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手劉已經從花壇裡走了。
轉移注意力的方式總是那麽有效,更何況當時小劉的注意完全不在他的身上。
老人慢騰騰地走在街上。
問題就在於,不收現金。
公交車也不找零。
他只能想辦法找那些別人看不見的角落施展本領。
寸步難行就是形容他現在的處境。
仔細回憶一下,京城有哪些老朋友沒有?
想了一圈,老夥計都走的走,退的退,竟是一個也沒有。
正想著出神,一個不留意,拐角的地方撞了個人。
快手劉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人老了,他都八十四了,跌一跤沒出事都是萬幸。
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
看向對面,卻是地上癱坐著一個小夥子,沒站起來。
再仔細一瞧,這不是上次請自己吃飯的小夥兒嗎?
快手劉樂呵呵地把他攙扶起來。
“小夥子又見面了,走路要小心呐。”
老人察言觀色,只見他悶悶不樂。
有道是:
愁雲密布壓心頭,滿腹心事無處求。
日暮西山鳥歸巢,孤燈獨影淚雙流。
老人心裡想著,這怕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情,要想不開了。
旋即拉上小夥子找了個旮旯坐著。
算了算手裡的錢,端起碗,把15塊錢放進去,伸手從碗口上一抹。
變成了一打嶄新的一元紙鈔,一看就是銀行剛取出來的。
(遠在千裡之外的銀行:???)
取出來一張揣進兜裡,又伸手一抹,變出一碗面條。
還帶著鹵子!
(遠在千裡之外的面條老板:???)
“給,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老人樂呵呵地遞過來一碗打鹵面。
“肚子裡有話,就得說,不說出來啊,憋得慌。”
要不說老人的經驗都是寶,如果是新興事物,老人可能不太理解,但是對人情世故,老人太懂了。
糖畫張沉默了許久,也沒動面。
老人還是樂呵呵的。
“說起來啊,今年我都84了。”他給自己如法炮製了一碗面。
“沒想到吧,我六七歲就打過鬼子,受了傷,叫師父撿去了,學了一身手藝。”快手劉自顧自地說:“後來啊,就是我24歲那年,代表師父參加這傳承碑。”
“您參加過上一屆?”
“對啊,我還見過你師父,可惜,我倆都沒贏。”他吃了一口面:“事後,我找了個徒兒,剛把手藝傳下去,有一天,讓人給拐跑了。”
“過了不久,我有一天又能用我這手藝,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快手劉歎了口氣,搖搖頭:“可惜了,多好的一個孩子。”
糖畫張忽的覺得有些餓了,也像模像樣地吃了起來:“或許是覺得吃不起飯,自己走了呢?”
他也曾不止一次懷疑過自己,做這行當,能不能活下去,最好能在大城市裡買套房。
年輕最怕的,一個是入錯行當,無錢無權無家;一個是躊躇不前,漏了千金萬兩。
糖畫張恰恰兩個都佔。
老人一眼就看出來他的迷茫。
“吃飯呐,有的人,一輩子就為了這件事情奔波。”他端著手裡的面條:“就這二兩飯,多少人是個勞碌命啊。”
“你知道為什麽這傳承,既能賣,又能打嗎?”
“不知道。”糖畫張搖頭。
“亂世下山救世人,盛世入市喜萬家。”老人把碗合上,勸導般地說:“這就是我們的說法。”
“老頭,你說的這些都是為了世人,對吧?”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
“那我呢?”糖畫張捧著個碗:“這門手藝怎麽能養活我自己?”
“賣錢嘛,走街串巷,不寒磣。”
糖畫張沒說話。
這句話,放在過去的時代,沒有問題。
可是放在當代,難說。
快手劉自知沒說到點子上,隻得拍拍他的肩膀:“我們老一輩的看法可能已經過時了,不一定全是對的,你自己怎麽想?你想做什麽?”
糖畫張沉默良久,憋出兩個字:“賺錢。”
“可別掉錢窟窿裡,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
“老人家,我尊稱您是老人家,我也還沒到你的年紀,”糖畫張把碗放在台階上,輕聲說道:
“我不想帶著迂腐的味道蹉跎一生,也不想去阿諛奉承。我可以看著別人紙醉金迷,但是不能接受自己平庸無眼。”
“我想把這門手藝刻上去,然後,再也不見。”
老人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有想到過這個回答,他詫異地問:“你不想再繼續做下去了嗎?”
“或許吧。”
糖畫張搖搖晃晃地走出小巷。
“已經到現代了,船堅炮利,這個傳承,傳不傳下去,已經是無所謂了。”他這樣說道。
老人搖搖頭,默默端起那碗沒怎麽動的面條。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靜不下心。”
頓了頓,他又說:“或許這就是年輕人吧。”
他用手抹了一下碗口,那小碗光亮如新。
小巷外,剛走到大街上的糖畫張忽的暈了過去。
一個人影飄過。
局子裡。
“小劉,這個人就不要盯著了。”
“為什麽,王隊?這不合適啊,他連身份證都沒有,你也知道壞老頭老太太有多少,偷搶罵街碰瓷,撒潑打滾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隊長想了想,沒有告訴他真實原因:“有其他區域的同事接手,沒你什麽事情了。”
“哦。”這個原因合情合理,可以接受。
小劉點點頭,補材料去了。
非遺傳承館。
撓羊程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小夥子,嘴角想笑,但是又不停地憋住。
“想笑就笑,我也沒攔著你。”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他拍著病床就笑了起來:“輸的有多慘,讓我聽聽?”
“贏了。”糖畫張坐起來,頓了頓:“但也輸了。”
“沒輸你怎麽暈過去的?”
“不知道啊。”他搖搖頭站起來:“等調查結果吧。”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自己周圍的東西。
大黑鍋,糖塊,杓子,酒精爐。
一個都沒有少。
忽的又反應過來,這幾項東西是最沒用的,一來不值錢,二來沒什麽用。
都不如傻大個有一幅好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