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的家,是一個棕綠色的二層集裝箱,箱子兩側是因菲尼提城最大的超級公司——亞特斯公司的標志。標志附近是形狀奇怪的鏽蝕痕跡,但卻不見紅色的鏽斑,只有泛著銀光的擦痕,顯然是有人將鐵鏽打磨過。
插上鑰匙,打開集裝箱上面那個只能用來當心理安慰的門鎖,鐵門打開,濃重而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緊接著就是一陣腐臭飯菜和惡心排泄物味道,如果閉著眼睛,任何人都會以為自己面前是一間剛剛被酒鬼吐了一地的髒廁所。
K早已習慣,他伸手將門邊的兩個開關一起打開,家裡的燈閃爍幾下亮起,同時還有傳來一陣馬達啟動的聲音,接著空氣開始快速地向二層湧去,帶入了室外相對而言稍微清新一點的空氣。
說是家,K覺得不如說這是窩。
少年將淋濕衣服脫下,然後準備晚飯——其實就是今天的罐頭和昨天吃剩的糊狀面食。
燈光偶爾閃爍,少年矯健的身體上面都是汙漬和傷痕,傷痕呈點狀、條狀,在上半身均勻的分布——大多是在托什機修店裡乾活時留下的傷。
幾分鍾後,兩份晚餐冒著熱氣被放到了鐵皮桶做成的圓桌上,K看著糊狀面食旁邊的綠色蔬菜,久違的對食物又產生了食欲。
蔬菜,它是個什麽味道的?
K不知道,因為哪怕只是蔬菜罐頭,也只能是因菲尼提城裡的居民才有機會能夠享用,不是他們這些垃圾堆裡的臭老鼠可以可以觸及的,整個垃圾場也只有托什——這個曾經的義體軍醫,在進城接黑單的時候,才有機會能夠接觸到。托什也從沒帶過他進城,理由是K的身體——是純生人體,上面甚至連腦機接口都沒有,這對城裡那批割腎的來說,簡直就是器官金庫!被那夥人盯上,托什自己怕是都回不來。
迫不及待地用叉子挑起一片綠色,塞進嘴巴咀嚼,K的眼睛頓時睜大了!
那是與他吃了十幾年的糊糊食物完全不同的口感,柔軟中帶著彈韌,牙齒每一次咬合,都會傳來一個輕而脆的斷裂聲,甜味中迸發著清新,腦中的昏沉似乎都被掃蕩大半,待徹底嚼碎,一陣清新卻極富衝擊的味道衝上鼻腔,撞入大腦,如同一把清涼的刷子掠過了自己的口腔和腦殼。
太好吃了!!!
K的腦子就只剩下這個想法以及本能卻饑渴的食欲,不到一分鍾,盤內的蔬菜就吃完了,欲望驅使他扭頭看向另一盤裡面的美味,催促著他把那盤的蔬菜也統統吃掉。
盯著看了半分鍾,十七歲的男孩強行把頭別了回來——終於還是理智佔了上風。
“唉......”K歎了口氣,將自己的鐵盤子洗乾淨,然後將另一份晚餐端上了二層。
二層上面是一張沾著大片霉斑的床墊,其上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發黃的連體白衫,露在外面的四肢上面有著許多黑色紋路,一張臉乾瘦枯槁,嘴邊沾著乾褐的食物殘渣,從臉上看年齡應該在40歲左右,金發散亂的頭上戴著一個閃爍著紅綠呼吸燈的電子頭環,連接著腦後的腦機端口,頭環的呼吸燈不時會閃爍得十分頻繁,女人緊閉雙眼的眼球也在同時無規律亂動。
K將床邊一盤吃掉大半,已經乾掉的糊狀食物倒進了垃圾袋中,將手上那盤擺在地上。
惋惜地看了一眼盤裡的蔬菜,K拿著垃圾袋轉身下樓去丟。
女人是K的母親,他對她了解的很少很少,甚至不如他了解老帕米的多,已經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母親再沒和自己說過話,而是戴著電子幻夢頭環,一遍遍地沉溺在腦內全感影片裡面,幾天才會因為過於饑餓而醒過來,吃點東西就會再次沉迷其中,K除了知道自己母親叫瑪麗娜·艾維亞,別的就如陌生人。
拿著垃圾丟到路邊,K想起來,十一歲那年,母親沉迷在電子幻夢裡面,仿佛已經脫離了這個世界,但是他可憐的兒子卻沒有超脫,還在垃圾堆一樣的集裝箱裡承受著肮髒和饑餓,最後沒有辦法,K到別人的集裝箱小家裡面偷東西苟活,不出意外很快就被發現,然後打了個半死,丟到了路邊的垃圾堆裡等死,是老帕米,那個邋遢地,老鼠一樣的人,發現了垃圾堆裡滿身血的自己,帶回他的鼠窩裡,喂著惡心黏糊但溫暖身體的食物,將他救了回來。
冰冷的雨滴打在K的身上,寒意將他的思緒拉回,令他打了個噴嚏,K抖了抖,嘴裡嘟噥著趕緊回屋,因為一片消炎藥等於他幾天的工錢,要是生病了,他那點錢怕是得消耗個乾淨。
正要拔腿離開,一隻手卻突然間從垃圾裡面伸了出來,攥住了K的褲腿,讓他差點摔在汙水裡。
K皺眉回頭,順著手看去,瞳孔卻是一縮,驚呼出聲!
“老帕米!?”
K一眼就看到了那條怪異扭曲、血肉模糊的小腿,忙將垃圾統統推開,臉色凝重地蹲下觀察傷勢。
老帕米的皺褶黑臉透著虛弱和痛苦,半睜著眼看向K,發白的厚唇打著顫,嘴裡一陣陣出著氣,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又沒力氣成功出聲。
K抬眉看了一眼老帕米,低頭在垃圾裡面找著材料:“你別亂動,有什麽想說的等著一會兒再說,我先幫你做個固定。”
不多時,K找來幾條合金管和膠帶,將老帕米的斷腿夾住,用膠布綁了個簡易的固定架,老帕米痛得冷氣直吸,哪怕下著雨,都能清晰看得到他額上不斷冒出的冷汗。
“來,你另一條腿只有一點皮外傷,我扶著你起來,然後背你進屋。”
K將老帕米背回屋內,放在了破爛的爛棉沙發上。
看著閉眼吸氣,滿臉痛苦的老帕米,K沒有說話,只是沒有表情地看著。
半晌,等老帕米因痛苦而緊皺的眉頭稍稍松開,K才終於開口了。
“怎麽回事?什麽情況,這麽嚴重?你的腿老爹可能都救不了,斷面端摸著可能兩端都徹底碎了。”
老帕米喘著氣,喉間發出一陣痰音,有氣無力地說:“是野狗......阿列特......他把我弄成這樣的......”
K眉頭皺著,盯著老帕米,但見他沒再說話,開聲道:“不對,老帕米,你還有話沒說,野狗雖然是個渣滓,但是你身上沒有東西能吸引他來咬你,他不會無緣無故浪費在你身上浪費力氣。”
老帕米眼睛慢慢睜開了,感受到K的目光,自己的眼神不禁有點閃躲。
“我......好吧,你小子的眼睛現在比夜裡的貓還準,前段時間,我去玩藍精靈的時候,野狗突然拿了一箱貨找我,說是新貨,連城裡都還沒有的全新東西,他讓我拿去出掉,無論出多少,我都能拿十個點,但是......”
說到這裡,老帕米的眼神再次變得躲閃起來。
“但是......那批貨,我......我給搞不見了,只有自己口袋一開始裝著的幾支,打算留著自己嘗嘗鮮,野狗那邊就瞞著,誰知......誰知他居然找到我了,差點給我打死,隻給我留了一口氣,讓我去搞錢還他,隻給三天,不然到時候就把我拆成零件賣掉,他要我拿出......”
K抬手打斷老帕米,皺眉盯著他的眼睛,收回手摸了摸自己涼涼的鼻頭,將信將疑。
“野狗管你要多少我沒興趣知道,我可沒有錢幫你,玩就算了,現在居然還想出貨?老帕米, 你是真的活膩歪了。”
K閉眼苦思了一會兒,隻覺得腦殼痛,他看向老帕米,說:“今晚先這樣,你就在這睡,明天我帶你去老爹店裡,先看看你的腿還能不能救,能的話我求求情讓他幫你把腿搞好,最多我給他打一年白工。”
頓了一會兒,K又補了一句:“別的我是真幫不了你,我這一身人肉,割腎的眼饞,裝義體的我打不過,我就想好好活著。”
老帕米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到底是沒說出別的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泄氣了一樣閉眼躺在沙發上。
K放下一杯水和兩片白色的藥片:“這是嗎啡,鎮痛片,半夜痛醒自己吃。”
說完就關上燈,躺在了地上的墊子上。
老帕米沒再說話,K的耳邊只有抽風器的嗡嗡聲和雨水打在鐵皮集裝箱上面的嗒嗒聲,腦子裡的煩惱隨著寂靜遠去。
伴著潮濕和臭味,一老一少漸漸睡去。
曼森垃圾場的深夜,偶爾傳來一聲癮君子的慘叫,但很快就被雨聲蓋了下去。
突然,因菲尼提城方向的天空中閃過一星紅光!
很快,一個紅色的火球帶著黑煙呼嘯著砸進了曼森垃圾場裡面,深深地撞在了A區一座高聳的垃圾山之內,倒塌的垃圾山將火球蓋住,高溫很快點燃了垃圾,照此下去,這片垃圾山很快就會變成火焰山。
萬幸的是,雨越下越大了,帶著輕微汙染的雨水很快將火澆滅,打散黑煙,衝刷掉了所有的痕跡。
雨嘩嘩地下,如同一切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