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將至未至時,“歡度佳節”的條幅、鮮豔的大紅燈籠已經掛滿了地府街道。
晃動搖曳著的燭光透過地府的幽暗,映照在黑鐵似的大殿上,泛出陣陣寒光、陰森可怖,抹殺掉了一半的節日氛圍。
過路的鬼差看到這般景色,無不在心中暗罵,“營造司那幫龜(鬼)孫,不知道貪墨了多少工錢,弄成這樣嚇死個鬼。”
陰律司高堂之上,一位滿臉疲態的中年人,身子掩映在堆積如山的公文後面,樣貌看不太真切。
此時的他,正在昏暗的燭光之下批閱牒文。
不知是患上了“節前懶惰綜合症”,還是其他原因,他眉頭緊蹙、心煩意亂,隨即長歎一聲,一時分辨不出是抱怨還是訴苦。
聽到中年人歎氣,不遠處的主簿,趕忙上前立在他身畔,雙拳虛握,在他的肩膀上有規律的敲打起來。
中年男人抬起頭,揉了揉發漲的腦袋,伸了伸僵硬的四肢,捋了捋略顯凌亂的頭。
幾根青絲擺脫了毛囊的束縛,如同搖曳的燈光一樣掉落在地上。
他摸摸了頭上所剩無幾的頭髮,清逸的臉龐上不免帶些蕭肅。
此人正是閻羅殿四大判官之首的陰律司判官崔玨。
崔玨很喜歡捶背這位主簿,確切地說是很享受主簿捶背的手法。
主簿捶背柔中帶剛,時而如《廣陵散》怫鬱慷慨,時而如《十面埋伏》風雨戈矛,每次都能令他想起前世哼唱的小調
因而破格將其從一個基層鬼差,拔擢為陰律司主簿。
但他今日卻怎麽也享受不起來,便隨手拿起身側的一張文牒,是一份催款的牒文,再拿起一張還是催款的。
崔玨雙眼微閉,扭動著身子,瘦弱的脊背倚靠在紫檀木製作的太師椅上,欲尋找一個舒適的姿勢。
然而今年虧空的八百萬兩冥銀帳單,走馬燈般在他大腦中一一浮現:
鬼歷三月初三,王母娘娘在瑤池舉辦蟠桃勝會,慶祝聖誕,天庭從地府帳戶劃撥三百萬兩。
鬼歷七月廿八,人界爆發戰爭,地府過境亡者驟增,孟婆湯短缺,緊急撥付孟婆一百萬兩。
鬼歷八月十一,奈何、忘川、黃泉三條冥河泛濫,撥付河監司一百萬兩。
......
這一筆筆開銷雖不是濫用,但錢就那麽多,此處超支就要到其他地方找補。
在地府裡做官和在人間做官一樣,做事不只要對自己負責,還要對全局負責,更要對上級負責。
上級的命運到了一定時候,就成了自己的命運。
三個月前,地府全年的預算已經支出的所剩無幾,勉強能夠維持開銷。
在自己頂頭上司閻羅王有意無意的暗示下,崔玨停發了地府鬼差兩個月的餉。
眼下,陰間新年中元節即將到來,多位司官已經堵上門來要餉銀,不滿情緒溢於言表。
特別是營造司司官趙狄,經常帶著一幫鬼差,氣勢洶洶的來要帳。
“老崔,同僚一場,我就不跟你彎彎繞繞了,兩件事,其一是誰讓你斷我們餉銀的,其二什麽時候發餉銀。”
營造司司官趙狄乾脆利落,問出了兩個崔玨回答不了的問題。
“活學活用,適時變通,進退有度,從容不迫”是崔玨給自己制定的十六字進步箴言。
靠著這十六個字,崔玨從閻羅殿基層的鬼差,一步步突圍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兄長聽我一句勸,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決定的。”
(停薪這件事只有上面的人才能決定,要鬧去找閻羅王鬧,在我這鬧沒用。)
“眼下府庫吃緊,一兩銀子掰成兩半花,天庭欠款遲遲未歸還,愚弟有苦難言,到帳後,一定第一時間給兄長撥付。”
(地府沒錢,都讓天庭拿走了,什麽時候還不知道,等著吧。)
“兄長手眼通天,朋友遍布天庭,能否向上走動走動,把這筆款子追回來,一切費用愚弟統統給報銷。”
(有能耐你去天庭要啊,在我這兒耍什麽性子。)
幹了多年地府工程的趙狄自然明白崔玨官腔背後的含義。
長期風吹日曬帶來的黝黑臉頰,一陣青一陣紫,但又無可奈何,“哼”了一聲後,帶著鬼差徑直離去。
禍從口出這條古訓崔玨不能不牢記,想想多少叱吒寰宇的人物,一時衝動說出了不該說的真話實話大白話,就在陰溝裡翻船,被人一巴掌打到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有時候, 話說明白了,就變味了。
自此之後,但凡遇到上門討薪的,崔玨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開,就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諸司官也無可奈何這位掌管內務的“財神”,只能悻悻而歸。
思緒回轉,崔玨將手中的文牒扔在了一側,這已經是今天看到的第40份催餉文牒了。
他又拿起另一張文牒,也是催款的,來處是地藏王菩薩殿。
崔玨有些厭煩地藏王。
這個人或者說這個鬼,生母數度為惡,乃“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之徒。
但地藏王以西方佛教菩薩身份,數度將其母親從地獄提走,已經犯了地府律條,礙於佛道兩家友好關系,地府一再容忍。
後來,西天如來佛祖以普度眾生的名義,將地藏王外派至地府,地藏王也順坡下驢,喊出“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口號。
看似偉光正大,實則是欺騙了人間一眾善男信女以及地府諸君,地獄要是空了,地府以及他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至於今日,地藏王菩薩殿依然掛著兩套牌子,一套是“地府棄惡從善管理服務中心”,一套是“西天靈山聖地大雷音寺駐地府辦事處”。
崔玨細細端詳這張文牒,紙用的是上等連四宣紙,墨用的是績溪徽墨,顯得低調奢華。
不知是錯覺還是其他原因,崔玨隱約從中聞到一股久違的氣息。
他把鼻子湊近文牒,用力猛吸一口,確定無疑,沒錯了,是金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