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晨陰北向西風

　　天還未亮，三人就早早醒來，船上的睡眠根本談不上質量，覺最沉的大羽這一夜也是不時被小船搖醒。大羽嘴裡不停抱怨夜裡風太冷，言姐則盯著風向旗陷入沉思。王為下到儲魚艙拿了幾顆‘鄉巴佬’鹵蛋和火腿腸上來，幾人就著冷水下咽。只能將就了，船上盡量不生火，消防安全不得不慮，所以幾人也沒有熱水喝。

　　王為匆匆吃完就要下水解繩子，言姐開口阻攔，“大為不急，待天再亮點，那時可以在水下探探地勢。”頓了頓又接著說，“記得我說過今年冬天會比往年冷嗎?如今看來，我的判斷是對的。但也不完全對，我預計今年冬天會比往年冷2-3度，實際情況可能不止，平均氣溫最少降4-5度。”

　　“難怪晚上這麽冷了。”大羽邊吃邊嘟囔。

　　“往年北風最早要一個月後才會出現，如今卻來的這麽早，這麽頻繁。我推斷氣溫降5度，人類的活動空間會壓縮1/4，算上生產力倒退，還要再壓縮1/4。”言姐越說表情越凝重。

　　“就是說，我們要盡快向南，對吧?”王為已經聽出言姐的意思。

　　言姐點點頭，“是的，風向也對我們有利。還有，你以後下水魚叉必須帶著，氣溫、水溫下降必然導致動物捕獵習性的變化，水裡的大型動物無論變異與否，肯定都不會再挑食了。”言姐抬眼看著王為。

　　“明白。”王為點頭答應。

　　大羽一聽言姐這麽說，立即起身去檢查魚叉，對於王為的安全大羽比誰都上心。

　　魚叉原本一直系在船上，如果王為水下要用，系在船上並不明智，用繩子系在王為身上最好，還要隨身帶把小刀，應對突發的意外。王為大羽兩人弄好裝備，天已大亮。

　　王為不想耽擱，穿戴好裝備後直接跳進水中。入水冰涼，激起王為一身雞皮疙瘩，王為趕緊活動四肢，力求最快適應水溫，的確，水溫一天比一天低。

　　活動好身體，王為迅速下潛。王為左臂伸直，手持魚叉於頭頂指向前方，右手臂平行身體貼著右胯，雙腿一致擺動，腳背繃直，整個身體動作與專業潛水者相比幾乎絲毫不差。顯然，經過多次潛泳，王為的進步不是一般的大，已經有‘水性’了。

　　王為沿著山脊遊動，不時減慢速度觀察山上是否有人造物標識。這個高度的山峰按常理災前樹木應該濃密才對，可是入眼很禿，這個南北向的山脈必然是在海嘯中被衝刷嚴重。王為摸了摸岩石，入手滑膩，判斷是已經有藻類菌類附著生長了，雖然看不出有附著物，但手感不會騙人。

　　王為松開岩石，準備繼續向南探索。忽然感覺右側水壓異常增大，趕緊向右扭頭。視窗中一堵白牆瞬間壓滿視野，不能完全習慣小視窗的王為一時間產生了‘自己要被壓死’的錯覺，本能的扭頭蜷縮身體。

　　不過王為清醒的很快，想起之前在遊客中心第一次遇到兩條小魚的情形，水下容易誤判。王為趕緊再抬頭看向目標。

　　這一下王為被嚇呆了。這是自己從沒見過的巨物，白色的腹部在視野中從右向左移動，兩秒鍾之後仍沒有出王為視窗。巨物恐懼人人都有，尤其是在水下。王為全身繃緊，這一刻大腦一片空白，放棄了所有掙扎，全身肌肉沒有一絲能動，只有眼球緊追著那個巨大的身影。

　　一條虎鯨，從腹部的流線造型和腹背明顯的黑白分界判斷是虎鯨。

　　當虎鯨尾巴出現在王為視窗時，王為唯一的念頭是，[不要甩尾，千萬別甩，甩一下我就死定了！]，王為甚至閉上了眼睛。

　　當身邊水壓消失時，王為睜眼四顧，視野中已經沒有了虎鯨身影。王為果斷放棄探索，迅速遊回船繩處，解開繩子用最快速度遊出水面。大羽和言姐見王為神態驚恐，趕緊拉王為上船。

　　到了船上，王為直接癱倒在船艙，一把摘下潛水鏡，甩到一邊，眼望天空，大口喘氣。

　　“大為，你沒事吧?看到什麽了?”大羽見王為身上沒傷，顯然只是被嚇到了。

　　“虎鯨，我遇到一頭虎鯨。”王為喘息著說。

　　“虎鯨不是不傷人嗎，怕啥?”大羽的神經真是夠粗。沒這麽安慰人的。

　　言姐給王為拿來大條的毛巾，審視著王為的狀態，一直沒有出聲詢問，給了王為恢復平靜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王為的手還在顫抖，“收繩子，我們出發。”

　　王為完全恢復心態大約已經是十分鍾之後了。王為給兩人講了水下的遭遇。言姐對水下有虎鯨不是太驚訝，這頭虎鯨身長近10米(王為的判斷)，沒有明顯變異增大，應該還是正常的，從它沒有攻擊王為也可以大致判斷是正常的。大羽卻在那裡惋惜剛才沒有看到虎鯨的身影。

　　王為沒好氣兒的說，“東北有句歇後語:用手指往牆上搥(音同‘懟’)，打一種動物你就是‘虎’！”

　　…大羽赫然撓頭。

　　王為仔細回想與虎鯨遭遇的過程，它的確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但王為自身的問題更嚴重。

　　面對這樣的巨物，即使帶了魚叉，一旦被攻擊，也不會有任何生存的可能。‘祂’明顯有此判斷，並且控制了王為的身體，沒有讓王為做任何可能刺激到虎鯨的動作，甚至受驚時本能的嗆水都沒有出現，被‘祂’控制住了。

　　‘祂’明顯是在保護自己，‘祂’自己。為了自保，‘祂’甚至完全控制了王為的身體。

　　但王為在清醒狀態下失去身體控制這是頭一次，這一點令王為感受非常不好。長此以往，自己還有自我麽?密集恐懼、巨物恐懼、黑暗恐懼、恐高這都是人類的本能。如果這些本能都消失的話，，，甚至某一天連條件反射都消失的話，那自己會不會變成困在身體裡的次要靈魂，而祂才是身體的主人?

　　王為獨自一人坐在船頭，手掌握緊又攤開，以此緩解內心的焦慮，同時潛意識裡試圖以此證明自己還是身體的主人。王為這次是真的怕了，未來的自己會是怎樣的?趙磊那樣?

　　今天言姐的帳篷沒有收起，言姐叫王為進去休息，她和大羽控船就可以了。王為想想自己心神不寧的樣子瞞不了兩人，索性到帳篷裡躲躲也好。

　　王為一直有事後思索的習慣，把自己災後醒來後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思索一遍，發現自己真的是個性大變樣，原本不親水的人總是有潛水的衝動，原本不暴力的人竟然動不動想拚命，，，誰給的勇氣?梁靜茹麽?不是，是‘祂’。耐力過人加上恢復力過人，長本事就長脾氣了?想當英雄?保守且與世無爭的自己哪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王為竟然在迷蒙中睡了過去。這一覺睡的很輕，夢裡自己在水底暢遊，半夢半醒間王為還調侃自己，剛剛還在反省愛潛水的行為，竟然夢裡又到了水下。但是這水下的夢非常美，水溫舒適，滿眼清晰明亮，仿佛身處午後的花園，王為不自覺的放棄醒轉的想法，如果夢裡真的這麽美，就這樣不醒也是挺好的。

　　夢中，王為在水中自由的遊弋，身邊是五顏六色造型別致的珊瑚，偶爾有宮殿式樣的建築仿佛水晶宮，絲毫不違和。王為慢下速度，踩在宮殿的台階上，雄偉的宮殿柱矗立，柱子上華美的紋飾和造型古樸的壁燈，令王為流連忘返。細看壁燈是生動柔美的美人魚造型，雙手過頂，舉著巨大的扇貝殼，殼內足球大的珍珠散發著七彩流動的光輝，光輝溫暖而柔和，牢牢的吸引了王為的目光。

　　久看之下，珍珠的光輝竟然開始流動匯聚，幾個呼吸間就匯聚成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姿，周身光芒外溢，懸浮在半空。女人體態修長妖嬈，未著片縷，宛若白玉雕塑，美而媚。向上看是細長的脖頸，緊致尖挺的下頜，清晰明朗的五官，尤其是顴骨略高，眼窩略深，眉弓末端微翹，美到極致。

　　真的是在夢中，否則怎麽會有‘夢中情人’。王為正在感慨，此刻空中的女人卻在慢慢發生變化，仿佛有了生命，光芒在漸漸暗淡，女人卻越來越真實，頭上大波浪卷的發髻，其中的發絲正變的根根分明，再看眼睛，眼皮抽動，似乎就要醒來。

　　這幅活色生香的畫面實在不是性格傳統的王為能應對的，此時的王為早已忘記了這是夢中，此情此景王為手足無措，尷尬到極致。

　　“大為，大為，快起來看看，這是哪兒?”帳篷外傳來大羽標志性的大嗓門。

　　王為被驚醒。

　　王為面無表情的邁出帳篷，深深的看了眼長著馬臉的漢子——朱翔羽。

　　我謝謝你！

　　大羽覺得王為臉色很差，關心的問，“怎?睡魔怔了?”

　　“沒有，看哪裡?”

　　“這邊。”大羽拉王為到船頭，手指左前方，“你看那裡，是不是有島?”

　　此時天色已放晴，王為手掌虛握成筒，隔絕天光和海面反光的影響，果然發現一片島嶼，雖然這時看著是幾個黑點，但可以肯定是島，災前必然是昆崳山脈似的存在。而且注意力放在其中一個黑點上時，王為隱隱有心跳的感覺，歡快的心跳，不是恐懼煩躁的心跳。

　　雖然出海只有一天一夜，王為已經很是渴望腳踏實地的感覺了，於是回頭衝言姐喊，“言姐，我們去島上看看吧?”

　　言姐不像王為兩人這麽興奮，“去那邊風向不對，可能會很慢，天黑前不一定能趕到。”

　　“我覺得其中一個島可以登陸，甚至可能有人。”王為說這話時，心裡是沒底的，至於有沒有人王為真不確定。

　　言姐想想展顏一笑，略帶無奈的說，“…好吧，你們兩個來調帆，聽我指揮。”

　　“好嘞~”兩個男人擼起袖子，乾勁十足。

　　隨著黑點越來越大，天色也越來越晚。王為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言姐，我們啟用發動機吧?”王為建議。

　　“好，落帆。”言姐爽快答應。事實上如果不能在天黑前停船，那這一天航行的成果可能一夜間被西風抹殺殆盡。

　　伴隨發動機的轟鳴響起，王為心裡竟然有點緊張，莫名的緊張。