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覺得今天大概率是要失身了。
結婚紀念日的夜晚,氣氛烘托的這麽到位。
別說什麽明天要出差,就是筆杆子今天要斷了,這作業也還得交不是?
退一萬步講,現在他們才是夫妻,床笫之歡是很合情合理的。
可一想到過去那些破碎的日常,想到阿雪精神失常的原因……
不!不行!
方林心一橫,就要推開身前的林月櫻。
可他的手剛接觸到林月櫻纖細的腰肢,忽的愣住了。
那原本光潔的小腹上,爬著一道傷疤,狹長而猙獰,外翻的皮肉呈青紫色。
霎時間,一股強烈而沉重的心情湧上心頭,像是悔恨,又像是愧疚。
注意到方林的視線,林月櫻伸手扯了扯被子,想遮住小腹。
“哎呀,沒什麽好看的,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這是由偶神眷屬造成的傷害。
雖然現世中早已沒有了偶神的蹤跡,但那份神力對血肉的影響依舊如跗骨之蛆,哪怕過了這麽多年也難以清除。
而對於方林而言,這是發生在僅僅數個小時前的事。
人面羊身的畸形怪物,被穿刺吊起的少女,巨樹中走出的學院前輩……
這件原本時間線中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任務,並非有驚無險。
方林伸出手來,輕撫那道傷疤。
增生的血肉組織有種異樣的觸感,滑膩到沒有一點毛孔,薄薄的一層皮膚下是凸起的筋膜。
像是一條條肉蟲。
感受著愛人的輕撫,林月櫻卻再無興致。
她握住方林的手,輕聲道:“對不起……不能給你一個孩子。”
方林心中猛地一揪。
結婚多年,他和沐雪瓊從未能擁有孩子。
照顧精神失常的阿雪已經讓方林身心俱疲,實在沒有精力,也沒有勇氣去考慮孩子的事。
如今的時間線上,阿雪不再受到精神失常的困擾,但本應健康的林月櫻卻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
這是由他而改變的時間線,縱然有著重來一次的機會,未來似乎也不完全朝著美好的方向前進。
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方林穩住心神,試探著問道:“月櫻啊,當初……你為什麽會選擇我呢?”
其實他更好奇自己為什麽會選擇娶林月櫻,只是這個問題實在問不出口,隻好換個角度。
看到愛人不再沉浸在過去中,林月櫻松了口氣,暗自調整心情後說道:“幹嘛突然問這個問題?該說的話我都已經在結婚典禮上說過啦。”
說著她微眯起眼,略帶“威脅”道:“親愛的~難道說你都忘掉了?”
“額……沒有沒有。”方林汗顏道:“我想知道嘛,今天可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那好吧。”林月櫻想到今天是夫妻二人的結婚紀念日,愛人的要求也是合乎情理。
她嘴角勾起,滿眼柔情似水。
“那就讓我來講一講,我是如何愛上你的。”
“其實一直到現在,我都很慶幸自己早早下手,總感覺晚一點你就會被其他女孩騙到手。
因為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有些好奇,這個作為被學院寄予厚望的特招生,到底有什麽過人之處。
而那時候你表現的……令人捉摸不透。
有時你很莽撞,明明對一切都一無所知,卻還是以身犯險,有時又好像能未卜先知,總是逢凶化吉。
有時你會做一些很大膽的舉動,比如直接接觸安全性未知的遺物,有時又過分小心,對一些細枝末節的事保持極強的警惕。
甚至有些時候你會表現的完全不懼死亡,也不在乎其他隊員的生命,但大多數時候你又總是站在所有人前面,並因為其他人一些小的疏忽而緊繃起來。
總之,你就像是一本永遠猜不到結局的故事書,讓人越看越好奇之後的故事。
現在想想,或許那個時候我的好奇心,就是愛情的開始。”
“額……有這麽早麽?”方林提出異議。
“只是開始嘛。”林月櫻言笑晏晏。
“畢竟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很快就變得光芒萬丈……
在覺醒了‘燧人火’並驅逐偶神後,你成為了有史以來第一位,能夠徹底將邪神從現世驅逐的先知系調查員,而在你的身上還有更多的奇跡發生。
絕對靈視,百分百的遺物親和度,不停突破檢測上限的靈魂強度……
在你面前,邪神似乎不再是無解的代名詞。
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你會成為先驅般的傳奇調查員,成為漫長黑夜中人們所期盼著的——希望。”
林月櫻的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輝,好像許多年前印在心中的那個身影至今也未曾褪色。”
但很快她的語氣中又摻雜進幾分失落。
“所以面對那個時候的你,我總是很自卑。”
“自卑?”方林不可置信道:“那倒不至於吧。”
他對林月櫻的印象,更多是來自與沐雪瓊戀愛後為數不多的相處。
長相靚麗,身材絕佳,氣質成熟知性,待人溫和,再加上吃的也算是公家飯,這條件基本算是天花板級別的了,和他方林相比怎麽也不能自卑不是?
“親愛的,你知道我是一名使徒系的調查員……”林月櫻柔聲道:“在學院內部,這個身份並不光彩。
使徒系學生通常是大規模邪神暴走下的幸存者,因為靈魂強度較高沒有成為空竅,但靈魂的某一部分被神力永遠侵染,失去了‘人’的屬性。
水準之上的靈魂強度讓使徒系學員能夠很快掌握靈魂力量,但永遠殘缺的靈魂也代表著極高的墮化風險,學院中有很多人都曾因墮化的使徒而失去親人,受到無法磨滅的傷害。
其他人通常對使徒系學員敬而遠之,畢竟誰也不想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帶上一顆定時炸彈。
偶爾也會有人試圖接觸我或者蘭蘭和阿雪,但他們往往帶著某些不好的企圖——起初你靠近我們的時候,我以為你也是其中一員。”
說到這裡,林月櫻眼神微微變化,盯著方林道:“特別是你給阿雪送早餐的時候。
如果不是校長力排眾議立下的新校規,終身監禁,人體實驗,人道毀滅才是我的結局。
所以在那段時間,和太陽般耀眼的學院新星相比,我只是一具苟延殘喘的行屍走肉,不停的參與任務來換取在太陽下活著的機會,直到靈魂墮化。”
林月櫻俯下身子抱住方林,好像這樣才能汲取到為數不多的溫暖。
“我一直以為自己會這樣渾渾噩噩的走向盡頭,就像夜晚的蛾子一樣,永遠也無法觸及到光亮。
即便因為你的站隊,‘大清掃’行動並沒有展開,我也只是站得遠遠的,苛求分享那一點點的余熱。
直到白鹿寺那次任務,當我看到你拚了命的從無數魂食邪物手中救出阿雪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
親愛的,你是與眾不同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你的內心深處是一片生機勃勃,永遠明媚的草原。
那裡聳立著一叢巨大的篝火,燃燒起熊熊火焰。。
我喜歡那叢火,因為它能燃盡所有黑暗,讓我懶洋洋的躺在旁邊,享受溫暖。
我討厭那叢火,因為它也會幫別人驅趕黑暗,讓別的人舒舒服服的躺在旁邊。”
林月櫻越抱越緊,呼出的氣息悠長而熾熱。
“我是一個貪心的女孩子,所以我就想把你捆在身邊,一輩子也不放開。”
感受到這真實而熱烈的愛,方林隻覺得受之有愧。
英雄救美當然很適合作為芳心暗許的前置條件……問題是聽起來他當初救的是阿雪,芳心暗許的卻是林月櫻。
好比張生一封書信解了普救寺之難,救了崔鶯鶯,結果數年後高中狀元衣錦榮歸,八抬大轎迎娶了崔夫人!
這劇情發展也太不合常理了。
難不成是自己定力不足,撐不住那林氏女的美人計?
還是說這是一條獨立的時間線,自己的靈魂只是在十六歲那年和二十八歲這年偶然插入?
那原本屬於他的時間中,他不在了,阿雪又該怎麽辦?
無力感湧上心頭,方林忽然迷茫了起來,無論是對不知原因的穿越,還是對不可預測的未來。
本以為穿越回了過去,了解了世界的真相就能夠改變一切,可現在看來,即便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未來也不一定會向著預想的方向發展。
收回心思,方林心中默默的歎了口氣,然後摸出了先前蘇筱葵留下的紙條。
不管怎麽說,林月櫻的愛都是真實的,作為這個時間線中的丈夫,被老婆的閨蜜塞紙條什麽的,還是報備一下的好。
當然了,方林也不認為會有什麽不該被林月櫻看的。
雖說只有幾面之緣,但他肯定自己不會和蘇筱葵有什麽奸情。
畢竟自己也只是小帥,以蘇大小姐那眼高於頂的高傲性子,怕是沒什麽深交的機會。
打開紙條,方林隨意掃了一眼。
接著,他的瞳孔猛然收縮,全身不自覺的繃緊、
紙條上赫然寫著——
小心林月櫻!
他不明白為什麽蘇筱葵會留下這樣一行字,但莫名的有種恐懼感湧上心頭,令他遍體生寒,仿佛身處某個巨大的陰謀之中,此刻才揭曉出冰山一角。
與此同時,林月櫻似乎是感受到了愛人的異樣,她抬起頭看向方林,略帶疑惑道:“親愛的,你怎麽了?”
方林已經將紙條藏在枕頭下,面對林月櫻的疑問,他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
“啊,沒什麽,明天還得和蘇筱葵商量任務的事,今天早點休息吧。”
方林伸手關掉台燈,溫馨的臥室瞬間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