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傳不下去了?”
“繼續下去估計得餓死。”糖畫張狼吞虎咽:“老板是個好人,居然請客。”
男子笑笑,不說話:“我叫崔允信,學過幾年變臉,在這邊表演,混口飯吃。”
“你這還傳的下去吧,我見喜歡的人有不少。”糖畫張擦擦嘴,眼裡露出羨慕的神情:“怎麽也來爭這傳承碑?”
“喜歡和願意學是兩碼事。”變臉崔喝了口水:“願意學和願意看又是兩碼事。”
他感歎道:“而且不見得有多少人喜歡,實話實說,這份手藝在身上,在手上,在心上,就是不在臉上。”
“你這話說的,至少現在還有人願意賞臉看一眼咱們。”糖畫張喝了口水,一直在煮糖,熱氣把他的臉熏得通紅,煮的有些渴了:“等會咱倆要不試試?我正好看看現在年輕傳人的成色。”
變臉崔笑笑:“我是個半吊子,沒學到真手藝,川劇是正兒八經有傳承有門路的,放心,我沒本事和你搶。”
糖畫張驚訝:“你還真是出來混口飯啊。”
“怎麽?活都活不下去了,還不允許出來混口飯啊?”崔允信一臉嫌棄:“迂腐的老思想。”
“混混混!”糖畫張說著:“我又不像師父們那麽一成不變,勇於接受新事物。”
嘴上說著,他倒是不含糊,繼續夾著鍋裡的東西吃:“你說說你,吃個火鍋,上面全是辣椒,知道你們川蜀人能吃辣,也用不著~”
“再說一遍,我們不是辣,是麻辣,麻辣,麻辣!”崔允信敲敲桌子。
“我就這麽一過來,才遇上兩個傳人,全是正兒八經有傳承的,我上哪說理去?”糖畫張沒有接話,改口說起自己的遭遇,氣衝衝地往嘴裡塞吃的:“這頓飯多少?”
“不貴,兩人也就400多。”
糖畫張頓了一下,一張糖畫20,剛剛總共賣了7張,140塊,連頓飯都吃不起。
頓了頓,糖畫張夾菜的手更快了:“憑啥這麽貴啊,這麽個底料憑啥收我46?”
“我怕你吃不慣,這是麻辣和微辣的雙拚,每個鍋底46元,兩個92吧。”崔允信說道。
兩個人一頓飯三百多,意思是一頓至少要賣15張糖,早午晚三頓,一天的銷售額要炸。
“平常沒有這麽貴的,一般那些小攤攤啥的還是很便宜的,一碗面才22左右。”
糖畫張頓了一下,夾著扯面的手不動了:“一碗面,比我一張糖畫還貴啊。”
崔允信存心想逗逗他:“你夾得這個是褲袋面,一根34元。”
手一抖,已經感覺嘴唇辣到不行的糖畫張不是很想吃,但是一想這根面34……
“這幾片肉78,這四個丸子54,素菜便宜點……”崔允信濤濤不絕,就是為了調戲這個小子。
糖畫張深受打擊,伸手叫停。
“我讓我的龍出來吃會。”
話音一落,旁邊那在熱氣騰騰的屋裡,但是絲毫沒有融化跡象的糖龍飄了起來。
吸溜~
一根長長的褲帶面就進了糖龍肚子裡。
“細品著點兒,這根面比你還貴。”
糖龍臉上寫滿了問號?
“這就是,非遺傳承?”崔允信看著飄著的糖龍,面露震驚。
“是,也不是,算是傳承人的手法吧。”糖畫張笑笑:
“傳人總得會點真東西,傳承碑60年一出,每次出現,都是傳承的一次大斷代。”
“你們戲劇演的神,還在不?”
崔允信遲疑:“在的,吧?”
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失去了傳承什麽機會,卻又抓不住。
“那便好。”糖畫張嘿嘿一笑:“只要還在。”
崔允信總覺得這笑容有點深意。
夜裡。
糖畫張睡在了崔允信的家裡。
京城租金太貴,他住不起。
非遺傳承館又有些遠,再去恐是擾人清夢,隻好叨擾老崔了。
崔允信給他在地上鋪了張折疊床。
“你就不能自己用糖畫一張床嗎?”
“睡起來身上黏糊糊的,而且,規矩不讓,用過的糖沒法重複用。”
“怎麽就不能重複用?”崔允信問道。
“我睡過,再融出來,你吃嗎?”
沉默不語,這斷然是沒辦法下嘴的,哪怕是美女睡過的也不行。
“傳承碑之戰,什麽時候開始?”
“明天。”
“你有信心嗎?”
糖畫張沒說話,傳人太多,各有各的手段,保不齊哪個人會一口噴火,一口把他的糖全融化了。
還是睡覺罷。
第二日,糖畫張難得睡到日上三竿。
他伸了個懶腰。
崔允信在調整他的機關,為晚上的演出做準備。
“走了。”
“你加油,晚上還來我這裡睡不?”
“來”
街上走著,忽的,他若有所感。
抬頭一瞧。
一個人影從電線上走過去。
錯覺?
糖畫張不信。
估計是來走傳承的人。
什麽樣的傳承,能讓人走在電線上?
正想著,又一個人影從電線上走過去。
連續兩個?
怪事哉。
一個人衝他打了個招呼。
等等,誰和我打了個招呼?
猛地一驚。
糖畫張從床上醒來。
日上三竿。
崔允信在調整他的機關,為晚上的演出做準備。
夢?
不太像是夢。
那就是中計了。
“走了。”崔允信不是正傳人,手裡沒有家夥事,不能牽連,估計以後也不能睡這裡了,得去找非遺傳承館。
“你加油。”崔允信在調整他的機關,頭也不抬:“晚上還來我這裡睡不?”
愣了愣, 糖畫張回話:“不了,晚上我有事做。”
“行,我正好回一趟蜀中。”他似乎是起了什麽心思。
糖畫張沒攔著他。
傳承傳承,什麽才是傳承?手藝?品行?藝術?技藝?
糖畫張也不知道,一個傳承而已,有人傳了,有人改了,有人庸庸碌碌,有人頑固不化,都以傳人自稱。
走在大街上,糖畫張看著人來人往。
正思索著去往哪裡,只見迎面走來一個男子:
頭系白手絹,身著羊坎肩;
腳蹬老布納,腰纏牧羊鞭。
兩人相見,都認出來對方是非遺傳人。
一個是大鐵鍋身上背,一個牧羊鞭腰間纏。
與周圍人群格格不入。
抱了個拳,糖畫張先開口:“在下糖畫張景顏,敢問兄弟姓名?可是來奪那傳承碑?”
“哈哈哈,可算是找到組織了。”那漢子一把摟住糖畫張:“我叫程一光,我們村那最厲害的後生。”
中文有一個特點,不認識的詞都可以從字裡行間和語氣理解,後生是他們的方言,也可能是傳承人的一種自稱,又或許可以理解為年輕人。
不知道是他神經大條還是什麽,沒有照本宣科的禮貌回答。
這也導致糖畫張除了他的名字什麽都不知道,但是這一身壯碩的肌肉,胳膊比大腿都粗。
糖畫張苦著臉。
肌肉就能猜出來他是做什麽的,正因如此,他才難過。
拳怕少壯,棍怕老郎。
處在壯年時期的程一光,絕對是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