞、摘果子。”
管海反芻著嘴裡的飯團,一聲不吭。
妘娘子“噗呲”一笑,道:“夜兒,我可以叫你夜兒嗎?”她伸手拉過管月夜,上下打量。
管月夜點頭道:“我娘也叫我夜兒。”
“娘,我去打水!”妘瑕搶著說。
“好,我去找衣服。”
妘瑕拉著管月夜穿過正房,管海跟著他們,心想,他兩個倒像一對,或是姐弟。
進了後院,妘瑕叫過管海,教他如何打水,倒入澡盆,等管海打好洗澡水,她又交代管月夜如何沐浴,說完,對管海道:“你跟我去拿衣服。”
進了東廂房, 妘娘子問:“你在哪遇到的這孩子?他爹娘呢?”
妘瑕道:“我剛去東門口買飯團,看到兩個新來的,那一個比我還小,可憐巴巴地盯著我手上的飯團,我就把飯團給他了。他說跟家人走散了,要去銀霜國找他娘。雖然髒兮兮的,但那雙眼睛,跟個小貓似的,好可愛。他問咱家雇不雇人,娘,讓他給我當馬夫、男仆、還是當書童好?現下個子矮了點,但應該還能長,等他洗乾淨了,看長得如何,再看讓他做什麽。”
“喲,咱家你說了算啊?”
“咱家我爹說了算,我爹說要與人為善,如果遇到別人有難,就要幫助別人,娘不也常去城邊行善嗎?難道你敢不聽妘縣丞的話?”
妘娘子道:“嗯,我可不敢。再說這孩子一看就落落大方,舉止有度,娘很喜歡。”
妘娘子從櫃中撿出一套衣裳,道:“這是剛給你做好的冬衣,是青色的,你願不願意給他?你倆差不多高。”
“我明明比他高。”
妘娘子“哈哈”一笑,哄女兒道:“好,好,你比他高,給他嗎?”
妘瑕“哼”了一聲:“他運氣可真好,我一冬就一套新衣呢。”
妘娘子大方道:“娘再給你做一套。”
妘瑕烏黑的眼珠轉了一圈,道:“行!我不要青色,我要白色,紅色也成。”
妘娘子爽快道:“那就紅色。”
妘娘子把衣服捧給管海,道:“你是夜兒的仆從吧,我一會找身下人的衣裳給你。你叫什麽?”
管海不答話,接了衣裳,轉身回到洗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