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菲尼提城外圍,曼森垃圾場,老托什機修店
“嘿!機修小子!”一隻鏽跡斑斑的金屬手臂在店門上哐哐地砸了幾下,喊話的是個留著一頭棕黃色髒辮的中年黑人,他穿著件破爛牛仔馬甲,腳下的鞋子還都破了洞,髒黑的腳趾都漏在外頭。
店裡停著一輛被拆解了一半的重峰3008貨運小卡,車底下哐哐當當的,只見一對沾滿烏黑油漬的工裝靴露在外面。
中年黑人看著工裝靴,又敲了敲門板,厚唇一撇,不滿地叫:“嘿!小卡厄斯,我叫你呢,沒聽見嗎?!”
車底下的哐當聲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響了起來,同時一個略帶鼻音的少年聲音傳了出來。
“老帕米,你那雙鹹魚臭腳的味道隔著幾十米就已經鑽進我鼻孔了,又是來蹭04潤滑油的吧?在進門第三個貨架底下,自己去拿,別碰沒開封的!”
老帕米露出了笑容,正要邁腳進門,卻突然收了回來,畏畏縮縮地把頭探進來左瞧右望:“老......老托什不在吧,我的屁股可禁不住他一腳啊......”
“大中午的,老爹他吃完了飯正睡著呢,不過你要是再敲兩下,可就說不定了。”
老帕米頓時露出了個難看的笑容,高興地活動著雙臂,左臂搖晃間吱吱作響,他大步走到了貨架底下,拿起一瓶包裝黏糊糊的04潤滑油,仔細地往左手義體的肩肘結構縫隙間上著潤滑。
“小卡厄斯啊,你真是我老帕米的福星,你中午吃的啥呀?”老帕米一邊上著潤滑一邊扯著閑話,腳下卻悄悄挪到了收銀台旁邊。
“上完潤滑,把瓶子藏回架子底下,你就快點離開,我可不想老爹連著我的屁股一起踢!還有,你知道我不喜歡那個名字,用首字母叫我,就單字——K!”
老帕米訕笑幾聲,悄悄把潤滑油放下,伸出金屬義體左臂,無聲地將桌子抽屜拉開,取出了一疊美元,放進了自己馬甲的內袋裡,嘴上若無其事地繼續和少年扯著。
“行吧行吧,K小子,小K,這樣滿意了吧,我完事了,替我向老托什問個好,我先走了。”老帕米將潤滑油塞回架子底,瓶口都沒擰緊,說完就向店外走去。
突然,一隻黏糊的手掌握住了老帕米的右腕。
“老爹可不想知道你來過店裡,還有,老帕米,你過分了。”少年K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車底下鑽出來了,身高一米七的少年穿著一套灰色但沾滿了各色油汙的工裝服,腹前的兜裡裝著各種工具,腦袋上長著一頭黑色短發,還別著對機修護目鏡,額前劉海濃密,幾乎要遮住雙眼。
K的黑色雙瞳透過劉海,盯著面色尷尬的老帕米,目光冷靜中帶著不滿,還有一點疑惑。
老帕米尷尬地想抽回右手,但卻紋絲不動,這條手臂還是肉做的,不是金屬義體,力氣可比不得眼前這個在機修店做了好幾年的十七歲少年。
“哎呀,你說的啥啊,老帕米年紀大了,理解不了你這些小年輕的意思啊,哈哈......”老帕米眼神飄忽,嘴裡裝著糊塗。
K搖了搖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腦袋斜了下,抬了抬綁著個不停顫動的黑方塊的左臂。
“老帕米,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這是我自製的傳感器,拿了多少?掏出來吧,這可不是04,你知道這樣托什饒不了你。”
老帕米聽到托什的名字,頓時抖了抖,哭喪著臉,猶猶豫豫地從口袋裡掏出了偷拿的那疊美金。
“好家夥,這可是一千刀啊,老帕米你這是想另外一隻手也換成義體?”K放開了手,將錢丟回桌上,問道,“老帕米,這不是你的作風,就算你老不修的,也不至於從老爹這偷東西,怎麽回事?”
老帕米一下子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臉愁容地說:“知道阿列特嗎,就是隔壁B區的'野狗',我前段時間玩‘藍精靈’的時候,把他的貨碰了,被抓了個現行,其實也就搞了兩包,但是野狗他,他要我賠他500刀,500刀啊,夠我拿下他那一箱了,他說我要是這周內拿不出來,他就拉我去割腎。”
K搖了搖頭,嫌棄地說:“早就叫你別碰那些上癮玩意兒,栽了吧?我幫不了你,你自己看著辦吧,你不是吹牛逼說自己比地下的老鼠還熟悉曼森垃圾場嗎,躲著野狗唄,等到他忘了這回事你再出來。”
老帕米一下子跳了起來:“那可不行,躲是能躲,我還得玩......不是,辦......辦事,哪能躲這麽久?小子......唔嗚嗚!”
K一把按住老帕米的嘴,糊了他一臉機油,一邊往外推一邊說:“辦你個屁事,走好不送,不然我可叫醒老爹了。”
聽到托什,老帕米用衣服擦著嘴巴,罵罵咧咧地溜了。
K無奈搖頭,用工裝服擦了擦手,把錢點了點,然後放回了抽屜。
“老帕米有點問題,隻這點事還不至於讓他有膽子到老爹這偷錢,算了,真的沒法再幫他了,老爹會趕我走的。”K自言自語地喃著,又躺回了車底下開始忙活。
“下面怎麽了,K?”樓上的棚屋裡突然傳來一個厚重的男聲,甕聲甕氣的,還帶著點沒睡醒的含糊。
“沒事兒老爹,老帕米又過來了,我把他打發走了,他什麽也沒蹭到!”K扯著嗓子回應。
樓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就傳來一陣登登登的下樓聲,只見店鋪後門啪一下被推開,一個滿臉胡茬,渾身酒氣,臉色通紅的大壯漢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
托什身高足有一米九,毛發旺盛,壯碩非常,典型的俄羅斯毛熊體格,肚腩和肌肉一樣發達,右手和右腿都是銀白色的機械義體,他臉色通紅,也不知是因為聽到老帕米,還是昨晚灌的酒還沒緩過來。
“那個老尼格!真把我這當慈善機構了?!下次你直接叫醒我,我非把那個老尼格的猴子屁股踢個稀爛!”托什咬牙切齒,怒跺一腳,機械義體將金屬地面都給踏出個淺淺的痕跡。
感受著身下地板傳來的震顫,K冒了幾滴冷汗,輕搖腦袋,心裡不禁念叨:“老爹人再好也經不住你這麽霍霍,老帕米,你自己好自為之了,不然以後連04都沒得蹭......”
托什怒氣漸緩,困意又湧了上來,不由得張口打了個哈欠,他瞅了一眼拆了一半的重峰3008,甕聲道:“今天把這架垃圾的智行模塊拆出來,看還能不能用,我上樓睡個回籠覺了。該死的老帕米......”
忙活聲停下,店裡略微沉寂了一會兒。
“啊?今天得搞出來嗎,快下午了,時間不太夠啊?”K花了半分鍾估量了下時間,有點腦殼疼。
“搞出來的話,下班加個蔬菜罐頭。”托什的聲音透過天花板傳來。
K眼睛一亮,笑著喊道:“好嘞老爹!使命必達!!”
時間難得的暫時變得有意義起來,少年的動作越加輕快......
夜,22:20.77。
K看著臂上掐停的時間,揮手擦去額上汗珠,留下一道灰黑的汙漬。
“模塊能用,老爹,我回去了!”K洗了洗手,一邊扒下工裝服一邊喊道。
回應他的是一陣陣鼾聲。
K習以為常,來到收銀台,那裡不知何時放上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罐頭,綠白相間的包裝上,“有機”的單詞被強調放大,字體間穿插著綠色的不知名蔬菜,拉環上還夾著兩張10元面值的美刀——這是他今天的工錢。
蔬菜罐頭——這可是垃圾場裡難得的好東西!
看到老爹不知啥時候已經給他備好,K愉快地拿上工今天的糧餉下班了。
K住的地方離托什機修店不遠,也就步行十來分鍾,離開店面,身後的合金折疊門慢慢展下,最後滴一聲鎖死。
他深吸一口氣,杯水車薪般地試圖驅散身體的疲憊——當然是無濟於事的。
邁開腳步,厚重的工裝靴在曼森垃圾場這片仿佛永遠潮濕的地面上踏出一個個或深或淺的腳印,沒走出幾步,夜空中就開始飄起了綿綿的細雨。
綿密雨滴漸漸匯聚,沿著狹道流淌,暗角的老鼠沾著濕膩的髒汙悄悄穿行,狹窄的通道兩旁堆疊著的顏色各異的居民房——其實是鏽跡斑斑的廢棄集裝箱,腐爛的垃圾零落間錯,髒亂之中還躺著一些不時抽搐的癮君子、滿臉迷醉的酒鬼、一些也許明天就會和垃圾一起腐爛的廢人。
走出狹道,是一條寬敞許多的真正道路——垃圾運輸路。
在這條路上,往遠處的西北方看去,可以看到迷蒙雨霧中,錯亂的集裝箱大山後,有一片氣團般的霓虹光幕,光幕中百米高樓密集聳立、七彩絢爛,如同一塊流光溢彩的寶石,閃爍著令人向往的潔淨輝光。
即使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但每次經過運輸路,看見那片絢爛的霓虹,K的腳步都會不禁放緩幾分,耳邊的滴答雨聲中隱約還傳來一段歌聲。
因菲尼提,因菲尼提
她是誘人的夢,也是噬人的獸
無限的夢想因她而生
無盡的暗潮背地洶湧
我如夜蛾,失智撲來
我愛迷醉的光,也怕銷骨的疼
絢爛的焰火無法自拔
焚身的痛苦劇烈難忍
光與夢,愛與痛
一切皆是幻......
K收回了出神的目光,嘴角勾起自嘲的微笑,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因菲尼提城,無垠的輻射廢土中僅有的幾座文明主城之首,裡面的光鮮,和他似乎是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的。
曼森垃圾場B區。
老帕米小心翼翼地在垃圾堆裡面緩緩的匍匐爬動,他的目光微恍,嘴唇發白,額上冒汗,青筋隱動,爬動間四肢不時抽搐發顫,身上總是敞開的爛馬甲此刻拉鏈緊束,胸前不自然地鼓起。
如同老鼠般爬行了半個小時,老帕米終於爬回了A區,鑽到了他熟悉的老鼠窩裡——一個鏽爛近半的鐵皮箱中。
使勁擠開堆來掩護的垃圾,老帕米拱到了一張濕臭的床墊上,焦急地拉開了馬甲拉鏈,取出了兩支沒有任何信息標注的氣動吸入器。
看到這兩支吸入器,老帕米恍惚的雙眼迸出急切的渴望,顫巍巍地就要用上。
突然,眼前用來遮掩的垃圾砰地一下四散飛開,一道帶著鏽跡的金屬刀刃捅破鐵皮,哢嚓幾下就劃開一個破洞,一隻帶著臂刃的金屬左手徑直伸來,死死鉗住老帕米瘦弱的咽喉,令他眼前一黑,將整個人直接提了出來。
驚慌失措的老帕米掄起左手的金屬義肢拚命地捶打著鉗在咽喉上的冰冷義體,但卻難以撼動分毫,短短幾秒,老帕米的意識都即將陷入黑暗。
“老帕米老帕米,你還真是癮大啊,跑都不跑遠點,剛進A區就急著吸貨呢?”
略帶沙啞的戲謔聲傳進老帕米的耳裡,隨後他就覺得喉間壓力一散,整個人倒在地上,大口地咳嗽著,咳出的唾沫中還帶著血沫。
哢嗒!金屬臂刃收回了小臂之中,差點將老帕米掐死的人蹲了下來,點了根煙叼在嘴裡,伸手收回了那兩支吸入器,然後一把薅住了老帕米的頭髮,強行讓老帕米看著他。
施暴者留著一頭豎直的青綠色漸變刺發,白人膚色,充滿戲謔的臉上打著幾個黑釘,戲笑間漏出的牙齒上面刻著模糊的字母, 雙臂是傭兵中常見的戰鬥義肢“狼牙”臂刃,簡單的黃色背心下裹著具紋滿古怪紋身的健壯身軀。
他就是前兩年在B區混起來的混混頭子——“野狗”阿列特。
“野狗,不不不,阿列特大哥,我知道錯了,我錯了,東西都還你,都還你,求求你別殺我。”老帕米急的眼淚都出來了,苦苦哀求著。
“老黑鬼,上次我的人好像沒給夠你教訓啊?才幾天,又摸到我兜裡來了。”阿列特深吸了口煙,吐在了老帕米臉上。
隨後他右手彈出利刃,在老帕米臉上畫了個叉,血慢慢地流了出來:“來來,老帕米,你來告訴我,在這垃圾場裡面堆著的是什麽東西?答對有獎哦。”
“啊?啊,是......是......是垃圾,沒錯,是垃圾!”老帕米忍著臉上的痛,也不敢用手去擦,渾身發抖地回答。
“對!垃圾,就該有垃圾的樣子,你就是垃圾!驚喜來咯!”阿列特將半根殘煙吐進了老帕米的嘴裡,站了起來。
下一秒,他猛的一腳將老帕米掃飛出去,老帕米頓時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嚎,一頭栽進了濕臭的垃圾和汙泥之中。
“再給你三天時間,一千刀,拿不出來我就讓人把你拆開拿去賣了。”
聲音漸漸變遠,老帕米卻還是慘叫著沒從垃圾裡爬出來,只見他一直抱著左小腿,原本筆直的小腿折成了九十度,血肉模糊,赫然斷了!
雨還在下,從綿彌變得淅瀝,垃圾堆滲著汙水,水裡躺著一隻發著惡臭的腐爛老鼠,也不知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