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帕米迷蒙地睜眼,緩了好一會兒才看得清東西,感受到左腿變得有點不自然的沉重,他正欲起身查看,脖子上的束帶卻令他的動作一滯,喉間也被勒得一陣乾咳。
“咳咳咳!K!托什!現在是怎麽個事?完事了嗎?我怎麽還被綁著??”
老帕米清醒過來,發現自己還被綁著,頓時有點慌,趕忙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別吵了別吵了,老爹一會兒醒過來,不得給你來上幾個大嘴巴子......”K掀開圍著手術椅的透明垂簾走了進來,手上還拿著一罐糊狀食物,遞給了老帕米。
老帕米沒說話,跟K大眼瞪著小眼。
見K有點懵,老帕米頓時氣急,壓著聲音道:“帶子!不解開我怎麽拿啊?!”
K恍然大悟,拍了拍腦袋,笑道:“我以為你癱了呢,老爹肯定是故意沒給你解開的,呵呵呵......”
K放下東西,在椅子上摸索,不一會兒就哢哢地將帶子解開了。
“還好這玩意能手動解開,不然你就得老實等老爹睡醒了。”K將罐頭遞給老帕米,嘴上取笑。
老帕米接過吃的,放在手邊,想要屈膝提腿看看自己的新腳丫,但是動作卻不甚利索。
K看著老帕米對他那條銅綠色的新腿摸來摸去,伸手將罐頭推了推,說:“先吃東西吧,你睡了快三個小時了。”
仿佛為了回應K,老帕米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幾聲。
“對對,先吃口糧食,被野狗打瘸之前我就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老帕米嬉皮笑臉地拿起罐頭,提杓開吃。
看見老帕米這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K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複雜的微笑——也許跟他之前經歷過的那些相比,這兩天的事情的確不算什麽吧。
“老帕米,老爹說你的身體太弱,義體換上之後的12小時適應期,你得延長三倍,這兩天你先在地下室裡躺著吧,正好也避避風頭......”K看著老帕米開口道,說到後面卻有點欲言又止。
老帕米埋頭嗦著糊糊,嘴裡含糊地應道:“托什同意就行,我先說好,我可沒錢付,我口袋比我臉乾淨......”
K翻了個白眼,拋開了心裡複雜的情緒,說:“兩天后,你就得走,離開垃圾場,老爹說這件事不簡單,事兒後藏著事兒,你不走的話,接下來很可能就沒命了。”
老帕米動作一頓,緩緩抬頭,嘴邊沾著淺黃色的糊糊,看向面色凝重的K。
地下室裡沉默了一會兒,老帕米才舔著嘴巴,露出了個難看的笑容。
他開口說:“好,我明白了,你放心吧,腿能動彈了我就開溜,但是......”
但是?K眉頭一皺,這老帕米還有事情瞞著我?
“就......從野狗那裡,拿......拿來的貨,我把它藏在了一個地方,你能不能......”老帕米有點支吾。
K一聽,頓時就生出了火氣,他罵道:“這時候了你還念著那些上癮玩意兒?命重要爽重要啊?!!”
老帕米抹了抹臉上那帶著怒氣的唾沫星子,趕忙解釋道。
“不是不是,你聽我說,野狗這麽在乎這批貨,托什也說這事背後還藏著事,我走了之後,野狗找不著貨也沒拿到錢,還找不著我人,他遲早會查到你和托什頭上的,咳咳咳......”
老帕米說得太急,被嘴裡還沒吞下去的食物嗆到了,勉強咽下去後,他繼續解釋。
“錢我的確沒有,但是那批貨還有一半沒用掉,你把它找出來,丟我窩裡,讓野狗能找到點東西,應該就不會繼續往你們身上查,這件事應該就牽扯不上你們了。”
K的怒火平息下來,仔細考慮了一下,想到可能發生的後果,心裡有點後怕,說:“這個我的確沒想到,行吧,把位置給我,我今晚就去拿!”
說著K拿來一片長寬大約半個中指長,只有不到一毫米厚的芯片,遞給老帕米:“這是通用型數據腦機芯片,裡面是垃圾場的數據模型,插你後腦的端口上,把位置坐標發我,雖然難找點,但是花點時間還是找得到的,這樣你也不用出去。”
“好,等等哈......我把東西吃完......”老帕米將罐頭裡的殘余舔得乾乾淨淨,伸手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接過芯片。
“通用腦芯,我用過好多回了,以前的時候......”老帕米閉眼嘟噥著,將芯片插入了腦後。
幾秒後,老帕米將芯片還給了K。
K將其插在了一直綁在自己左臂上的小黑方塊中——因為沒有接受過任何義體改造,就連小孩出生就會做的腦機殖入都沒有,這個用垃圾中淘寶得來的零件,前後花了幾個月時間製作出來的巴掌大的小黑匣,就負責幫K解決各種常見的問題。
只見K在小黑匣上輕點幾下,一束藍光射出,並快速展開,映射出一個曼森垃圾場的立體全息投影。
垃圾場總體呈一個長條扇形,左側由一大片的集裝箱堆集成,這邊便是B區。
從中間沿右側開始,集裝箱數量少了很多,藍色的光線正模擬出一座座或高或矮的山丘——這裡就是專門堆放垃圾的A區。
其實以前A區才是曼森垃圾場,隔壁B區一開始的名字是曼森堆料場,從一大片廢棄的集裝箱可以看出,B區是專門用來堆放用於建設曼森區邊郊的物料的,但是隨著建設的完成,以及一些因為莫名原因放棄後續建設的公司,曼森堆料場也隨之廢棄,最後在因菲尼提城的片區劃定中,被劃入了曼森垃圾場,僅以AB來進行簡單的區分。
隨著幾分鍾過去,小黑匣的溫度不斷升高,A區的垃圾山模擬終於完成——顯然這個極為複雜的模擬任務,對這個從垃圾中誕生的小方塊來說還是太勉強了。
一道紅線在藍色的投影上標注出了一個位置,並且展示了數字坐標。
K記下坐標,然後開始攙著老帕米起身,強迫這不情不願的老不修進行義肢適應。
曼森垃圾場A區,一個被改造成簡陋住房的集裝箱裡傳出了慘叫和求饒,幾秒後,野狗派出的兩個小弟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們腰間別著手槍,拳頭上殘留著沒擦乾淨的鮮血。
一直找不到老帕米的他們,將目標打在了那些總在垃圾堆裡面嗑藥嗑到天昏地暗的癮君子,經過幾個小時的暴力問詢,他們終於問出到了一個有用的消息——一個小鬼與老帕米走的有點近,並且就住在這附近。
害怕沒法複命的兩人一下子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直接暴力闖進每一間住著人的集裝箱,拳腳交加之下詢問住民認不認識老帕米。
很快,兩人就來到了K居住的集裝箱前......
時間跳轉,很快黑夜就降臨了,今夜的曼森垃圾場難得的沒有下雨,即便如此,這裡的空氣依舊那麽惡臭難聞、黏膩渾濁,垃圾髒水和黑土混合的泥濘依舊會讓人腳底生厭。
托什機修店地下室,23:20:77。
K確認了下時間,看了眼手術椅上睡得口邊流涎的老帕米,起身準備出發。
他在自己的工裝服腰帶上別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工兵鏟,然後來到店外,隨著身後鐵門自動鎖緊,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萬裡無雲,月光難得的傾瀉在這個肮髒的垃圾場裡。
“賽博蒼天啊,我只是去普普通通的挖個垃圾,不要出事不要出事,千萬不要碰上野狗的人......”嘴裡低聲祈禱,K回憶著坐標,開始出發。
少年很快就在夜色之中,披著月光來到了垃圾山之中,這邊的惡臭更加濃烈,就算是早就習慣了垃圾場味道的K,喉間都不禁泛著淡淡的惡心。
“欻——欻——歘——”挖掘聲在寂靜的垃圾山之中響起
K在坐標標示處不停的翻著,手中的工兵鏟將垃圾鏟到一邊,動作不敢太大,生怕挖塌造成巨大的聲響。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近一個小時過去了。
找到了!少年興奮地甩掉臉上的汗珠,將一個黃色的長方形手提箱從垃圾的掩埋中拔了出來。
打開箱子,看著裡面五支圓柱狀的氣動吸入器,K知道東西可算是找著了。
可是,丟他哪個窩裡?老帕米沒說啊?算了,丟在離我最遠的那個!
心裡下了決定的少年提起箱子,就要從垃圾小山上下來。
嗬——嗬——嗬——
突然,一個長緩又陰森的呼氣聲在這寂靜的垃圾山中響了起來,微弱而詭異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冷月之下無比清晰地飄蕩著!
K的寒毛瞬間炸起,一股冷意從脊骨直竄天靈蓋,雙眼因驚懼而睜得溜圓!
什麽情況?!
他大氣都不敢出,緩緩地扭頭,一點點地觀察著四周,握著工兵鏟的手開始有點顫抖。
入目的是在月光下映著慘白光芒的垃圾,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媽的......難不成賽博幽靈這種都市傳說是真的?K的心裡慌亂得不行,冷汗順著臉頰滑落,這情況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
正當少年在恐懼中手足無措之時,詭異的呼氣聲停止了。
幾秒後,那個聲音說話了,幾個音節斷斷續續,是K不認識的語言。
“滴——檢測到中文,同聲傳譯啟動。”K左臂上的多功能小黑匣突然傳來提示音。
“救......我......”小黑匣開始實時翻譯著。
仿佛是聽到了同樣語言聲音的緣故,那個聲音的力量一下子大了許多。
“救......救......我......救.......”
得知不是什麽鬼鬼神神的東西,K長長地松了口氣,打底的汗衫背部都已經濕透了。
他循著變大的呼救聲仔細看去,就在離自己挖掘的坐標不遠處,幾個金屬指頭露在垃圾堆外面。
要管嗎?要不假裝聽不見好了?少年心裡糾結著,十幾秒後牙齒一咬,做了決定。
“你等等,我這就來!”K拔出陷在垃圾之中的腿,向那手指走去,揮鏟挖了起來。
很快,被垃圾掩埋的人露出了全貌。
這人只剩半截身子,通過殘軀的體征,勉強能辨認出這是個男人,他身上被燒得焦黑,破爛的腹腔中大部分是人造的義體器官,紅色的鮮血中混雜著從破損義體器官中滲出的乳白色機體液,從手臂上燒焦的巨大創口看,他手臂的皮膚似乎也是人造皮膚,雙臂焦黑破爛的皮膚下是透著金屬色澤的結構,從脖頸往上,腦袋上焦黑的皮膚正不停的滲著血液,潰爛的左眼中冒著電花,右眼勉強算是完整,眼球不時閃爍著數據光芒,正自動轉向K,忠實地完成著視物的功能。
“太離譜了吧,這都還活著?”K看著腳底男人的淒慘模樣,震驚地喃喃道。
“救......”男人似乎已經沒有力氣繼續呼救了。
還是不管了吧?這玩意就算救回去,多半也是救不活的啊。
K看著眼前只剩一口氣的半身男人,神色無比複雜,內心面臨著一道艱難的選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