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森垃圾場B區,紅樹莓酒吧。
一個加長的廢棄貨運重卡車廂,貼上幾片簡易的普通玻璃,加上一塊噴著紅色樹莓塗鴉的鐵門,這就是整個曼森垃圾場裡面的老鼠們最喜歡的聚集處——紅樹莓酒吧。
由廢鐵和木架組成的簡易吧台旁,野狗阿列特的小弟正放肆笑著,手掌按著一個客人的頭,強迫他舔著吧台上面混著玻璃碎渣的酒水,旁邊還有兩個人看著場面嬉笑,隨著手上力道不斷加大,客人的臉上開始被碎渣劃出血痕,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
酒吧內的座位本就不多,現在更是沒有人敢停留喝酒聊天,本來進行著某些交易的人看著情況不對,也趕緊開溜了,至於那些給了錢卻沒能拿到貨的人,隻好躲在酒吧外看著空氣暗罵倒霉,吧內老板看著客人受罪,生意被影響,也是敢怒不敢言,反而得賠著笑臉將惹事者的酒杯滿上。
砰!酒吧鐵門突然打開,原本嬉笑看戲的兩人突然臉色驚懼,躬著身退到了一邊,主動給頂著一頭青藍刺發的來人讓開了位置。
沉迷在濫暴的快樂中的那人沒注意到身邊兩個夥伴的怪異表現,下一秒,一隻銀白色的金屬巴掌狠狠地呼來!
“啊!!”他噴著血,橫飛撞翻了兩張桌子,哀嚎中還掉出兩顆帶著烏黑煙漬的牙齒。
“滾吧。”野狗阿列特將吧台上面大口咳嗽的倒霉蛋提起來丟到了地上。
僥幸得救的客人一邊咳嗽,一邊慌不擇路地鑽出了酒吧。
阿列特自顧自的開了一瓶“藍色氣流”氣泡酒,直接喝了起來,然後長長地打了一個帶著藍色氣霧的酒嗝。
“說了多少次,搞事的時候別把人往死裡搞,曼森垃圾場的活人就那麽些,每隔幾天都得有人死,你把人都搞死了,我給垃圾堆裡面的老鼠當地頭蛇呢?”
野狗拉列特半閉著眼喝酒,趁著打完嗝的時候,斜著眼對一片狼藉之中那個早已昏過去的小弟訓斥著,另外兩個小弟緊張而筆挺的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這時,阿列特的眼中亮起黃色的光芒,他眉頭跳了一下,嘴裡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猶豫了幾秒,還是接通了通訊。
“那批貨找回來了麽?”做了變音保護的沙啞男聲平靜地問。
野狗臉上掛著不自然的微笑,嘴裡哈哈笑道:“哈哈哈,找著呢,今天應該就能找到,不就是一批新貨嗎,就算是城裡還沒上的東西,你也不用這麽急嘛?實在找不到,除了賠你本金1000刀,我個人額外再多給你200刀,這事不就化了嗎?”
“看來你什麽都不懂,你之前保證的是安排十個人把這批藥給試了,現在是你出了意外,我再明確一次——我只要貨,我不希望這批東西出現到明面上,明白了麽?”沙啞男聲變得有點嚴肅。
“嘖!”阿列特的臉上變得難看起來,狠聲罵道,“什麽都不懂的是你!公司狗!野狗阿列特是曼森垃圾場的地頭蛇,這裡,我說了算,明天沒貨就是1000刀,你不要的話就當這事結了。”
通訊那頭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我可以多給你一晚的時間,明天,我必須看到貨。”
說完便切斷了通訊。
感受著沉默,阿列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砰!手裡的酒瓶被硬生生捏爆,碎片和酒水四濺開來!
野狗驟然變得怒不可遏,揮手掃飛台上的碎渣,回頭向小弟怒吼:“還踏馬愣在這裡等著吃屎嗎?!給我去找老帕米那個黑鬼!找不出來你們兩個就把自己和那個老黑鬼埋在一個坑裡!艸!!”
兩個小弟連忙點頭,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曼森垃圾場A區,托什機修店。
K看著還沉睡在麻藥效果裡的老帕米,好奇的屈指敲了敲老帕米那條銅綠色的“新”左腿。
老帕米的小腿從膝蓋處被截除,作為曾經的義體軍醫的托什,給他換上了一條幾十年前很常見的泵動式軍用義肢——現在已經被淘汰得只能當垃圾的東西。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處,比起老帕米左手那具型號更加古早的劣質貨,現在左腿上這具曾經在役的義肢至少不會生鏽——至少能保證在老帕米老死之前不會。
老爹說過老帕米至少還得睡上大半個小時,K將一會兒老帕米醒過來需要吃的嗎啡鎮痛片放在了手術椅的空處上,然後來到老爹身邊。
托什一手拿著一杯顏色清透的伏特加,一手拿著煙,濃烈的煙味和刺鼻的酒精味混雜在一起,讓K不由得咳了幾聲。
“咳咳!老爹,我......咳咳!要替老帕米給你說聲謝謝。”K揮手想要驅散繚繞的煙霧,但除了自己咳得眼淚都出了兩滴之外沒有絲毫作用。
托什斜了身旁的黑發小子一眼,深吸了一口煙後,將還剩半條的香煙在自己的金屬右手手背上按滅,一邊喝酒,一邊問:“為什麽要說謝謝,你接下來一年都是任我使喚的肉體工具人了。”
想到一年的白工,K不由得苦笑,但還是解釋道:“老爹你那麽討厭老帕米,他這次還是自作孽,我以為......我以為你會拒絕的......”
托什舉杯喝了一口烈酒,臉上被酒精染上潮紅,他看著椅上沉睡的老帕米,目光漸漸變得有點遙遠,沉默幾秒後,他又喝了一口酒,開口說。
“老帕米今年62,他在垃圾場呆得比我還久,有20多年?我是在16年前從城裡來到這兒,那老尼格以60刀的價格,告訴了我垃圾場的舊管理站還連著電力網,然後那個管理站就成了現在的機修店,一開始他還會偶爾光顧,買上點04,潤潤他左手那條老古董,有一次我進城做黑單,這單賺的錢就算到現在也能排上前五,我請老尼格這個熟客喝了酒,還送了他一瓶04,老帕米也就說了點他的故事。”
老爹突然說起了以前的事情,K有點不解,但他對以前的事也不了解,有點好奇的他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托什喝了口酒,繼續說。
“帕米幾十年前也在城裡待過,他在曼森的平民區裡經營一個烤肉店,嗯......你應該還沒吃過肉,那玩意雖然是蛋白合成品,但怎麽說呢,也比這裡能搞到的糊糊好吃多了。”
“他有過老婆,也有個女兒,但是因為公司出過的某些古董型號義肢,有重金屬中毒的問題,花光了家裡的錢,店面抵掉,最後也沒救回來,他是看著他老婆在懷裡咽氣的。”
“沒了店,沒了錢,帕米只能帶著八九歲的女兒在街上流浪,後來他搞了一輛二手烤肉推車,帶著女兒在城裡開起了流動烤肉攤,還租了個地下室,生活好像又能好起來了的樣子。”
“但是可憐老鼠的悲慘命運能稍微好轉,只是因為老天爺突然忙著拉屎去了而已。”
“帕米在靠近富人區的街道擺攤的時候,被片區的警察趕了,很不幸的是,有個警察是黑警,缺錢買包煙的他盯上了帕米的錢包,他允許帕米來這邊擺攤,但是必須每天都來,就這樣,帕米成了那個黑警的提款機。”
“這樣的事持續了很久,直到他連地下室的房租都開始負擔不起了,於是在某個深夜的巷子裡,帕米拒絕了醉熏熏的黑警伸過來的手,黑警不能接受自家提款機居然對自己說不,直接上了手,忍了太久的帕米忘記了老鼠應該怎樣才能活著,他還手了,打壞了黑警的一隻義眼。”
托什頓了頓,喝了一口酒,這次喝得很大口,臉上一下變得通紅,打了個嗝,他才繼續。
“黑警生氣了,很生氣,他砸了帕米的攤子,掏槍射斷了帕米的左手,但這還沒完,黑警盯上了老帕米那躲在一邊發抖的女兒,喝醉酒的黑警玩了帕米的女兒.......”
托什又停下了,眼神空空的看著前面的空氣,面無表情地沉默著,然後慢慢地補上了三個字。
“玩死了......”
K目眥如圓,眼眶發紅,額上青筋直跳。
托什喝了口酒,長長地,緩緩地,吐了口酒氣,繼續說:“後來,他不知道在哪裡裝了具老古董,從城裡來到了這個垃圾場裡......嗯......他女兒死的時候11歲,他選擇把你救活的時候,你也剛十一歲......”
“雖然帕米這個老尼格活的像路邊的老鼠一樣,但是,他至少還算是個人的。”說完,托什將杯裡最後一口酒咕嘟飲下,然後砸了砸嘴,打了個酒嗝,臉上醉意彌漫。
K低著頭,眼藏著劉海的陰影裡,開口問道,聲音打顫:“那......老帕米他沒做些什麽嗎,對那些事?”
托什拿起煙,下意識想點上,看著K,又放下了,他哈哈地笑了兩聲,說:“K,在城裡,帕米那樣的人,再怎麽奮力掙扎,也不過是一隻可以隨便一腳踩死的老鼠,他不是沒做,而是知道做什麽都沒用。”
“你知道6年前我店裡為啥會招你嗎?”
K抬頭,眼眶紅了一圈,搖了搖頭。
“老帕米把你拉到店裡來,好說賴說你是可以乾活的,一開始我沒同意,他磨了我大半個月,早上敲我門板,晚上賴店裡不走,我是受不了了,想著店裡是有些雜貨我不樂意做,就把你收了,不得不說,你這一身的肉板子,也還挺好使。”托什哈哈笑著,酒氣升騰。
他又倒了一杯酒,說:“老帕米這麽使勁的救你,我估計,是當年他什麽都做不了,這一次,他想努力做點什麽罷了。”
K看向沉睡的老帕米,心裡五味陳雜。
托什喝了口酒,想了想,臉色有點嚴肅,說:“我覺得這次的事情不簡單,聽老帕米描述裡,野狗是裝了義眼的,這東西可不便宜,最便宜的也要五位數起,義眼比戰鬥義肢還貴,他在垃圾場再怎麽也不可能搞得出這麽多錢,就算有,一個混混,會舍得給自己花大錢搞這個?他又沒瞎!這背後估計還有事,不知道他是怎麽才能攪和進這渾水裡,帕米醒了之後,你就讓他快點離開這裡,一秒都別多待,不然我們可能都要搭進去。”
K似懂非懂,隻好茫然地點了點頭。
曼森區邊郊,古古奧德聯合技術農場。
租售公寓集群區某棟的一間地下室內,文件在智能辦公桌上堆疊,兩個身穿西裝的人,正人手一台便攜終端,各自忙碌著,只有一個靠在門邊的白色西裝男子例外。
只見白西裝男子眼中黃光消失,顯然剛切斷了通訊,他略微沉思了一下,沉聲發布了命令,用的是印度語。
“組織一個兩人的秘密行動小組,即刻前往曼森區垃圾場B區,找到野狗阿列特,將他處理掉,並找出試驗藥物,行動要隱秘,不能被發現。”
“好的,目前行動員共11人,4人待機中,行動命令現在下發。”一個西裝女子在終端的鍵盤上操作著,同時回應道,“命令已下發,請以系統密匙確認命令。”
白西裝男子點點頭,來到女子的終端前,從機器中拉出一條腦機線,連接上後腦的腦機接口,隨著眼中綠色光芒的亮起又熄滅,腦機線自動解開縮回,終端屏幕上顯示命令已確認。
突然,另外一個在終端前操作的西裝男子臉上神色緊張起來,看著屏幕上面的一條緊急信息,驚呼出聲:“剛剛收到內線的一條緊急情報!亞特斯有一份十五日內的派出計劃,計劃目的地是曼森區垃圾場,派出部隊是特密機動隊,具體部隊信息......內線權限無法了解!!”
白西裝男子臉色大變,眼中閃過慌亂,他一個箭步來到屬下的終端前, 看著緊急情報,眉頭緊鎖,喃喃自語道:“怎麽會?特密機動隊?!是我們暴露了嗎?上層的形勢應該是平靜的才對,怎麽會這麽突然?”
他離開下屬的終端,站在兩個無措的屬下之間,額上冒出慌亂的細密冷汗。
眯著眼考慮了十幾秒後,他咬咬牙,不自覺的低聲喝道:“發布全面撤退指令!內線進入死機潛伏狀態,無限期待命,你們收拾東西,清理所有痕跡!”
兩位下屬心頭一震,立刻開始收拾東西,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們心中的慌亂。
西裝女子收拾東西的動作突然一頓,想起什麽,回過頭朝白西裝男子問道:“剛剛編派去執行秘密行動的兩個行動員怎麽辦,要發布終止命令嗎?”
白西裝男子坐在沙發上,兩手相交,蓋住了下半臉,左腿不自然地抖著,聽到女下屬的話,他沒有改變動作,但抖動的腿卻停了下來,沉默幾秒後,抬眸出聲,聲音冰冷:“藥物絕對不能暴露,全面撤退指令對他們進行單獨屏蔽,另外增加一個命令,藥物找出來以後當場銷毀,不要留下痕跡。”
西裝女子心中發涼,撤退指令單獨屏蔽,而且沒有追加行動完成後的撤退指令,這是要......完事之後從總局進行遠程抹除了。
“好......好的......”她聲音有點發顫,感覺自己進行操作的手指有些發僵。
白西裝男子沒有再出聲音,左腿仍在輕輕抖動,他依舊十指相交,蓋著下半臉,雙眼看著桌子上面的水杯,死死的凝視著杯中那平靜無波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