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歲的年級,那年熱播仙俠劇《仙劍奇俠傳》,大街小巷裡,哪怕是城中村的他們這裡,都很火爆。2005年,仙俠劇巔峰的一年。
小孩子們都以扮演李逍遙和酒劍仙為榮,仙劍奇俠李逍遙,他的師父酒劍仙。巷子裡誰都會那句。
禦劍乘風去,除魔天地間。有酒樂逍遙,無酒我亦顛。一飲盡江河,再飲吞日月。千杯醉不倒,唯我酒劍仙!
他也喜歡,但是他覺得,世間沒有魔,如果有的話,那大抵就是房地產的黑胡子叔和那個酒駕肇事逃逸的司機了。他不知道黑胡子叔的名字,但是從各地被分配到這城中村的人都叫他黑胡子。
父母曾經告訴他,看見年長的中年男人,叫叔,準沒錯,所以,他和妹妹大概是城中村裡唯一叫他黑胡子叔的人了。
爺爺奶奶沒有糾正過他和妹妹的叫法,巷裡人都“猜測”,應該是不想他們變成某種樣子(他不清楚,聽到有人議論他和妹妹,他會選擇逃開,而不是駐足聽下去)。
雖然自打到這裡後,黑胡子叔也沒來過城中村幾次,每一次來,只不過是安排從其他地方拆遷安置到這裡的人,村裡人都是很討厭他的,當然,他也是。
有些人會笑著拿著東西到你家裡,給你說,廉租房還沒有建好,需要再過段時間。但是巷子裡的人都說,其實有些都建好了,只是不想安排給他們住。
他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因為他太小了,妹妹和爺爺現在也離不開他,他沒辦法去到太遠的地方,哪怕聽大人們說,最近的廉住房區只需要自行車騎行兩小時。
江宇繼續朝著巷子深處走去,他們現在住的地方在這條巷子的最裡面,今天沒有什麽收獲,城中村的小孩子們已經被大人們告知,現在也不會再與他談論“何為仙”之類的話題了。
最初,他還能憑借著聽來的仙俠劇中的台詞打入小朋友們的團體,小孩子總是很大方,或者說,對於有共同愛好的其他同齡人而言,他們會共享他們的零食。
雖然城中村的人大多無權無勢,但是沒有像他和妹妹這樣小就喪失雙親的人,所以雖然生活艱苦,但是該有的零食還是會偶爾買給自己的孩子。
而他就可以以類似“何為仙”的他們感興趣的話題加入他們,在他們高興時給他們講一下自己的見解,從而有時會成功地得到分享他們“分享的零食”的機會。
妹妹在長身體,小孩子總是喜歡吃糖和零食,甜甜的,酸酸的,辣辣的,他和妹妹都喜歡吃。大人們總會說多吃點,才能長大。
早些時候他們是經常吃的,即使是奶奶走後,他也能靠話題帶回去一點,但是漸漸地,就沒有了。
城中村的人雖然心地善良,但是誰又會讓自己的孩子屢次被其他孩子騙走他們偶爾帶給孩子的零食呢?
再加上,生活越來越艱苦,積蓄越來越少,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去圍著別人家的電視機看仙俠劇,他知道的信息已經逐漸跟不上其他小朋友們了。
《指路蒼天》這部繼《仙劍奇俠傳》後大火的仙俠劇開播劇集已經過了大半,而他在昨天才從別的在扮演劇中角色的小朋友的交談中聽到。
何為仙?便是《指路蒼天》中的一句台詞。他說的後面那兩句,是他結合道聽途說的小說編的,05年,仙俠小說也是火的,但是能看小說的設備比電視機更稀有。
“哥哥~”妹妹在門口等著,看到江宇便興奮地招手。妹妹今年8歲了,但是比別的6歲的女孩子看起來還要嬌小很多,不正常的泛黃皮膚顯示出她的營養不良。
她似乎是喊得很大聲,但是聲音傳到江宇耳朵裡卻小小的,就那麽20米不到的距離傳出來的聲音卻小小的,略微沙啞。
對了,妹妹叫做江欣,很美的名字,但是自從父母車禍走後一年時間,她便好似不再長個了,一直都是小小的一隻。
曾經奶白的皮膚也逐漸變得蠟黃,清脆的聲音也變得略微沙啞,母親曾經經常教妹妹唱歌,跟著電視機裡的唱,很好聽,母親說,女孩子會唱歌很好。
但是,後面,妹妹再也不唱了,可能是沒力氣,也可能是唱歌會想起父母,他就是這樣,遇到一些相似的事件,便會想起曾經的日子。
城中村的大家一開始會經常帶著東西來救濟他們家,但是隨著日子越來越苦,許多人都不再有那個能力了。
“欣欣......”江宇臉上泛起苦澀的笑容,自從3個月之前他最後一次帶回零食起,至今他都沒有帶回第二次零食。
妹妹眼裡期待的光暗了暗,但是也沒說什麽,拉著江宇就往屋裡走。本就破舊的小木屋隨著爺爺的突然衰老,因為沒有人能夠修繕而顯得更加破舊。
“爺爺~哥哥~”江欣說完指了指江宇就站在爺爺房門口。她不能說太多話,本來極其喜歡唱歌說話的她,哥哥媽媽叫著的她,沒有力氣說太多話。
江宇朝房內看去,泛黃的草席上,爺爺的模樣看起來更加老了,猶如那風中殘燭,只有那看著他的眼睛還在證明著,爺爺沒有和奶奶,父母一樣離去。
“爺爺~”江宇輕聲開口,壓在嗓子裡的話卻說不出來。他想說,今天,他什麽都沒有帶回來,想說,他又想到了父母,在聽見劉奶奶那聲“造孽啊”之後。
爺爺張口說了什麽,但是聲音很細,根本聽不清,但是,江宇明白了什麽,奶奶之前也是那樣的眼神,是渴望他過去的眼神。
江宇朝屋內走去,帶著妹妹,妹妹緊緊地拉著他的衣角,緊緊地,緊緊地,力氣小小地緊緊地(緊緊形容氣勢、心境,小小的則表明力氣真的很小)。
爺爺顫顫巍巍地張開了捏在手裡的布包,江宇知道,那是他們這個家最後的積蓄,用泛著黑的白布包著的,全國通用的人民幣。
爺爺似乎是極力地想說些什麽,想交代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力氣說出口。他只能顫顫巍巍地把布包往上伸。
江宇,江宇的手伸了過去,握住了爺爺的手,他沒有去接過布包,此刻的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剛剛開始是說不出口,現在是不知道說什麽。
眼淚終究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就好像前三次一樣,忍到最後一刻總是會忍不住地決堤,第一次聲嘶力竭,媽媽在他們的聲嘶力竭中離去。
第二天,爸爸在他們已經於前一天晚上哭喊得沙啞的哭聲中離去。而奶奶那一次,他們沒有聲嘶力竭,也沒有沙啞,但是,卻也帶著濃厚的哭腔。
小孩子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傷心了會大哭, 開心了會大笑,如此富有生機與活力,但是再大一點,就不會那麽情緒化了。
江欣還小,但是她是女孩子,營養極度不良的女孩子,泛著蠟黃的膚色,周身有些輕微的水腫。她沒有力氣哭得很大聲。
爺爺的離開是在第二天清晨,村裡昨天剛好來了個雲遊道士,所以被村裡人請來做一場法事。
雲遊道士法事還是做得很多的,所以算得上是輕車熟路。做法事需要知道逝者家庭的一些必要信息。所以他從鎮民口中知道了兩個孩子的故事。
法事持續的時間不長,村民們全部都眼含淚花。結束後,鎮民們眼巴巴地看著他。特別是劉奶奶,那個前一天還在說著“造孽啊”的老奶奶。
目光在兩個孩子和他之間來回移動,想說什麽,又沒有說。雲遊道士是懂了,確實是懂了。
“何為仙?”雲遊道士張口,目光直視著江宇,他不在乎答案,只需要一個回應,一個回應就夠了。
何為仙?是他第一次從這個小男孩口中聽到的話,雖然小男孩之前並沒有注意到他,但是這是小男孩最熟悉的話,現在這句話就是他們間的暗號。
之前的小朋友們拒絕回答,遵循著父母的教導不會再被騙了。他現在想知道,小男孩會不會回答。或者說得更準確點,他想小男孩回答,無論是什麽答案。
江宇愣了愣,張了張口,半晌後,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怯懦地說出了編出來的答案,或者說,結合《仙劍奇俠傳》中的台詞編出來的,帶著些微的不自信,“除魔衛道即為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