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玨細細端詳起地藏王的文牒來。

　　文牒開頭先戴了個高帽:

　　“為全面貫徹落實天庭玉皇大帝以及西方如來佛祖工作部署要求，推進地府年初工作計劃落實落地，地府棄惡從善管理服務中心(靈山大雷音寺駐地府辦事處)，將全力配合建設一流隊伍、提供一流服務的優質地府。”

　　崔玨覺得地藏王菩薩是懂公文的，他先搬出玉帝和佛祖站台，且謙卑的將佛祖排在玉帝後面。

　　看似套話、虛話，卻又是在赤裸裸的威脅地府，耽誤年初計劃地府要負全面責任。

　　“近來，東土人間戰亂未平、兵戈不斷、生靈塗炭，哀鴻遍野，奈何橋畔亡魂未安，我等神明承眾生信仰而生，願以大悲願力度化眾生，令眾生衣食豐足、身心安寧，救度眾生離一切苦惱，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包藏禍心！包藏禍心！”

　　東土人間動亂豈是道教無所作為，番邦異教還想替地府重整山河，癡心妄想，癡人做夢！崔玨在心底暗罵。

　　“我願效仿佛祖菩提樹下割肉喂鷹、舍身飼虎之舉，於九華山道場顯聖布施，讓眾生脫離苦海，還地府一片安寧。茲向閻羅殿君化緣資錢萬兩，以光耀佛法、普度眾生，阿彌陀佛。”

　　好一招暗度陳倉，度化眾生的大業需要地府支持，地府錢化的少就是不支持，屎盆子扣到了地府頭上了。

　　崔玨想給地藏王回個函，卻又不知該如何下筆，墨水順著筆滴掉落在紙上，浸染了一大片，就像嬰兒尿濕了床單。

　　地藏王是個極其小心眼的人。

　　千年前花果山的猴王孫悟空在地府鬧事，地藏王既忿忿閻羅王沒有請他出面，也忿忿孫悟空到地府沒有去他那拜山頭。

　　五百年後，孫悟空因“真假美猴王”事件找地藏王借他的諦聽幫忙時，他只是傻笑，不置可否。

　　坊間傳言，地藏王那時看出兩個悟空都是真的，只不過一個是“心猿”，另一個是“人猿”。

　　在靈山被“眾生平等”佛祖弄死的是具有七情六欲的“心猿”，活下來的是唯命是從的“人猿”。

　　思來想去，崔玨還是不準備開罪這個小心眼的地藏王，這個皮球還是應該由閻羅王踢。

　　閻羅殿距離陰律司有兩條街，崔玨沒有讓主簿準備轎子。

　　他獨自一人穿行在鬼街上，淒厲的鬼叫聲如同那滲人的燭光一樣，如影隨形般縈繞在身畔，道路上遊走的孤魂見到他紛紛退避三舍，不敢正面應對。

　　崔玨時常感到孤獨，在外人眼中他是威風八面，執掌刑律和內務的司官，一句話或一個眼神就可以讓鬼魂不入輪回。

　　但事實上，崔玨在地府生活了千年，並沒有交到幾個知心鬼，在獨處的時候，他還是懷念過去，那時雖然沒有現在權力大，但比現在快樂，至少還有自由。

　　閻羅殿前，崔玨恭恭敬敬地對著侍官作了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紙包，呈遞給了侍官。

　　“人界帶來的明前茶，腸胃無福消受，李侍官可一定代我品鑒品鑒”崔玨湊到老鬼面前說道。

　　崔玨前世在潞州長子縣擔任縣令，每年到刺史府述職之時，給刺史管家塞銀錢的縣令總能輕而易舉通過。

　　他卻屢屢碰壁，死了之後他才明白，寧肯得罪同事也不能得罪領導身邊親近之人。

　　“崔大人真是客氣，每次來都要給老鬼帶東西，真是受寵若驚”老鬼嘴上說著客氣話，手卻不自覺伸了過去，把明前茶接了過來。

　　“我有事向閻羅殿君稟報，還請侍官代為傳稟”崔玨又向老鬼作了一揖。

　　老鬼趕忙伸出雙手，抬起崔玨正要落下去的肩膀說道:

　　“崔大人可真是折煞老鬼，不是老鬼不稟告，而是閻羅殿主正在神遊周天，此刻不便打擾。”

　　正在崔玨不知所措之時，閻羅殿內傳來一聲厚重的河南嗓音“進來！”

　　人，不，是鬼王也挺奇怪的，明明自己前世是廬州人世，只因在汴梁成功出道，說話口音也變了，對外也不說籍貫了。

　　老鬼聽到閻羅王召喚，便急忙推開閻羅殿門，崔玨跟在老鬼後面，走進了大殿內。

　　閻羅王包拯盯著地藏王的文牒，臉愈發的黑了。

　　崔玨猜測可能是幽暗的環境讓臉色變黑，還有可能是地藏王的文牒讓閻羅王的臉色變黑，更有可能是殿君的臉本來就這麽黑。

　　“你可知道我為什麽用你?”大殿裡又響起了包拯那濃厚的河南口音。

　　低頭站立的崔玨緊忙跪下“屬下天資愚鈍，幸得殿君拔擢，才從名不見經傳的鬼差，做得了司官之職。”

　　崔玨知道，閻羅王提拔他就是看重他在大事上頭腦冷靜、處事果決，不給領導找麻煩。

　　但眼下地藏王之事，往小了說是由經費問題引發的埋怨之詞，往大了說則是佛道兩家理念的爭端。

　　對於小事，崔玨就該衝鋒陷陣，就算用身體擋槍口，也要把它擋住。對於大事，萬不可自作主張，否則就要背鍋。

　　“你別的優點沒有，唯有一個忠字值得稱道。”閻羅王的話語一如往常沒有情緒。

　　這是領導的說話藝術，在下屬面前表現出喜、怒、哀、懼、愛、惡、欲是危險的。

　　只有把話說模糊、說神秘，讓下屬去猜、去揣度，才能讓下面的人對領導有敬畏感。

　　崔玨細細琢磨著閻羅王這句話的含義，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客觀上造成“忠”“孝”對立，地藏王菩薩以“孝”聞名，閻王給自己戴的這頂“忠”字帽，實在讓他有些騎虎難下。

　　這個時候就需要表態，表態表的是對領導的態度，幹什麽事都需要別人支持，真也罷虛也好，肯定總是比破壞讓人快樂。

　　“屬下對殿君忠貞不二”崔玨態度堅決的說道。

　　閻羅王沒有接著就“忠”說話，話不說滿，事不做絕是領導的態度，話說滿了圓不回來，事做絕了惹人憤恨。

　　當年紂王就那麽隨口一句話，親叔叔比乾就把心臟挖了出來，紂王因此失了國就是殷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