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微亮,因菲尼提城上空投映著各種五光十色的巨型全息投影,絢爛的光彩似乎在努力地嘗試將天空也一並染上它們的顏色。
K的小窩裡,松垮的鐵門門縫間漏進帶著臭味的風,輕輕地拂動K的濃密劉海。
他愣愣地呆坐在沙發上,眼角邊掛著半乾的淚痕,腦海裡回閃著昨夜夢中那依稀碎影。
青火、軍裝男人、屍體......
越回憶,那些碎片就越模糊,但心中一股莫名的悲傷就越強烈。
半晌,窗外垃圾拋落的聲音將K離蕩的心神喚了回來。
他抬手抹掉眼邊的淚痕,心想也許自己是太累了吧,昨天又見到了那種血腥的場面,所以才會做個那麽奇怪的夢。
咕嚕——
肚子傳來強烈的空腹感,K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很久沒吃過東西了,他隨便打開了一個糊糊罐頭,囫圇吃完,然後拿著水和罐頭上了二層。
K將罐頭放在了母親身邊,然後檢查起那個半軀男人的狀態。
呼吸雖然微弱,但是還算平穩,K不禁咂舌,這居然真能活下來?
“接下來該怎麽辦?這個家夥保不準也是個麻煩,唉......我真是個事精,對了!老帕米那箱東西!”K給男人喂著水,心裡打著嘀咕,突然想起樓下那個黃色手提箱。
K將水喂完,在備給母親的罐頭上留了個字條,簡單洗漱換衣後,就提上老帕米的貨,急衝衝的出門了——已經耽擱了一晚了,得趁天亮之前趕緊把這個燙手山芋拋遠點。
屋內的寂靜持續了很久,二層中,K的母親,瑪麗娜·艾維亞,她戴著的電子幻夢頭環的呼吸燈突然快速閃爍了起來——這表示佩戴者的神經連接不穩定,即將脫離電子夢影。
電子夢影——這是對應舊時代電影的升級產物,在腦機連接普及之後,發展出一種應用於腦內的感知記錄技術,演員在腦機端口中植入帶有該技術的實時感官記錄模塊,然後進行影片拍攝,再經過技術人員提取模塊中儲存的數據,進行後期編輯,剔除與影片無關的雜亂感知與情緒,最後儲存為芯片售出,消費者通過佩戴裝載著電子夢影芯片的電子幻夢頭環,直接在大腦中以夢境形式體驗影片,這樣一個影片之中的故事、角色情感,就能以一個極高的傳遞程度被觀影者用第一視角體驗,電子夢影因為這極強的沉浸式體驗而大受消費者歡迎,但同樣是因為過強的沉浸感,在過度沉迷觀影的情況下引發了沉迷者容易脫離現實,認知混亂等問題,長時間沉迷電子夢影的觀影者被強製喚醒甚至可能直接導致神經萎縮、精神失常等嚴重事故。
隨著呼吸燈閃爍的越來越劇烈,瑪麗娜流出了眼淚,十指在床墊上扣出了坑道,她急促地吸著氣,雙眼驟然張開,口中哭喊。
“不要!!!”
瑪麗娜劇烈的喘息著,那如乾草堆般的金發垂落在臉邊,她面容憔悴,眼神悲傷無光,仿佛還沒從電子夢影中緩過神來。
昏暗的二層中,仿佛沒有時間流動,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變亮,屋內的昏暗才漸漸消散。
瑪麗娜伸出左手,手臂上面是規則分布的黑色線條,她將旁邊的罐頭摸索了過來,上面K留的紙條讓她的動作停頓了一會兒。
“媽,你還好嗎,這次你在電子夢影裡面睡了快四天了,你旁邊那個奇怪的東西......就當是我撿回來的垃圾吧,你不用害怕,最近家裡發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我們可能要搬,如果你醒過來,可以先不要進電子夢影嗎?搬家的事要和你商量一下,而且......我也很久沒和你說過話了——K。”
瑪麗娜讀完紙條,沉默許久,將紙條丟到一邊,她看了一眼旁邊焦黑的物體,然後低頭吃起了罐頭。
安靜的二層中只剩下進食的聲音。
良久之後,瑪麗娜抬起頭,嘴邊沾著殘渣,她用一種沙啞的,仿佛喉嚨都黏在一起的聲音,對空氣問了一句。
“你是什麽東西?”
沒有回應,空氣中飄蕩著死一般的寂靜。
瑪麗娜緩緩扭過頭,目光空洞地看著那個焦黑的半軀男人。
這時,只剩半截的男人微微張開那已經沒有了雙唇的嘴,發出了如同漏氣般的細微聲音。
“昨晚的人......是你殺的......”男人昨夜似乎一直清醒,他說出的話雖然聲音微弱,但是已經連貫起來——他的恢復速度異常的快。
聽到半具身軀發出的聲音,瑪麗娜的瞳孔一縮,眼中帶上了些許神采,她用生澀的中文問道:“你是華人?”
男人後腦和脊背連接的位置,那焦黑的皮膚下亮起了紅色的微光,數秒後才暗淡下去,變化之後,他才開口回答,這次他的聲音明顯響亮了一些。
“對,我很感謝你的兒子,是他把我救了回來。”
“卡厄斯......”瑪麗娜的神色變得複雜,而後繼續問,“你是什麽人?華人應該都在亞洲的泰安城,而不是因菲尼提的垃圾場。”
“呵......”男人的情況比K意料中好多了,還能笑出聲,他的脊背處再次亮起光芒,待其消退,他才繼續說,“這個問題,我也要問你,你身上的義體,全是高級貨,還沒有任何標識,而且義體規格,和阿爾法軍工‘影貓’系列的幾個型號款式很像,你是特務?德爾塔城的?無論怎樣,也不像是垃圾場的人。”
瑪麗娜的眼神變了,寒光漸露:“阿爾法軍工的義體不向市場流通......華人......認識這些型號......你是國安公司的人,國安和阿爾法合作時期的公司成員。”
“好厲害......從一句話裡就能知道這麽多,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現在什麽也做不了。”男人脊背再次透出光芒,他的聲音雖然還是微弱,但明顯又恢復了一些力量。
“我已經走不出因菲尼提了,幸好老天保佑,那個小子把我挖了出來,我有個請求,你能不能......”男人的話頭變軟,但是沒能說完。
瑪麗娜冷冷地打斷:“我沒興趣知道,就像當初我被扔在因菲尼提,上面的人也沒興趣知道。”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其實......當初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夠了,不要再打擾我,我什麽都不想再參與。”瑪麗娜面無表情地躺回了床墊。
“你要繼續回電子夢影裡面?你兒子好像很想和你說話?”男人還在嘗試。
瑪麗娜摸向電子幻夢頭環的手頓了頓,她留下一句話,然後啟動了頭環。
“我沒資格當他母親......”
“也是個身在故事裡面的人,看來還是找那個小家夥吧,不知道他能不能幫上忙。”男子心裡無奈感慨,將希望寄托在了K的身上,自己又陷入了沉寂。
K放置好那箱燙手山芋,立刻去了依舊關著門的托什機修店。
老爹還在樓上呼呼大睡,K來到地下室裡,牆上電視正播放著早間新聞。
“阿爾法軍工半個月前對亞特斯公司發起軍事行動通知,地點位於舊哥斯達黎加,國安智能公司對阿爾法軍工發出人權譴責,指責阿爾法軍工的軍事行動開展沒有顧及該地區生活的流浪者,造成了非戰爭必要傷亡,亞特斯公司發出相同譴責,並宣布反擊,北美洲文明主城——德爾塔城宣布對部分亞特斯公司旗下的商務活動提高關稅,軍事專家推測阿爾法軍工此次軍事行動目的在於搶奪巴拿馬運河控制權......”
他順手關掉了電視,將躺在手術椅上呼呼大睡的老帕米叫醒。
“腿腳適應得怎麽樣了?快醒醒神,來商量下你怎麽個溜法。”
老帕米不情願地被拽了起來,嘴裡嘀咕著:“天才剛亮,老鼠都還在窩裡打著呼嚕呢。”
“現在的情況可不允許你繼續賴著,我懷疑野狗的人已經找到我那裡去了。”K從淨水器裡裝了杯水。
老帕米一聽,頓時打了個激靈,忙問道:“啊?這麽快?你沒事吧?”
淨問廢話,K喝著水,斜了老帕米一眼,開口跟老帕米說了昨晚的事。
老帕米聽得眼睛大睜,困意全無,他畏懼又愧疚地說:“抱歉了K小子,到底還是連累到你。”
K擺了擺手,道:“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你打算怎麽跑,去城裡?還是找流浪者把你搞到城外?”
流浪者是在廢土中生存的人群,他們在各個文明城邦之間流浪,乾著倒賣,走私,雇傭兵之類的活計,一些人數特別多的流浪者聚落還會組建城邦,在廢土之中圈地為王,盡管這些城邦不被各大文明主城承認,但由於缺乏超遠程武器,主城並不會主動出動部隊打擊流浪者聚落的城邦,因為在廢土之中流浪生存,奔走間總難免會經過一些重點輻射區域,對他們的健康影響極大, 在現在這個主城居民理論平均壽命在85歲以上的時代,流浪者中就算是壽終正寢的人最多也就活到50歲,人口增長無法實現正提升,不用特意去理會,這些城邦就會自動瓦解消失。
聽到城裡,老帕米臉上不由帶了點複雜的神色,他想了想,說:“城外吧,可是我認識的流浪者已經離開因菲尼提城范圍了,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而且......”
老帕米面露難色:“要讓流浪者辦事,我沒那個錢啊。”
K也搖了搖頭,這是個麻煩,有錢的話一切好說,但是老帕米現在身上最值錢的,應該就是他的眼角膜了。
“我找老爹商量一下,看他怎麽說,你做好心理準備。”K無奈道,心中難受,難不成又要多賣一年身?
老帕米連連點頭,忙不迭的道謝。
K將老帕米拉離椅子,使勁晃了晃他,不容置疑地說:“現在,立刻,馬上,適應你的新腿,早點搞定早點走,免得夜長夢多!”
時間飛轉,轉眼就入夜了,期間老爹下來看了一眼,看見老帕米這個麻煩玩意在這,店都不打算開門,直接拿上酒回樓上睡覺去了,連給K搭話的機會都沒有。
走過那十幾分鍾的路,K回到家中,草草吃了個糊糊罐頭,就拿著水上了二層。
他看著地上的紙條和旁邊還剩著點乾硬殘渣的罐頭,眼中閃過失望,他輕歎一口氣,將罐頭丟進垃圾袋,拿起水準備喂給那個半截男人。
只是少年不知道,在他失望歎氣的時候,半身男人的義眼無聲的輕輕轉動,看向了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