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軍帶著人在車站唯一的一家麵包店門口坐了下來,這位置在十字路口西南角,有樹蔭,樹蔭下擱著好幾條長凳,平時陽亭鄉南下的人都是在這裡候車。
並且,這位置就在國道旁,長途大巴如果要停靠,在這裡也能一覽無余。
蘇平和黃盛所在的粉店則在馬路對面,西北角,離麵包店有三十米左右的距離,不過只要馬路上沒有車輛行人遮擋,完全可以看清李軍一行的動靜。
兩波人馬就這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一直等到鵬城的車都過了兩三趟,李軍等人也沒有發現楊紅秀的蹤影。
蘇平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大半個小時,他覺得楊紅秀應該也沒那麽傻,明知自己得罪了李軍,不觀望一下就敢直接跑到車站來買票跑路。
想了想,他正要帶黃盛離去,就聞到一股香風從身側襲來。
扭頭一看,一頭黃毛的楊紅秀剛好偷偷摸摸地湊到他身邊,小虎牙咬著下嘴唇,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正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昨晚住在蘇家,洗漱乾淨,她那些化妝的東西都沒帶,現在還是一副素面朝天的樣子。
不過底子是真好,皮膚細膩,眉目如畫,青春逼人,就是臉瘦了點,嘴唇淡了點,沒什麽血色。
蘇平默默移了移身子,離楊紅秀遠了點,沒等她開口就先說道:“牙都沒刷,嫌棄!”
楊紅秀頓時柳眉倒豎,恨不得撲上來咬他一口。
黃盛原本扭著頭在觀察著李軍那邊的動靜,聽到蘇平的聲音,回過頭正好看到楊紅秀,頓時大驚失色:“大姐!你還敢在這裡出現!李軍封你的街了!”
封街是混混們的說法,大概意思就是整條街不準某某人出現,不然見一次揍一次。
楊紅秀現在面臨的就差不多是這種情況,被李軍找到她,準沒她的好果子吃。
“靠,老娘又不是他什麽人,敢封我的街,回頭我就找人弄死他!”在黃盛面前,楊紅秀立馬振作起陽亭第一小太妹的架勢。
要不是她貓著腰藏在蘇平身後的動作有點不太協調,黃盛或許就信了。
“吃過早飯沒有?”蘇平看著她問道。
楊紅秀縮了縮腦袋,低下頭默不作聲,見蘇平一直望著自己,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不由惱羞成怒:“你不會以為我窮得連碗粉都吃不起了吧?”
“咕嚕!”肚子出賣了她。
蘇平:“……”
黃盛:“……”
“老板,再上一碗粉。”蘇平扭頭對店老板喊道。
“馬上。”小籠包回道。
“打包。”楊紅秀補充。
“我自己吃的,打什麽包?”蘇包嘴角掛著一絲笑,看著楊紅秀小聲說著。
“蘇平!”楊紅秀咬牙切齒。
小籠包也看出他是在開玩笑的,沒有當真。
三分鍾後,三人提著白色泡沫打包盒離開車站來到新街找了個沒人經過的角落,楊紅秀坐在台階上嘩啦嘩啦嗦起粉來。
一邊吃還一邊惡狠狠地盯著黃盛,警告的意味溢於言表。
三兩下把粉扒完,她才正式威脅黃盛道:“敢把今天的事說出去,你就死定了!”說著就從褲兜掏出一支煙,正準備點上噴一口到黃盛臉上,加強自己的氣勢,打火機還沒拿出來就被蘇平將她叼在嘴上的煙一把掐斷扔到一旁。
楊紅秀咬著過濾嘴狠狠瞪了蘇平三秒鍾才把牙印明顯的過濾嘴摘下來丟在地上用力一腳踩扁。
“你現在去哪?要不要我們送你回牛頭嶺?”蘇平問她。
“呵,開什麽玩笑,回牛頭嶺?”楊紅秀冷冷地看了蘇平一眼,認真道:“我死都不會回去的!”
黃盛對蘇平撇了撇嘴,隻當楊紅秀在開玩笑,蘇平卻知道,楊紅秀可能是認真的。
他看向黃盛:“盛,去買瓶水,再買包口紙過來。”
楊紅秀剛吃完粉,嘴唇上全都是油,她一聽就明白了蘇平的意思,抬了抬手想抹去嘴巴上的油,又看到蘇平在看著自己,有點尷尬地把手放了下來。
黃盛沒多想,從台階上一躍而下,往旁邊一個小賣鋪走去。
等黃盛稍稍走遠,蘇平才開口對楊紅秀道:“楊紅秀,你不回家能去哪裡?鵬城那麽遠,你一個人啥都不會,連初中畢業證都沒有,去鵬城打螺絲都不見得有人要。再說,那種苦你受得了嗎?”
“呵!”楊紅秀不屑地冷笑一聲:“我八歲就天天五點鍾起來割豬草,六點鍾回家喂完豬才騎單車到陽亭上學,你說我吃不了苦?”
蘇平默然片刻,解釋道:“進廠的苦不是這種苦!”
“如果你今年是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還一事無成,我不會勸你不要進廠裡打工。”
“但你才十五歲。”
“十六了!”楊紅秀不服氣地糾正道。
蘇平沒理會她,繼續說道:“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坐在流水線面前像台機器一樣……不對,不是像機器,是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一眼你就望得到自己的人生盡頭會變成什麽樣子。”
“楊紅秀,你這麽跳脫的性子,做不了這份工的!”
“而且,你在那邊人生地不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被人往死裡欺負了,你一個女孩子,真以為自己打得過人家嗎?”
“人家跑大老遠去打工,誰不是幾個老鄉一起抱著團去的?”
“那你說我還能做什麽?”楊紅秀垂下頭來,語氣有些低沉。
不是因為聽了蘇平的道理。
道理她其實都懂,只是……
她沒得選!
後世網絡上很流行一句話,人不能掙到認知以外的財富。
楊紅秀就是這樣的,她從小就生活在巴掌那麽大的一片地方,活這麽大,眼裡就只看到過三件事情:上學、做農、打工。
現在前面兩件被劃掉了,就只剩下打工。
她沒得選啊!
總不能真跟著大哥混社會吧?
蘇平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直視著她鄭重說道:“楊紅秀,如果,你家只剩你一個人,你願意留在家鄉發展嗎?”
楊紅秀聞言,猛然抬起頭來,一臉驚慌地看著蘇平:“你,你……”她緊張地咽了口口水,“你知道些什麽?”
蘇平移開目光,看到黃盛往回走來的身影,又對楊紅秀說了一句:“你別管我知道什麽,你就告訴我你願不願意一個人留在牛頭嶺過日子?”
“我當然願意。”楊紅秀有些著急道:“可是蘇平,你不能……”
楊紅秀說到一半見黃盛走近前來,不得不把後半截話咽了下去。
得到答覆的蘇平已經在心裡確定了某個傳言。
“平哥,你不能什麽?”黃盛把水遞給蘇平,又把口紙遞給了楊紅秀,“你們兩個趁我不在說啥呢?”
蘇平接過水,站了起來,對黃盛笑了笑:“沒什麽,她現在不跟李軍了,沒地方去,讓咱們幫她找個地方暫時住幾天。”
黃盛沒懷疑,下意識拒絕道:“我們上哪找地方去?”
他又轉向楊紅秀問道:“你那些姐妹呢?”
楊紅秀抽了張口紙出來擦著嘴,也站了起來,回話道:“她們都認識李軍,我去找她們不是自己送上門嗎?”
“再說,我和她們哪有什麽真感情,都是一起混,逢場作戲罷了。”
“那我們也找不到地方給你住啊。”黃盛發愁道。
就在這時,蘇平看到一個眼熟的人影從街邊走過,忙招了招手。
一個和他們同齡的少年跑了過來:“蘇平、黃盛你們在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