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風樓。
屹立在雲柳縣東街最繁華地段。
雕樓畫棟,青磚黛瓦,自是美不勝收。尤其以三樓四面鏤空雕刻設計獨具匠心,儼然已成一道靚麗風景。
酒樓菜系包含南北,味道可口,余香不絕;不過,酒樓最負盛名還得是“春風烈酒”。
“春風烈酒醉人心,且將浮事與風傾。”
李小魚靠在一側,呢喃細語,眯眼望著樓下人間。
行人如織,絡繹不絕,熱鬧聲此起彼伏。
只是,熱鬧是他們的。
作為異世人,盡管自己在這個世界生活十多年,也不覺得自己融入了這個世界。
時間從來不是解藥,解藥只是藏在時間裡。
而自己一直抗拒著時間對自己的侵蝕,前世那個影子始終都在。
樓內,琴聲忽頓。
李小魚思緒被拉回現實。
“有心事?”
音似清風拂弦,悠揚動聽。
撫琴之人目光尋來,清澈如水的眸子裡似藏著層層迷霧;她眼裡有萬水千山,遙遠深邃。
“嗯,近日城內發生的嬰兒剜心案至今沒有抓到凶手,甚至連線索都少得可憐。”
“有些事急不得的,越急越看不真切。”她提醒道。
“你的話我明白,可凶手窮凶極惡,殘殺的都是幾月大的嬰兒,取其心臟後逃之夭夭,此等行徑,簡直罪不容誅!”
說到憤怒時,李小魚仰頭一口烈酒,嗆得不停咳嗽。
顏舒搖頭,意味深長地勸解一句:
“我知你一腔熱血,可有些事不是力所能及的。”
嗯?
紅了臉的李小魚抬頭望來,目光中透著一絲疑惑。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知道不知道又能如何呢?”
顏舒目光平淡,神色自然,完全沒有在意李小魚此刻已經有些抓狂的表情。
“舒舒,你要是知道什麽線索就和我說說唄,我也好早日將那凶手緝捕歸案,不至於再禍害其他孩子啊!”
顏舒仿似沒有聽見這話,她站到圍欄前欣賞起晚霞。
“你覺得落霞好不好看?”
“好看,如你一般。”
並非奉承之詞,在李小魚眼裡顏舒容貌已是一絕,如落霞般豔麗,似晨輝般動人。
“是啊,落霞很美,卻很短暫,多遺憾啊。”
“很多時候,遺憾是美的一部分;不遺憾,美反而失了一份真。”
這番說辭顏舒不會想到,詫異的目光尋來對上李小魚熾熱真摯的眼神。
她稍加一愣,趕緊偏過頭去,出口轉移話題。
“這件案子我不想你再調查下去。”
“可我是衙門的捕快。”李小魚斬釘截鐵地說道。
“再調查下去,你可能……會死!”
顏舒直愣愣地看著李小魚,眼裡如同藏著層層迷霧,情緒掩蓋其中,李小魚看不真切。
他卻突然一笑,幾分灑脫,幾分無畏。
“可能而已,再說……死有什麽好怕,若我死能換得更多新生,善莫大焉!”
情緒翻滾在胸口,眼角多了些濕潤。
顏舒對於李小魚說出這樣的話不意外,三年相處下來,彼此房間所隔不過一堵院牆,卻像是隔開成兩個世界。
自己藏在迷霧中,他站在自己看不清摸不到的世界裡。
“你知道嘛,就是知道你不怕死所以我才擔心;人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怎麽你就偏偏不是這樣的人呢?”
言辭激動,話裡關心味道愈濃。
李小魚能感受到這份心,可他唯有苦笑著說出自己想法。
“我只是不想再窩囊地活著,我做過一個夢,夢裡的自己安於現狀,過著事不關己的日子,每月拿著勉強糊口的工資,背著看不見壓力的幾座大山;終於,夢碎了,心愛的人離我而去,父母眼光從一開始信任到逐步懷疑,所有偏見和風言風語每時每刻都在刺穿我,無奈,我離開了那個夢,像個懦夫一樣掐斷了一切……”
“在那場夢即將消散的時候,我告訴自己,如果再來一次,我要爭,我要搶,我要一場轟轟烈烈的人生,哪怕短暫,也要一場絢爛。”
他慷慨激昂地說著,脖子青筋浮現,面紅一片。
這是陌生的李小魚,這是近在咫尺的李小魚。
三年來,顏舒第一次感覺自己距離李小魚如此近,如此鮮活。
“你想要轟轟烈烈的人生,非要不惜命?轟轟烈烈的活法有很多,為何要選擇最極端的?”
李小魚迷離的目光望去,透過鏤空隔板,透過熱鬧人間。
“我希望這也是一場夢,轟轟烈烈的人生後再睜眼自己還能是那個窩囊的自己……”
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如此執念。
顏舒愣愣地看著他,輕歎一口氣:
“就像你說的,很多時候遺憾是美的一部分,夢境一場,就讓它隨醒來慢慢淡去吧!”
淡去。
談何容易。
李小魚扛了刀,飲下杯中最後一口酒,望向籠罩大地的黑夜,語氣平淡。
“天黑了,我該去巡夜。”
“等等……”
“舒舒還有什麽要吩咐的?”
李小魚臉上浮現起平日那般隨和笑容,在此刻顏舒眼裡不過是一張虛偽的面具。
“沒……沒事……”話到嘴邊,顏舒便感覺難以啟齒。
瞧見她這副表情,李小魚心如明鏡。
他轉身在顏舒期待眼神下慢慢下樓,直到人影快要消失在階梯盡頭時候又才補了一句:
“今夜回來稍晚,記得幫我留盞燈。”
顏舒莞爾一笑, 說出那句早就藏在嘴裡的回答。
“黑燈瞎火你摸不進院子睡大街不是更好嘛。”
自巡夜開始,李小魚總會對她說這話,唯有這一次顏舒感到安心。
就像是一個承諾,一個安全到家的承諾。
夜涼如水,星月無光。
李小魚在街上來回晃蕩不知多少時辰,隻覺困意逐漸襲來。
他搖頭醒神,手裡的刀握得更緊。
剜心案每次案發時間差不多便是深夜。
在他看不見的黑暗裡,一雙幽暗眸子突然睜開,猩紅的舌頭在嘴唇上一撩,露出兩顆青色獠牙。
“成年人的心臟雖不美味,但也算活力……咯咯咯……”
陰險的笑聲未加掩飾,李小魚幾乎在瞬間做出反應。
拔刀,怒喝。
“誰?”
陰風驟起,李小魚隻感覺到眼前一花,隨後一陣令人昏厥的痛意奔上心口,再遍布全身。
“啊……”
淒涼的痛哼聲刺破黑夜。
一隻如鷹般的爪子穿透李小魚左胸膛,那顆滾燙的心臟還在爪子掌心內輕輕跳動。
意識漸沉,李小魚不甘地往後躺去。
臨死之際,他終於看清楚凶手的面貌,那絕對不是一個人類該有的面貌。
鷹喙般的嘴,青色的獠牙……
遠在屋內的顏舒正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時候,桌上那紅繩鈴鐺突然毫無征兆叮鈴鈴急促響起。
她整個人慌亂下床,衣服胡亂系上便直奔屋外而去。
“李小魚,你……千萬別做傻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