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鍾後,男孩咬牙背著一個焦黑的半軀,腳步沉重地走在垃圾場的狹道之中,每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K喘著粗氣,豆大的汗水從下巴滴落,臉上是糾結的惱怒,他自言自語的罵道:“我艸了,你腦子秀逗了嗎?怎麽就他媽背出來了呀?”
“這是能往自家背的玩意嗎?什麽垃圾都能往家裡撿?我真是史上最腦殘的垃圾佬!”
“這人能救活嗎就背回來,放著讓他死垃圾堆裡不就得了,我真是個傻X賽博聖母。”
“啊啊啊——你這玩意就剩半截了怎麽還他媽這麽沉啊!!”
在一句句的自我吐槽之後,K終於回到了自家小窩附近,然而還沒等他松口氣,K就遠遠看見自家的鐵門趴倒在一邊,長方形的門洞內是一片仿佛可以吞噬掉一切的黑暗。
少年心中咯噔一下,渾身瞬間變得冰涼,瞳孔都緊張地成一個圓點。
媽!!!
邁進黑暗的屋內,K將手中的手提箱和背上沉重的半軀男人放了下來,但是他心頭上的緊張卻沒減輕分毫。
打開燈,隨著白熾燈閃爍著啟動,屋內的一片狼藉映入了K的眼簾,破爛沙發被掀翻,鐵桶做的簡易桌子扭曲變形,他搜集來做自製道具的各種零件材料散落一地,用來當廚房的儲物櫃櫃門被強行掰開,十幾個食品罐頭掉落在鐵皮地板上,其中幾個被踩爆,氣味奇怪的糊狀食物濺了一地,頭頂上二層那不甚緊密的鐵板連接處,正滴落著猩紅的血液,通往二層的簡陋折疊梯也有血液沿著生鏽的鐵架滑落,淡淡的血腥味飄蕩在K的鼻間。
混亂和鮮血讓K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抿的薄唇緊張到沒有血色,他手忙腳亂地避開那些七零八落的雜物,順手抽起一根鐵管,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衝向二層。
一上來,就是一陣濃烈到刺鼻的血腥味直衝鼻腔,K緊張地打開二層的燈,白光閃爍後,眼前可怕的場面讓他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當場怔住,嘴巴都在呆愣間不自覺的微微張開,抓著鐵管的手都不禁開始發顫。
二層裡一地血漿,七零八碎的屍塊四散在鐵皮地板上,牆上甚至沾著幾塊內髒碎片,狼藉的血肉中還半露著斷成兩段的金屬義體,窗邊地上有一條帶著肩膀的,五指大張的左臂,似乎生前它的主人正拚命的向那裡逃去,最後還是難逃肢解的厄運。
目光繼續探前,一張沾上了星星點點的血液的發霉床墊被拉到了角落處,K的母親——瑪麗娜·艾維利亞,滿身鮮血的躺在床墊上,頭上戴著的電子幻夢頭環還在緩緩地閃爍著呼吸燈,在床墊邊緣,還放著一個空著的鐵盤。
“媽!”K看到了嗎,母親,急忙衝過去確認情況,腳下的濕滑的血液差點讓他摔倒。
查看身體——沒缺胳膊少腿。
伸手摸上脖頸——溫熱。
屈指試探鼻息——平緩。
“媽沒事???”K心頭一松的同時,滿腦子都是問號,但他沒有直接喚醒老媽詢問,因為老爹說過,長時間沉入到電子幻夢的人,強行喚醒會造成神經損傷,輕則失憶一段時間,重則直接變傻子。
K轉頭查看地上的碎塊,強忍著心中的惡心,依稀分辨出,這大體來自兩個白皮膚的男人。
“這兩個人是誰?怎麽會死在我家裡?”
K心裡冒出一個可能性——難道和老帕米這次背後的事情有關?
少年搖搖頭,心中一陣後怕,萬幸的是,自己母親沒事。
壓下喉頭隱隱作祟的嘔吐感,K想起下面還有個只剩一半的焦香烤人兒,頓時頭疼不已,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先開始清理手邊這片猩紅的狼藉——誰知道這攤零件背後又是個什麽事,趕緊清理了痕跡再說,過幾天重新找個地兒安窩,最壞的情況下,他和母親可能都得一起離開垃圾場,畢竟現在麻煩似乎已經找上門來了。
K看著這血腥場面,心中膽寒,雖然在垃圾場經常能看到死人,但那都是死了一段時間的、身體大多完整的,眼前這麽新鮮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去,K將鐵門鐵門重新裝上後,一屁股坐在已經擺正的沙發上,渾身疲憊不已,面前的地上還躺著上下纏滿消毒繃帶的半個焦黑男人,沙發邊上的老舊收音機正播放著複播的新聞。
揮了揮縈繞在鼻間的淡淡血腥氣,K拿出水給這男人喝了幾口,然後搬到了二層,將他放在了離床墊不遠的一個乾淨角落。
“真是沉啊......你就躺在這裡吧,上面消過毒,比下面乾淨不少,在這裡你應該不會感染,接下來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了,萬一死了你可別怪我,我能做的就這麽多了,唉,老爹說的對,我這人就是太良善了,直接不管你就沒那麽多麻煩了......”
K給男人蓋上了一塊布,免得嚇到不知什麽時候會醒過來的母親,然後回到一層,躺在了沙發上,腦子不禁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事情。
今天可真的有夠充實了,上午是老帕米的破事,晚上又挖出一個燒得外焦裡嫩的半截人,半夜又在自家發現兩個變成人肉拚圖碎片的陌生人,好累好困,嗯......老帕米以前做的烤肉是不是就像上面那家夥一樣,如果是的話,那肯定很難吃,老爹要是知道了我又撿回來這麽個玩意兒,鐵定又是一通罵,然後幫我丟路邊垃圾堆裡,對了,老帕米的貨還沒放他窩裡......
腦海中碎片般的念頭不斷浮起沉下,耳邊收音機發出的新聞聲逐漸遠離,K在酸痛的疲憊中漸漸沉沉睡去......
手提箱靜靜地躺在門邊,沙發邊的收音機仍在播放著深夜複播的新聞。
“綠光生物科技公司CEO半個月前和亞特斯公司CEO於因菲尼提公司高峰會議上達成合作共識,綠光生物科技公司考慮在半年內於因菲尼提城入駐分公司,以便與亞特斯公司達成深度合作,共同開發更高新的生物技術,造福廣大地球居民......”
“近期亞特斯公司位於因菲尼提曼森邊郊的實驗室發生了重大爆炸,爆炸連帶損毀了部分綠光生物科技公司的蛋白培養棚,綠光生物科技公司公布了資產損失報告,並發布人員傷亡慰問和面向亞特斯公司的譴責,亞特斯公司的涉事設施主管在采訪中表示,此次爆炸不排除有對手公司進行間諜活動的可能,但該發言主管拒絕透露被懷疑對象公司......”
“國安智能公司與神之觸智造公司達成合作,引導亞洲主城——泰安城,歐洲主城——銀城,兩大洲級文明主城共同組成亞歐人類共同體——EACU,旨在探索人類前進道路,為全球人民創造美好未來......”
“自動關機啟動,程序將在30秒後自動關閉......”
收音機自動關機,小窩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因疲憊深深睡去的K發出的粗重呼吸聲。
隨著睡眠加深,K緊閉的眼皮下,眼球開始無規則動了起來——他久違的做夢了。
夢中,他看見了一片青色的火海,火中升騰著絕望而悲傷的氣息,一個黑頭髮,黃皮膚,穿著墨綠色軍裝的男人從火中走出,他臉上沒有表情,但雙頰卻淌著淚水,一個短發女人被他背在背上,垂落的手滴著鮮血,似乎沒了生息,突然,青色的火焰燎過男人的身前,畫面一轉,出現了遍地的屍體,下著大雨的深夜中,一個金發的女人在屍堆之上痛苦地仰天哭嚎,懷裡抱著一個黑發的嬰兒,天上幾輛浮空車將探照燈聚焦在女人身上,同時一遍遍地發出著警告,隨後,一個散發著青色光芒的人出現在空中,他懸空而立,背朝銀月,居高臨下,冰冷地俯視著屍堆上悲傷哭嚎的金發女子......
二層中,寂靜無聲,那纏滿繃帶的半軀男人卻悄然動彈了幾下,蓋在其上的布漸漸滑落,男人連眼皮都沒有的右邊義眼閃爍起光芒,一道紅光透出,開始掃描起周遭的環境。
紅光在視野所及之處掃描一圈後,就落在了K的母親——瑪麗娜·艾維亞的身上,與剛才不同的是,這次的掃描持續了很久,兩分鍾後紅光才消失,結束了這悄無聲息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