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日暮，程十一才大包小包的跟著程啟明走到了離家不遠的小公園。

　　公園外很是熱鬧，道路旁的路燈恰好在此時亮起，明亮的燈光映在街道兩旁的招牌上，更顯得流光溢彩，為昏暗的天空增添了幾分朦朧美感。

　　街頭巷尾熙熙攘攘地排列著各種小攤，手抓餅攤、燒烤攤、炸雞攤……各種香味彌漫在空氣中，引得大人小孩紛紛駐足排隊，好不熱鬧。

　　這條繁華的街道乍一看有些擁擠，但中間卻仍留下了不小一條過路的道，以供來往行人車輛往返，雖然熱鬧，卻井然有序。

　　程啟明這些年一直酗酒，沒賺什麽錢，原來的老房子早為了給程十一他媽治病給賣了，如今兩人的安身立命之所是租的老本地人的房子，藏在這條巷子的深處，程十一他們七拐八繞了好一番才將將近了單元門。

　　然而正在家附近的最後一個拐彎處，程十一卻陡然停住了腳步，原本燦爛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顯得有些怪異。

　　程啟明走了兩步，忽覺身旁一空，一回頭，就看見愣在原地的程十一，不由有些疑惑，問了句“怎了”，卻沒能得到回應，隻瞧見程十一一直死死地盯著自己身後的某處。

　　順著程十一的目光，程啟明眯了眼細細望去，忽的瞧見了一個少年正懶懶地靠在自家樓下的單元門上，面露微笑，瞧見兩人，還隔著老遠揮了揮手。

　　程啟明皺了皺眉，那個少年看著吊兒郎當的，上半身穿著件鮮豔到有些豔俗的花襯衫，下半身是條七分的大褲衩子，腦袋後面梳著個半長的馬尾，瞧著不倫不類的。

　　雖說長得挺清秀，但周身氣質完完全全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二流子。

　　程啟明正在心裡醞釀著該如何開口勸說程十一以後少交這種看著就不像啥好人的朋友，程十一卻率先說道:“爸，你先回去吧，我跟這個人說點事，一會就回去吃飯。”

　　不等程啟明應允，程十一便強行把手上的袋子往他手上一塞，朝著那個少年快步走了過去。

　　程啟明一下子哽住了，想要管教孩子的千言萬語在喉頭滾了一圈，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重歎了口氣，自言自語了句“孩子大了管不了了”便拖著沉重的步伐上了樓。

　　天色漸暗，西邊日暮逐漸沉溺在無際的夜空之中，巷子裡的路燈方才慢慢悠悠地一個接著一個亮了起來。

　　老巷子裡的路燈鮮少有人來維修，昏黃的燈光忽明忽滅，打在對面人的臉上，顯得有些陰鬱。

　　“你來找我做什麽?”程十一冷冷看著他，語氣生硬。

　　喬楚不語，只是笑著看他，直到把程十一看得頭皮發麻，方才緩緩開口:“你也回來了吧。”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可能吧。”

　　程十一不置可否，偏過頭去，從他現在的角度剛好能看到自家的窗戶，窗台上放了盆多肉，枝乾從防盜窗裡伸了出去，朝向太陽升起的方向。

　　而且，在程十一抬頭往上看的時候，恰好瞧見了一個賊兮兮的腦袋立刻躲回了屋子裡面。

　　因為過於慌亂，那顆腦袋甚至與某不知名物體發生了碰撞，發出了“咚”的一聲巨響。

　　程十一歎了口氣，嘴角卻是不自覺地微微向上翹著。

　　瞧見程十一樂在其中的模樣，喬楚心下了然，卻沒有當即戳破這層薄如蟬翼的膜。

　　他從兜裡掏出枚硬幣，接著輕輕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手背覆在另一手上擋住硬幣，問程十一:“你猜是正面還是反面?”

　　程十一瞥了眼喬楚交疊在一起的手掌，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卻仍配合地回答:“正面。”

　　喬楚把放在上面的手拿開，果然是正面。

　　喬楚狡黠地咧嘴笑笑:“你一直想知道的問題，這就是老天對你的回答。”

　　程十一倏地瞪大了眼睛望他，他卻是一副無辜的表情，甚至大言不慚道:“這次的算命錢算首次優惠，就不收你錢了，不過……”

　　喬楚朝他眨了眨眼，補充道:“我們青龍觀算命可是很有名的，收費向來是888起步呢。但是看在我與施主你有緣，第一次免單，第二次半價呦～怎麽樣，是不是心動了呢?要不要再來一卦?我對桃花運也相當有研究哦～”

　　說到桃花運，喬楚還朝程十一拋了個媚眼，絲毫沒有個所謂的“道士”模樣。

　　程十一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扭頭就走。

　　“誒誒！”喬楚立刻收斂了些許臉上的笑意，連忙拽住他的手臂攔住他，“別走啊哥，我、我跟你開玩笑呢！”

　　程十一猝不及防被拽得停了下來，險些被自己絆倒。

　　然而回過頭，喬楚這個罪魁禍首卻又掛上了一副欠扁的笑臉眼巴巴地望著他，程十一隻得無語地垂眸，看了看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又抬起眼皮看他。

　　意思很明顯:把你的爪子撒開，離我遠點。

　　喬楚立刻松開了手，甚至退後了兩步，保持了社交的安全距離。

　　程十一皺了皺眉，這個人什麽毛病，怎麽跟那個顧青一樣，老是笑笑笑的，看著就煩。

　　“你還有事嗎?沒事我要回家吃飯了。”

　　喬楚嘿嘿一笑:“你看咱倆多有緣啊，又正好是飯點……這不得請我去你家吃個飯?”

　　程十一嫌棄地撇撇嘴:“誰跟你有緣啊?明明是你自己跑我家樓下的……你不說我還沒想起來，你怎麽找到我家的?你不會是變態吧?”

　　似乎是想到了啥不好的東西，程十一嘖了一聲，整個人呈防禦性姿態向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盯著他。

　　被百般嫌棄了的喬楚倒也不生氣，再次故作玄虛地從兜裡掏出那枚硬幣，得意洋洋在程十一跟前賣弄地拋接，說:“它告訴我的。”

　　程十一扭頭就走，不帶一絲猶豫。

　　喬楚立刻反應迅速地小跑到程十一面前攔住去路:“哎哎！你不願意請我吃飯就算了。 但是我還有件事要問你。”

　　“什麽?”程十一滿臉寫著“不耐煩”三個大字。

　　喬楚朝四周張望了一番，壓低了聲音道:“你有沒有感覺身上有哪裡不對勁?”

　　“不對勁?你指什麽方面的?”

　　喬楚不語，隻定定盯著程十一的神情，沒瞧出什麽端倪，半晌，才疑惑地嘶了一聲，狠狠一拍自己的腦袋，皺著眉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我算錯了麽?不應該啊……”

　　“祖師爺顯錯靈了?呸呸呸！怎麽能怪祖師爺，當是我學藝不精……”

　　然後，喬楚碎碎念著自顧自舉著手上的硬幣來回仔細地摸索查看，晃晃悠悠地走了。

　　在徹底淹沒於巷子盡頭的黑暗之前，喬楚停住腳步，回頭給程十一留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感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就來303找我。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喬楚仍是笑著的，卻與方才吊兒郎當的浪蕩模樣不大一樣了，連臉上的常年掛著的假笑瞧著都真誠了幾分。

　　然而程十一尚未問出口他的話是什麽意思，303又是哪，喬楚便已經轉身離開，消失不見了。程十一便也懶得追究，扭頭上了樓。

　　上樓的步伐沉重，千思萬緒縈繞在腦海中，牽扯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程十一本不願多想，然而當手搭在自家家門的門把手上時，還是不由得停住了動作。

　　喬楚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說，“正面”是問題的答案，硬幣給出的回答，真的可以相信嗎?

　　若是，自己該作出何種的選擇，才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