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才剛出伏,天氣還熱得很,白天氣溫有三十度左右,晚上才稍微涼快些。
蘇平上身隻穿著一件晚上吃飯時換上的短袖T恤,楊紅秀上身外面也隻穿了件軟紗質地的襯衫。
於是走著走著,蘇平就感受到了兩股他這個年紀不應該承受的沉重壓力。
他可沒慣著楊紅秀,直斥道:“喂,楊紅秀,你正經點!”
可能是因為天黑,並且又看不到蘇平正臉,楊紅秀膽子大了許多,直接將兩隻原本搭在蘇平肩上的手環到了蘇平頸前,湊在蘇平耳邊問他:“我哪裡不正經了?”
她的嗓音帶點煙嗓,沙啞中透著一股偏向成熟的異樣誘惑。
夜風吹來,蘇平隻覺得脖子被楊紅秀的長發撓得癢癢,忙扭了扭脖子避開:“楊紅秀,你再這樣我把你扔下去了!”
見蘇平是認真的,楊紅秀這才撇撇嘴直起身子離他後背遠了點。
過了一陣,楊紅秀才問他:“蘇平,你是不是嫌棄我跟過李軍?”
“我嫌棄你什麽?我們只是同學,我為什麽要嫌棄你?”蘇平強調了一下兩人之間的關系。
楊紅秀沉默了一陣才又問他:“那你在班上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沒有。”蘇平想都沒想就直接回道。
“我才不信。”楊紅秀道。
“你愛信不信。”
楊紅秀翻了個白眼,過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蘇平,你知不知道我們班有好幾個女生喜歡你?”
“……”輪到蘇平沉默了。
這事他還真不知道,他就只知道一個叫張雪梅的對他有好感,還是因為多年之後在同學聚會上,張雪梅自己說出來的。
那時張雪梅已經成家,蘇平也有準備結婚的女友,兩人當時都沒當回事,後來也沒發生什麽拆散一對是一對的狗血事情。
重生歸來,他對這種青少年時期的朦朧情感更沒怎麽在意,隻隨口敷衍道:“有嗎?”
“當然有!”楊紅秀目光灼灼看著他的後腦杓說道:“你長得那麽高,人又帥,學習成績也好,平時班上同學問你問題你都會認真解答,不像李健,別人問他都說不會,考試的時候成績比誰都好。”
“嗯,不過還是考不過你,想到就好笑。”
“還有,你踢足球也踢得好,喜歡你的人多不是很正常的嗎?”
蘇平愣了愣,沒想到初中時期的自己在女同學眼裡竟然有這麽多優點?
不過細細一想,倒也沒錯,對中學時期的女生來說,這些條件還真是蠻有吸引力的。
可惜前世自己對這種事完全沒開竅,不然多少能看出些端倪,就像現在的楊紅秀……
蘇平就算閉上眼睛也能看得出來她對自己有意思!
只聽楊紅秀又幽幽歎了一聲:“誒,可惜你爸是學校的老師,不然說不定真有人會給你遞情書。”
蘇平一聽,不由苦笑,難怪從來沒有女同學和自己靠近。
蘇建國雖然不教他們班,但蘇建國是他爸這件事,在班上並不是什麽秘密,基本上認識蘇平的人都知道。
真有女同學敢給他遞情書,只怕第二天就要被叫家長了。
月色如水,兩人走在鄉間小路上,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閑聊了一陣,聽楊紅秀扯的盡是些沒營養的話題,蘇平忍不住開口問她:“楊紅秀,你現在什麽打算?”
“打算?去粵省打工嘍,我這種人要文憑沒文憑,要技術沒技術,還能幹什麽?”
聽完楊紅秀的回答,蘇平不禁有些詫異。
前世他並不知道楊紅秀最後是怎麽走上那條不歸路的,但此時,楊紅秀雖然有些墮落,卻還想著老老實實打工掙錢,可見並沒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還有關於楊父的那些傳聞,蘇平只是聽到過,並不清楚事情是真是假,又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你一個人去?”蘇平問她。
“要不然呢?”楊紅秀反問。
“你不怕被人拐賣了?”蘇平又問。
“你這是在關心我?”楊紅秀抿了抿嘴,又把兩隻胳膊伸到蘇平面前,俯下身來,貼在蘇平背上。
“楊紅秀,你能不能別老佔我便宜!”蘇平把她往上聳了聳,本想讓她遠離自己,卻立馬遭受了兩下更沉重的打擊。
“啪!”楊紅秀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
“草!我一個女的……”她本想說什麽,臨時改成了:“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蘇平忍氣吞聲,不敢再亂動。
又走了幾步,蘇平忍不住問:“楊紅秀,你家在牛頭嶺有地嗎?”
“有一個山頭,都種松樹了。你問這個幹什麽?”
“你家都有一座山頭了,你還出去打什麽工?”蘇平道。
聽到蘇平的問題,楊紅秀卻沉默下來。
蘇平等了半晌不見她回話,略微一想便明白自己的問題可能涉及到她的傷心事了。
就楊紅秀家的情況,在村裡難免被人指指點點……
嗯,不對啊,就楊紅秀這一衝動就直接給人開瓢的性格,哪裡會讓人指指點點過日子?
難不成那些關於楊父的傳聞是真的?
要不然楊紅秀怎麽可能一個暑假留在街上廝混也不願回家?
還有她之所以會和李軍那樣的大混混交往,只怕也有借李軍的面子幫她撐腰的原因。
偏偏蘇平還不能表現出自己猜到了她的秘密,沒法安慰她,隻得轉開話題:“你和廖小玲關系還挺好的?”
“嗯,還行吧。”楊紅秀興致低沉下來。
蘇平也沒有再說什麽,前面已經能看到龍泉村的燈光。
“廖小玲家你去過的吧?”蘇平再問。
“去過,就在村口進去一點,門口有棵柿子樹。”
蘇平背著她,快走幾步,還沒進村就聽到了四處起伏的狗叫聲。
他沒理會,依照楊紅秀的指向找到了廖小玲家。
廖小玲家有個前院,院子裡也栓著條狗,見有人前來,正叫個不停。
蘇平沒敢進院子敲門,直接讓楊紅秀在院外喊門。
“廖小玲,你在家嗎?”
一個四十來歲又胖又矮的婦女打開門探出半邊身子問了一聲:“誰啊?是誰在叫我家小玲?”
村裡這年頭也沒路燈,廖家半開的大門只能照亮門口兩三米,根本就看不清院子外面的蘇平和楊紅秀。
蘇平等了等,見楊紅秀不回話,扭頭看向她:“你怎麽不回話?”
楊紅秀輕輕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小聲道:“你先放我下來吧,等下我自己去找她。”
蘇平雖然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沒有多想,把楊紅秀放了下來,然後站在旁邊看著。
楊紅秀卻催促他道:“行了,多謝你了,你先回去吧。”
“你不進去?”蘇平有些不放心道。
“我都到廖小玲家門口了,還能丟了不成?”楊紅秀白了他一眼。
蘇平這才猶猶豫豫地轉身往村口走去。
蘇平走後,楊紅秀沒有再叫門,而是蹲在廖家院門外等了一會兒,確定蘇平已經走遠,才一瘸一拐地來到廖家柴房旁的稻草垛邊坐了下來。
她和廖小玲關系不錯是不假, 可那都是以前。
廖小玲的媽媽是牛頭嶺嫁出來的,和楊紅秀家雖然沒有親戚關系,但畢竟是同村,在小學的時候知道楊紅秀是牛頭嶺人,每天出來鄉裡上小學要走二十裡山路,就動了惻隱之心,經常讓楊紅秀來家裡借宿。
直到初中後,廖母得知楊紅秀染著一頭黃毛整天逃課在外面廝混,才嚴命廖小玲和楊紅秀斷絕來往,甚至直接和楊紅秀翻了臉,讓楊紅秀以後再也別上他家來。
可以說是當面將楊紅秀罵出家門的。
從那以後,楊紅秀就再也沒有登過廖家門。
楊紅秀雖然已經有快兩年沒和廖家來往,可心裡一直感激廖母,今晚不去叫門,一方面沒臉見廖母,一方面也怕再被她趕走。
所以,她原本是想著能把廖小玲叫出來,然後讓她悄悄想辦法開個後門啥的趁廖父廖母不注意,躲進廖小玲房裡過一夜。
可是見到廖母那一刻,她就冷靜了下來。
她和廖小玲都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往來了,憑什麽覺得廖小玲就會背著父母幫自己?
所以她支開了蘇平。
她是個要強的性子,不想要蘇平可憐她,更不希望讓蘇平看到她無處可去,只能在稻草垛旁棲身的一幕。
下個月她才滿十六歲,她已經無家可歸了。
不,在她十三歲那年,她就已經無家可歸了。
楊紅秀靠在稻草垛上,從兜裡掏出一支煙點上,兩行淚水順著臉頰在她尖尖的下巴匯聚滴落。
沒關系的,很快天就會亮了。
一個晚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