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轉，進入建北輔路，直行50米到達目的地。”

　　跟隨導航的指引，方林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等待的蘇筱葵。

　　她坐在低矮的板凳上，旁邊是一個略顯破舊的招牌。

　　“小米粥，八寶粥，胡辣湯。”

　　“涼面，米皮，擀麵皮。”

　　在山河省，隨處可見這種小商販，用一些鐵架棚子就可以支起攤位，出售物美價廉的飯菜。

　　方林隨手拉來板凳，輕車熟路的坐下。

　　蘇筱葵坐在桌子對面，腰背挺的筆直。

　　也許是要出任務的緣故，她穿的是正式調查員的製式服裝，整體以黑色為基調，修身而簡潔。

　　頭髮簡單的盤起來，臉上也只花了淡妝，不過蘇筱葵本身就天生麗質，這穿搭放別人身上像是文員秘書，到她身上就襯的冷淡而優雅。

　　方林正想著怎麽挑起個話頭，對面的蘇筱葵忽然幽幽道:“我來之前，參與了一個商討會。

　　上邊決定，要逐步放開限制，讓民眾了解邪神的存在……因為鏡花水月，就要到極限了。”

　　她的語氣淡然，像是給上司匯報工作的秘書。

　　“邪神對現世的侵蝕越來越深，僅僅是處理各地頻發的異常事件就讓院方焦頭爛額，院方已經無力再擴大鏡花水月的影響。所以哪怕導致那些僅僅是被知道存在，就會引起巨大危機的邪神複蘇，也只能逐漸放開管制。

　　權宜之計罷了。”

　　方林對這個“鏡花水月”有點印象，是一個強大的遺物，可以大范圍扭曲群眾認知，隱藏因為邪神或魂食邪物引發的異常事件。

　　某些邪神即便是被“認知”到存在，就會引發大面積的神力侵染。

　　現在放開限制，也是迫不得已。

　　“嗯，形勢越來越嚴峻了。”他故作沉思狀。

　　蘇筱葵拿起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子，倒了一杯熱水。

　　“對你的山河省倒是影響不大，畢竟有你這傳奇調查員坐鎮，本就不需要鏡花水月的力量。”

　　莫名的，方林覺得這句話裡帶著刺。

　　“話也不能這麽說……”

　　蘇筱葵不可置否，她捧起杯子輕輕吹氣，輕啄一口。

　　稀薄的水蒸氣升騰而起，像是一張面紗。

　　“我的上一個任務是在西南的一個邊陲小鎮上，聯調局在那裡設置了隔離區。

　　隔離區內的人無論男女，胸口處都有一道圓形傷疤，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蔓延，等到三十五歲後，傷口處會長出一朵巨大的蘑菇，而宿體則迅速衰敗直到化作灰燼。

　　這源自他們的古老信仰——菇神，他們堅信自己是菇神散落的孢子，在人間體驗生老病死後就會回歸神性。

　　我嘗試了很多手段，都無法阻止這個過程，聯調局也無法提供任何幫助。

　　後來一次偶然事件，我發現隔離區內新生的嬰兒身上並不會出現圓形傷疤，是信徒們給嬰兒喂食了一種菌類，才導致圓形傷疤的出現。

　　當時我想，或許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可以拯救那些嬰兒。”

　　蘇筱葵頓了頓，似乎是在調整某些情緒。

　　“但聯調局的人阻止了我——他們早就知道這個儀式。

　　甚至於他們設立隔離區目的，就是為了維持儀式的存在。”

　　方林微微一怔，他本對這些東西不甚了解，但他此刻心中卻莫名的生出一團無名火。

　　“是因為儀式不存在了……菇神就會侵染現世是麽?”

　　“沒錯。”蘇筱葵回應道:“實際上菇神已經算是溫和的邪神了，只要隔離區內維持一定的信徒數量，就不會加劇侵染。

　　而斷絕儀式的代價……上一次菇神的爆發，導致三個村落的村民化作空竅。

　　實際上我的任務並非是解決菇神，我本來也沒那個能力，聯調局的人希望我能解析菇神信仰的神力回路，從而複刻在另一個侵染現世的活躍邪神身上。

　　而學院高層，默認了這件事。”

　　說罷，蘇筱葵靜靜地看向方林，好像在期待著什麽。

　　片刻後，她收回視線，放下水杯扭頭看向街道。

　　陽光斜映在她姣好精致的臉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所以休假的時候，我總是喜歡到山河省轉一轉。

　　和其他地方不同，這裡沒有隔離區，沒有聯調局的憲兵隊，沒有苛刻的宵禁政策，也沒有因為邪神複蘇而不得不發生的‘爆炸，火災，坍塌’事件，更沒有那些受邪神影響的，遲早化作空竅的人。

　　在這裡呆久了，總會產生一種幻覺，好像從來都沒有什麽邪神，沒有那些無法驅散的夢魘。”

　　方林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不遠處，一群小學生正踏著放學鈴聲走出校園，他們排著隊，喊著口號，在走出校園四散開來，有的尋找家長，有的衝向小賣部，有的結伴而行。

　　就像是雛鳥飛向天空，陽光灑在稚嫩的羽毛上，散發出淡金色的光芒。

　　方林忽然意識到，或許從前並非是他一味的在照顧沐雪瓊。

　　那些平淡的生活背後，有著一群人正默默地守護著世界。

　　“這就是我們贏得的生活。”方林感歎道:“不管怎麽說，我們的努力還是有成果的。”

　　“不。”蘇筱葵忽然轉過頭，用尖刀般的語氣說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你在。”

　　“額……”

　　方林本來只是有感而發，卻不想蘇大小姐忽然來這麽一句，頓時有點不好意思。

　　“我只是盡到了自己的義務罷了……”

　　他尋思著說幾句客套話，但剛開口他就後悔了，因為蘇筱葵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好像帶著某種……幽怨?

　　“你本可以做的更好。”蘇筱葵緩緩道:“”如果當初你選擇和我站在一起。”

　　方林:“?”

　　貌似有隱情啊！

　　他趕緊扯開話題:“咳咳！那啥，扯遠了，咱們還是聊聊正事吧！”

　　“正事?”蘇筱葵微微皺眉。

　　她挺直身子，雙手抱胸，修長的雙腿交叉在一起，一瞬間又變回了高傲的白天鵝。

　　“那你倒是說說，林月櫻的事和這次的任務，哪個才算是正事?”

　　尼瑪……

　　“都是正事！”

　　“嗯?都是正事也有輕重緩急，那先聊哪個好?”

　　“……你開心就好，你想先聊哪個就先聊哪個。”

　　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片刻之後，蘇筱葵冷著臉從身旁的公文包中掏出一個檔案袋。

　　隨手揭開封蠟，她將一張照片放到桌子上，推到了方林面前。

　　照片上是一隻人偶。

　　由青灰色的帶著奇特質感的布料縫製而成，口鼻，眼耳處縫有黑色的縫線，雙手被反綁到背後並高高吊起，雙腿則像是麻花般糾纏在一次，隱約可見綠紫相間的不知名填充物。

　　方林油然而生一種排斥感，好像有某種惡意從照片裡鑽出，撲面而來。

　　“當初我們都以為偶神已經被你徹底殺死，所有現世痕跡都被燃盡。”蘇筱葵說:“但一支實習小隊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她伸手指向照片上的人偶。

　　“這些針腳的縫製手法很特殊，經過對比可以確認是偶神信徒縫製的。”

　　“我記得織偶村會有出售類似的人偶，會不會是仿製品?畢竟總會有一些有著特殊嗜好的人，有需求自然會有買賣。”方林問道。

　　“你是絕對靈視，應該能看到這人偶的特殊之處。”蘇筱葵輕撫照片，淡淡道:“這種侵染靈魂的惡意，普通人是根本仿製不出來的。”

　　沉默片刻，方林問道:“那這和月櫻有什麽關系?”

　　聲線略帶沙啞。

　　他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好像某個奇特的猜測深埋心底，此刻在這惡意之下正在生根發芽。

　　蘇筱葵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方林。

　　方林拆開檔案袋，發現是林月櫻的紙質學籍檔案。

　　姓名:林月櫻

　　民族:……

　　出生年月:……

　　籍貫所在地:……

　　這些東西堪稱乏味可陳，和普通中學生的學籍檔案沒什麽兩樣，除了加蓋有特殊的紅色漆章。

　　直到……

　　精神狀況鑒定:良好(存疑)

　　備注:疑似偶神宿體！

　　“學院公開的林月櫻的檔案是修改過的，這才是她真實的學籍檔案。”蘇筱葵說:“她實際上出生於織偶村，學院在一次針對偶神的活動中發現了她使徒的身份，但因為剛剛通過了新校規，就以預科生的身份將她招收入學院內進行培養，以及研究針對偶神的方法。

　　只是由於偶神宿體這個身份，她不能近距離接觸偶神神力，否則就有墮化的風險。”

　　“那當初為什麽學院會派她和我們一起執行任務， 還隱瞞了她的身份?”方林問。

　　“這就是重點。”蘇筱葵提高了聲音:“我們原本都以為那次任務評級出現了問題，但我調查後發現，織偶村的行動人員都是校長欽定的。”

　　“校長是內鬼?”方林下意識的說。

　　蘇筱葵:“……”

　　“我猜是為了讓你安全覺醒。”

　　“為了我?”方林一臉不可置信。

　　“沒錯，當時你被檢測出了極高的靈魂強度，但卻罕見的沒法通過‘盜火’儀式覺醒。”蘇筱葵說:“除了比較安全的盜火儀式，在邪神侵染下也有自主覺醒的幾率。

　　學院可能是考慮到你的靈魂強度極高，或許可以在偶神的侵染下覺醒，於是才特意調低了任務評級。

　　而林月櫻的作用……作為宿體，偶神想加劇對現世的侵蝕，必然會以她作為節點。

　　以你的靈魂強度，即使覺醒失敗學院也不會輕易放棄你，這個時候，只要摧毀‘節點’就能爭取到時間，從而將你救出。

　　我們執行任務的時候，應該有學院高層在監視。”

　　“媽的……”方林喃喃道。

　　“當然事實證明學院的策略是對的，你成功覺醒了，偶神不只是被驅逐，而是被徹底殺死，同時學院還額外收獲了一位變得較為穩定的使徒系學生，簡直是一舉三得……

　　可現在偶神仍舊停留在現世，織偶村的所有節點已經被燃盡……”

　　蘇筱葵壓低身子，手指輕點林月櫻的學籍檔案。

　　“偶神連結現世的節點，你覺得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